更新时间:2014-03-20
八十里绵延草场,长风带来更远处不知哪里的牧人嘹亮的歌声和长笛,缠绵秋日。
听着倦了,不由无聊的打了个哈气,一匹照夜白马上一个大约十岁的女孩竟像只小猫一样蜷在马鞍中,刚刚打瞌睡的时候便弄乱了两个海螺一般的发髻,一边理弄发髻一边又打了个呵欠,睡得酣酣的一张小脸肤色皎洁,揉揉惺忪的眼睛,一双修眸汪着水一般,天真晶亮。
还以为狩猎有什么好玩的,用尽法子才让父亲带她来,父亲却叫了许多侍从跟随,只许她远远的看着。
“真是无聊啊!”
漫不经心的四下看去,忽然嘻嘻一笑,粉唇如一瓣桃花,随笑而开,一笑如春之说,原是真的。
她抬起小下颌,高傲道:“喂喂――说你呢,晚风,你过来!”
被点名的人看过来,竟也是个十岁左右的小孩,所骑的马与女孩的明显相似,而那男孩不甘愿的策马过来,才见凤眼春水,略有长眉挺鼻英武了些,然而毕竟年纪还小,稚嫩更盛,因此那一张小脸竟和女孩像极了十分。
晚风戒备道:“干什么?”
“这里好无趣啊!你不是说有一个好地方可以去吗?你带我去吧。”
晚风面露得意,故意高傲道:“你昨天不是说不稀罕去吗?”
女孩闻言睫毛忽闪,眸光宛转,噘嘴道:“不带我去算了,我就是不稀罕!”说着便又要窝回到马鞍中睡觉。
“喂喂――”晚风急了,忙道:“谁说不带你去了,你快起来!”
女孩扑哧笑道:“那你是不是在求我去呢?”
“你――”晚风怕女孩真的不去,却又不甘心低头,只气的脸颊鼓鼓。
女孩笑道:“好了,既然你这么想要我去,我去就是了,不过要我去,你为我做件事。”
晚风哼了一声,女孩好笑道:“你看见那边那个大胡子鱼肚脸了吗?”
“啊?”
晚风茫然,四下看去,目光落在秦卓墉脸上,扑哧笑了出来。
“看到了,怎么了?”
“你帮我打他一下!”
“什么?”晚风吓了一跳。
女孩白了他一眼,道:“你看看他刚才看我的眼神,好讨厌啊!”
“可是――”
“好了,我又没让你用弓箭射他,你带了弹弓吧?你用弹弓打他一下,然后我们就跑。”
晚风摇头道:“我不干,他是很大的官,我父王见了他都很客气的,我要打了他,父王肯定会很生气。”
“你真的不干?”
“不干!”
一鼓作气,斩钉截铁。
“真的?”
“真的。”
再而衰。
女孩板了脸,眸光晶亮,不怀好意道:“真的?”
“真的。”
三而竭,晚风已是小小声了。
“唉――”女孩好大一声叹息,“你不干只好我自己动手了,可你说我打完了,追究起来的时候,我们两个在一起,我这么乖巧,他们会比较相信是谁打的?”
“你――”
“你看看你,多可怜啊,明明没做过,还要替我背黑锅。”女孩说着拿出怀里自己的弹弓来,试着瞄准了一下,又喃喃道:“我的准头可不好,我只想要打他的头,打个大包就好了,可若不小心打伤了眼睛,啧啧,你说你父王到时候是不是会很生气很生气啊?”
“我――”
“好了,反正你是肯定逃不了了,那人那么讨厌,至少你打了他再挨训也不算吃亏嘛!”
晚风犹豫的拿出弹弓,仍有些莫名所以。
“你快打啊,打完了我们就跑,那边那么多人他不一定看得到我们的,就算看到了,到时候我就替你辩解说是我们闹着玩,你只不过是不小心打偏了,我这样可怜,替你求情,你不一定会很惨的啊!快点快点!”
