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4-03-25
第二阙初探春令
凤藻宫一如既往的奢华,皇后也一如既往的端庄华贵,端坐在绣榻上,而蝉儿却是跪在榻前的绣垫上许久了,献上茶后,皇后便端着茶杯,一手执着茶碗轻轻拨弄着,只是不曾抬眼,也不叫蝉儿起来。
许久,皇后指腹摩挲过杯沿,轻点唇间,雍容掩袖,半滴不曾入口,却笑道:“果然好茶,定国公教养出的女儿定是不寻常的,除了茶艺针黹,也是知书识礼,本宫能有这样的媳妇,真是欣慰。”
蝉儿只低着头抿着唇,似是无限委屈,只不敢言。
皇后笑道:“那女则中第一条的要义是什么来着?”
见蝉儿不答,皇后微微一笑,手中杯盖轻轻磕着杯沿,瓷器依稀细微的脆响,凤藻宫中此时悄然无声,这一声便显得冰寒,碰到第三下时,蝉儿似是要哭出来一般,低低道:“不妒。”
“你既知道,本宫今日也不多教你,只学会这一条,便是稳了你的位子,至于其他――”皇后有些冷冷的,“倒不是你的本分了。”
“是,母后教导的对。”
皇后终于放下了茶杯,蝉儿依然跪在榻前,有些呆呆的,皇后幽幽笑道:“起来吧。”
一旁的翠翘便去扶了蝉儿起身在榻前绣墩上坐下,蝉儿依旧低着头,皇后隐约叹道:“中然的性子就是这样,你也不必放在心上,去较那个真,横竖不过几日便厌了,若日后真有那些妖宠媚主的,别说你忍着委屈,本宫也是不应的,所以你安分守贤,才是长久,其他的自有本宫为你做主,你是聪明孩子,应该明白本宫的意思的。”
“是,蝉儿明白。”
“明白就好,昨日的事,中然是有些过了,竟连新婚也留在舞娘那里,不过既是新婚,你若刚入门便动那些侍妾,倒显了你好妒难容了,我会说中然的,凡事有母后看着你,必不教你真的委屈了去。”
皇后说罢看着蝉儿,明晃晃金凤冠微微颤动。
蝉儿低低道:“母后说的是,蝉儿知道该如何做了。”
得了这句话,皇后便笑道:“那就是了,皇上今日身子又不舒服了,也不必见了,本宫也乏了,你便回府吧。”
蝉儿起身行礼告退,由着宫人引着出了回廊,一阵风铃声,竟还是庭中那些白鸽,扑棱棱的在啄食,蝉儿脚步微顿,便有身旁宫中侍女婉言催促,上了马车,行到宫门前,竟然又见了中虔和几个大臣自宫外而来。
中虔遥遥见到马车便大步走了过来,宫人们连忙行礼,中虔在车前站住,笑道:“蝉儿,我们已是一家人了,你怎么也不下来见过大哥呢?”
许久,车中也无人应声,中虔也不生气,只是站在车旁,竟伸手挑起车帘,旁人惊异却不知为何,因此也不敢拦劝。
蝉儿垂着首,不肯抬头看他,中虔忽然一笑,带了些嘲弄,低声道:“真是漂亮,蝉儿,都说女子出嫁时最是漂亮,你昨夜成婚,可今日却似乎较之昨日更有楚楚风姿呢。”
中虔说罢竟在众人惊异中,缓缓吟道:“玉为人兮花为颜,蝉为鬓兮云为鬟。何劳傅粉兮施渥丹,早出娉婷兮缥缈间。”
蝉儿仍旧低首不语,中虔笑道:“我昨日去陶然楼,子楝他们几个是难得的凑在了一起,只少了无伤和心诚,其余人倒是都到齐了,听中瑾弹了一夜的琴,我们一场大醉,等着看一场笑话,你也果然没有让我们失望,今日整座帝台就都传开了,中然昨夜竟连你的房门都没进,当真好笑,你一向自视极高,从不肯输了任何人,终究还是只有这样,蝉儿,你可曾后悔?”
中虔说罢也不等回答便是一笑,转身离去,青丝软帘再次翩然落下。
两侧樱红流苏,蝉儿一直垂着的双眸缓缓抬起,何曾有半分怯懦,双唇犹如红梅,凛冽的媚,媚人的毒,毒媚一笑,原来任谁都看得出,这一场婚嫁,竟是自己,一厢情愿。
而中虔便这一刻也等不得,这便来看笑话了。
这一笑中有嘲讽,恶毒的嘲讽自己,她从小便喜欢中然,便是知道他的性子又怎样,她不在乎,一直以为只要嫁给了他,便一定会让他喜欢上她,可是他心中原来竟是――半分也没有她!
新婚之夜都守着那个舞姬,这叫她如何自处?
指甲中隐隐有着血痕,是中然的血,将手捂在胸口。
中然,你如此待我,叫我已经开始怨你了,又叫我如何教你爱上我呢?
不过这倒是称了皇后的心意,只是现在就开始防着中然对自己太过恩宠挡了她将来掌权的路,蝉儿淡淡一笑,唇间薄红梅色,倒真的以为叶家这唯一一个女儿嫁了中然就不能再倒戈了呢,可笑现在便做出这坐拥天下的嘴脸来,竟以为几句话便能缚了她的手脚去,当真是不知她叶梳蝉是何许人。
悠悠转转,终于还是回到了王府,蝉儿心中一叹,万物机巧,巧不过她心上一窍,唯有此时此刻,不知所措。
回到房中,中然自是不在,屋中几个侍女都有些刻意的小心,看着她的神色都带着揣摩之意,蝉儿坐在绣榻上,也不说话,过不一会,一个一身华服的年长女子带了几个侍女捧着食盒推门进来。
那女子行礼笑道:“奴婢见过王妃了。”
蝉儿见了她,抿唇一笑,亲自扶她起来,也笑道:“沈尚宫请起,不必多礼,蝉儿以后凡事还要向沈尚宫请教呢。”
听蝉儿如此说,沈尚宫面有得色,看着蝉儿的眼神中也是恭敬掩不住的轻视之意,见蝉儿垂了双眸,乖巧温顺的很,但毕竟是新嫁过来,因此也没有太过分,仍然客气道:“奴婢不敢,但以后无论何事,娘娘尽管知会一声,奴婢自会尽力去办,这是皇后娘娘的吩咐,也是奴婢本分,现在让奴婢服侍娘娘用膳吧。”
沈尚宫便着那几个侍女布膳,桌上菜肴,倒是喜庆,无论怎样挑拣,也逃不过的翡翠鸳鸯藕,五彩莲子羹,百团石榴子,镶金象牙著竟是装在彩丝囊中系上同心结系成一双。
沈尚宫一边服侍着,却紧紧盯着蝉儿神色,见蝉儿只是苦涩,并无妒怒,不禁心中越发轻狂,新嫁之日,王爷这般轻怠都忍得下,输了头彩,以后更是难出头,这怯懦的性子倒正好给她揉捏。
犹如嚼蜡一般的用过膳,蝉儿来到内厅,沈尚宫一旁侍候着,府中只有碧露,紫辛与低鸿三位侍妾,分别拜过,王府中其余等人也皆来请安见过,蝉儿端坐在那里,任人瞻仰,管家捧过各色账册细簿,蝉儿只淡淡看过一眼,便由着沈尚宫做主,如此也折腾了许久。
晚膳时中然照旧是不见的,王府中服侍的侍女们却明显不那么小心翼翼了,蝉儿掩袖饮茶时不由唇间微微冷笑。
将要就寝时中然却来了,蝉儿从国公府带来的灵儿和绿儿这两个侍女欢喜的将中然迎了进来,中然进得屋来,见蝉儿却是刚沐浴过,一身雪白绸袍,长发未挽,乌压压的洒在肩上,明明是墨黑衬着雪白,却生生显出一种绝艳来。
两人自小一处长大,虽然玩闹亲近,毕竟恪守男女之礼,纵是拜过堂,忽然如此相见,也都不禁有些羞涩。
微微的尴尬过后,中然别过眼,刚要开口,却先是一声叹息,再看向蝉儿,蝉儿倚坐在榻上,缓缓抬眼看站在面前的中然,中然竟被那目光看得有些背上生寒,原本想说的话竟一时打了个死结,再说不出。
灵儿和绿儿在门口守着,来不及欢喜却见中然几乎是片刻后便从房中出来了,竟是显得有些慌张的离开,不禁面面相觑。
蝉儿在房中竟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叹,中然的心思就是太好猜了,他想说什么她是再清楚不过了,而若果真恨他,便是说开,倒是好事,可是虽然怨着,但还不想听他说愧疚的话。
果然自己,还是不死心啊。
转眼三日,便到了归宁的日子,等到午后,也不见中然从曲晴轩过来,蝉儿倦倦的带着婢女独自回了国公府。
重新迈进国公府的大门,国公府有该有的热闹,而定国公依旧在他的木阁楼上,蝉儿推门进去时,只觉得依旧满室清气,却是更冷,连心口都是凉凉的,暖不过来一般。
定国公坐在榻上,却没有在饮茶,只是拢了手,静静看着她,那双眸中不再深蜿莫测,却是悲伤,这样的眼神竟让蝉儿心中一惊也不解。
“蝉儿,你看起来很憔悴。”
蝉儿瞬间便明白了。
她已经嫁给了中然,而且并不得宠,一切都如父亲所料,所以不再有百般试探,褪了权谋心机,便是真的在心疼她这个女儿了。
但这心疼毕竟是要排在叶家的存亡兴衰之后,蝉儿本以为已经不会在意了,毕竟她也是这样的人,但依然红了眼睛,这是父亲真正的心疼,也就勾得出她心底真正的委屈来。
伏在父亲膝上,终于哭了出来,泪眼模糊中,仰首看见风仪雅淡的父亲此时却是惨白脸色,竟连眼下也是疲倦伤心的青影,用衣袖小心的擦着擦着蝉儿止不住的眼泪,这几日来发生的事情,父亲应该是都知道的,所以才会这么心痛。
“后悔吗?”