晚风仍觉得莫名其妙,却不知哪里不对劲,然而威逼利诱,不得不从。
因此片刻后,场上忽然传来一声惨叫,一向自诩君子风仪的秦大人狼狈的翻身落马。
场上少年仍旧争相驱驰,各逞武艺,已是尽知此次狩猎,戚王原来存着考量他们武艺的心思,因此越加卖力。
看着场上的意气热闹,戚王感叹道:“转眼间十年都过去了,当初那些孩子如今都出息了,看着他们,真觉得自己已经老了。”
“皇上英豪,不减当年。”
戚王闻言笑道:“这话别人说说也就罢了,如晦,你便不要再这般作势了。”
定国公闻言亦笑道:“别的话或许奉承,唯有这话是臣肺腑之言。”
“不行了!”戚王摇手笑道,“刚刚那鹿王,若是当年,岂能让人?老了!只拿起弓箭那一刻,便想别在这些少年人面前丢了面子了!不过看着他们,也真让人想起当年啊!”
马上皇帝,刀剑丛中打下的江山,那些金戈往事,鲜血一样热烈,生命一样鲜活的回忆。
“那是多少年前了?你我在贺兰山下狩猎,比试高低,那一只难得的白鹿,策马追过七十里,你率先射中,却执意不让朕补上最后一箭,竟放走了它!然而思及当年情状,只比今日更惊心动魄!当初人都传你执意放走那白鹿,之后得遇了传说之中鹿仙女,效仿了当年帝尧与鹿仙女洞中成亲的旧事呢。”
定国公笑,“皇上取笑了,臣当时年少,不知进退,难为陛下不计较。”
戚王感叹道:“年少啊,唯有年少才出英雄啊!”
那些肆无忌惮的年少啊!只因那一个年少,被百般阻挠,戚王终于未狩得那头白鹿,却转身扔下弓箭大笑道:“吾当与汝共享江山!”
一语成谶,之后山阙踏破,江河血染,只到如今。
“这些年皇上为国事烦扰,今日难得离宫狩猎,皇上为何不下场,享受这狩猎之乐?”
戚王摇手笑道:“今日罢了,朕若下场,这些个孩子哪里还敢使出真本事,且看着他们吧!”
年少骁勇,不知疲倦,往来驱驰,不时射中,便传来一阵开怀朗笑。
“看了这许久,皇上可还有中意的人选?”
戚王看着场上,沉吟片刻,笑道:“这些孩子到底是定国之后长大的,金娇玉贵的养着,虽然有些气势武艺,只可惜――”戚王一叹,“到底缺了一种坚韧,多了浮躁,让朕不放心啊!”
“只是少了历练罢了,臣以为有几人还是堪用的。”
戚王笑道:“历练固然重要,但有些秉性无关历练,良将天生,而这些孩子啊!”戚王摇首,又道:“当然,心诚还是好的,只可惜――”
戚王称赞,却也惋惜道:“定国公文武双全,只可惜无伤和心诚都只得了一半,而朕的几个儿子更是不争气,就连中虔今日都被比下去了!”
秦卓墉刚刚被莫名飞来的石子打中额头,红肿一片,只未流血,混乱中戚王关切了几句,秦卓墉趁机靠的更紧,自然不肯离开去包扎,因此忍着头上火辣辣的痛,竖着耳朵听着,更不时觑着戚王的脸色,巴巴的听得了这最后一句,更是怒火攻心。
戚王今日对太子似乎略有微词,此话更可见不满,如此时机,中然不来博戚王欢心,竟不见人影!
秦卓墉心中暗恨,他虽是中然亲舅,其实心中一直不喜中然,那仁厚到懦弱,淡薄到无能的性子,只让他看轻,甚至有时深夜在府中书房内独自思量,只觉这样仁弱的人日后若为帝,只怕不能服众,若有谋乱,他岂不受累,若是如此,与其便宜旁人,不如他亲自动手,不过点到为止――
忽然场上一片呼喝,青天之上,竟有一对纯白海东青迅疾掠过。
海东青飞的极高,又是极快,又是纯白之色,若非眼力过人便是刹那错过,众人呼喝间,海东青已振翅远走。
戚王道:“难得的海东青啊,可惜了!”
场上众人闻言纷纷拉弓搭箭,却心知绝无可能射中,果然纷纷射空,海东青察觉到危险,一个呼啸,旋风羊角,飞的更高,众人泄气,却默契的纷纷看向心诚所在的位置。
青天高远,如悬明镜,映着大地上这一片血色。
海东青凭风借力,千里而来,千里而去。
心诚抬首,唇角轻勾,搭箭拉弓,却不似先前的绝戾,而带了一种散漫,一箭既出,轻扬而上,竟有逍遥之意。
那箭堪堪擦过一只海东青,升到极点,跌落下来,这一箭竟是射空。
众人神色各异,唯有心诚放下弓箭,朗笑出声,这一笑方显出少年一点的天真得意。
那只海东青未中箭,向前扑了两下翅膀,却直直跌坠下来,侍从策马拾回,那可怜的鸟紧闭着眼睛,身上却无伤处,戚王看了一眼,笑道:“竟是被吓晕了的!真正所谓不战而屈人之兵!”
众人不及称赞,都看向青天上遥远的另一只,失了伴侣,徘徊哀鸣,三圈之后便会离开,机不可失,然而心诚却收了弓,回身对一个骑在赤枣马上的少年道:“这一只让给你,敢给我丢人,回去让你好看!”
凶狠的话却是调笑的语气,自然明显的亲近,场上众人闻言方注意到那少年。
少年闻言仰首,眉眼俊俏,神色间却带一丝不合年纪的坚毅沉静,一双略似桃花的眼中满溢濯然的倔强。
少年似是目测了一下距离,扔掉自己手中的弓箭,对心诚道:“万石弓借我用一下。”
心诚笑道:“这张弓虽能射极远,但太过强硬,子楝,不是我小气,你未必拉得动。”
子楝眼中的倔强蔓延到整张脸上,化为怒气,眼见另一只海东青飞远,心诚无奈,只好递过万石弓。
子楝接过弓箭,稍稍试了一下,随即用尽全力,拉弓的手臂上都可见血脉筋肉的用力,鼓胀欲裂,少年容颜,眉间逞强的倔强,倔强中带一丝柔美。
就像,一只刚刚长大的鹰。
力量和气魄都已满溢,唯一缺少的只是历练。
一箭撕破长空,海东青应声而落,弓弦犹自颤动不止,嗡嗡作响,让人心底有些莫名的微微发颤。
子楝缓缓松了口气,果然是强弓,刚刚那一箭几用尽他全身力气,心诚却用此弓连发数箭,绝不拖沓,可见臂力之强,绝无仅有。
侍从取过海东青,一箭穿过左目,戚王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激赏,对定国公道:“这是哪家的儿子?”
定国公笑道:“十年未见,难怪皇上不认得了。”继而对子楝道:“子楝,过来见过皇上。”
“草民颜子楝见驾,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颜――子楝,你姓颜?”戚王似怔了一下,“朕的龙武将军是你什么人?
“正是家父。”
戚王看着子楝,神色有一瞬的不定,眸中精光烁动,定国公垂首微笑,仍是恭敬,却已生出一种冷意。
当年戚王攻破凉国京都帝台时,颜秋冷在最后一战以身殉国,追赠开国龙武将军,颜秋冷追随戚王碾转征战,族人失散凋零,再无亲眷,只留下两个幼子无人看顾,其莫逆之交定国公叶如晦便将这两兄弟接到国公府上,亲自教养。
戚王终于笑道:“虎父无犬子啊,秋冷是后继有人了!”随即对定国公道:“就让子楝也跟着心诚出征吧,待建立功名,莫说这龙武将军,如此人才,便是定山王的爵位日后怕也非他莫属了!”
此言一出,满场震动。
子楝领旨,戚王又对定国公道:“朕记得秋冷还有一个儿子的,今日来了吗?也叫过来让朕看看。”
定国公有略微的迟疑,未及答言,却见一个少年骑着一匹白马自后面赶来,到了近前,下马跪拜道:“草民颜子枫见驾――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子枫比子楝年幼三岁,声音纤细,一时众人竟以为女子,待抬首时,子枫眉眼本和子楝该是十分相似,却只有七分,那不似的三分便是少了英气,多了秀气,却不是俊秀,垂眸恭顺,然而抬眼,眼波流过的是阴秀之气,似有郁结,若在女子中便为哀怨,只是如此突兀于男子身上,只似阴郁。
众人都是诧异,戚王也有些微意外,子枫似是敏锐的感知,却倔强的挺直了脊背。
戚王道:“有兄若此,不知子枫骑射如何?若也是好的,此次便也跟着去吧。”
“草民――不擅骑射,但是――”
“回皇上,当年帝台一战,子枫年幼,于战乱中受过重伤,伤了根基,不宜学武,因此臣只令其学过些小巧功夫,防身罢了,却不足对阵杀敌,更何况,子枫不比子楝,早是被臣惯坏了,只怕不能适应军营。”
原来竟是个废物,众人闻言,眼中轻色渐重。
戚王笑道:“当初你执意亲自教导这两个孩子,如今子枫被你宠惯成这样,还好子楝争气,否则,百年之后,看你怎么向秋冷交代!”
定国公笑道:“臣惭愧。”
“既然这样,”戚王略一沉吟,“秋冷的儿子朕决不能亏待,我看这孩子沉静谨慎,便先到朕身边的鹰扬卫中任个都领吧。”
定国公笑道:“皇上,子枫的身手――”
然话未完,只见子枫忽地翻身下马,跪拜在地道:“微臣颜子枫谢恩!”
戚王和定国公此时已是闲语声轻,猎场之上声沸震天,无人听清两人方才之语,却忽听子枫大声谢恩,众人不由看来。
定国公沉默看向子枫,就连戚王也有些微惊异,随即摆手示意他起身。
子枫起身上马,却并未回到定国公身后,而是策马跟在了戚王身周鹰扬卫外围,似乎害怕戚王反悔或遗忘一般,这就算任职就位了。
戚王手下鹰扬卫皆是百里挑一的高手,只依武功晋身,不问出身,子枫如此突兀便跻身于此,众人皆以为其是仰仗定国公,身旁鹰扬卫投射而来俱是不怀好意的厌恶或嘲讽。
子枫只作不见,唯有定国公此刻和戚王停了闲谈,勒马回身,叹息一般,伤神的看着他。
子枫转首避开那目光,咬牙硬撑,到底年少,低垂的眼睫慢慢染了胭脂一样的淡红,然而他容貌既美,垂首敛睫,看去却似楚楚可怜,四周的鹰扬卫看过来的眼神更是轻蔑。
子枫心上冷冷一笑,心中绞磨着一方天地的志气恨意,袖中一枚细针更是刺破指尖直到血流到掌心才算罢休。
“刚刚是哪个去给枫公子报信让他过来的?”
无人偏静处,定国公对一个侍从道,他声音依旧清冷,只隐隐带了起伏,却是不见声色处怒意磅礴。
“那人――属下已经处置了。”
定国公闻言颔首,终于一叹,子枫这孩子心性高傲的很,所以始终未开口恳求,但他知道,这次他是很想随军出征的,眼看着他为子楝如此谋划,心中怕是一早便存了些怨意吧,只不肯说,便叫人无从劝。
但是,军营实在是不适合这个孩子,而皇宫更不适合,何况,侍卫啊――
定国公又是一声轻叹,伴君如伴虎啊!
他小心翼翼防范保护了这么多年,是不是无论巢筑的多高,雏鸟始终要努力挣脱,即使没有丰满的羽翼,也绝不甘居在狭小的巢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