蝉儿摇了摇头,可是――
“他为什么要这样?我那么喜欢他,他怎么可以这么对我?”
定国公闻言即使心疼也不免苦笑,道:“傻孩子,难道你竟以为你喜欢着他,他便一定也会喜欢你吗?”
蝉儿歪着头,看着父亲,抽抽噎噎的,道:“我知道,可是――”
可是,终究还是不甘心。
定国公看着蝉儿,这个女儿的心性他太清楚了,凡事都可百般周全,唯独心高气傲,如此只会难为自己的性子,又该如何收场?
蝉儿也不记得从何时起,就已没有这样伏在父亲膝上哭了,哭着哭着,竟渐渐困倦,模模糊糊的睡着了。
定国公想伸手拂过她额上一缕碎发,却见到自己手上那血红花枝,硬生生收回了手,手上原本犹如空枝的纹理早已盛开,月夜忘川,血色曼陀罗,妖娆狰狞,果然是罪孽深重,如今连触碰自己的女儿都不可得,而怕是这血色曼陀罗的根早已扎下在心中了。
蝉儿只觉得这几日从未有过如此好眠,醒来之时,天已经黑了,仍然抱着父亲的双膝,而定国公伏在榻桌上,竟是也睡着了,蝉儿轻轻松了手,定国公还是幽幽转醒。
便有侍女此时来请示是否侍候晚宴。
蝉儿起身问道:“大哥那边有消息吗?”
“没有。”
蝉儿听得出父亲语气中的倦怠不忍,心中也是明白,戚军至今仍在大古莲城和李殷弃拉锯战,苏竟怕是已气疯了,几次都下令从神枫林强行入山,结果可想而知,而大哥近五日一次的书信中便附着每次试图破神枫林时所走的路线图,几乎是步步血腥,薄薄一张纸也透着冤煞一般,看着都觉毛骨悚然。
而距出兵已近一月,寄回的这些图纸中,蝉儿却是百般琢磨也不得解,如今却是多日不曾收到了,这便意味着也是多日不曾破阵了,虽然叫兵士去送死是不忍,但这仗拖得越久,毕竟就对叶家越不利。
“那苏竟想来倒也做不下去了。”
蝉儿说道,不知是喜是忧。
定国公看着蝉儿,微微笑了,竟有揶揄,道:“蝉儿,你倒是退步了,那苏竟是何人,又怎会惜人性命?前几日皇上收到了战报,参书劾奏苏竟此般做法,朝中诸多大臣也大多上奏弹劾,皇上也压不住了,所以下了旨,这时怕是已经到了碧水城。”
听到此处,蝉儿却也笑道:“大哥这次却是好手段,想必那奏章写的十分精彩了。”
两人默契一笑,戚国大军远在千里之外,作为参军的叶无伤这般摆明了得罪苏竟,岂不让朝中太子一党动心,而这般弹劾,皇上也定是下旨求对策,丢这个山芋给他们,争的狠了,太子也不免被搅进来,但是,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苏竟却是远在千里外该怎样还是怎样。
“难怪昨日皇后又叫我进宫,气急败坏,许是怕着太子就此翻身,倒真蠢得如今也想不到此次就怕中虔撇的太干净呢,这趟浑水是冲着我叶家来的,就都别想干净了去。”
定国公闻言却道:“皇后没有为难你吧?”
蝉儿微微一笑,道:“她能将我如何?不过言语敲打罢了,再有就是派了个贴身侍候多年的女官到府上,整日盯着我,这倒有些不便。”
定国公闻言看向蝉儿,淡淡道:“知道了。”
用过晚膳,蝉儿便回了王府,马车到了王府前,却见了另一辆马车停在门前,管家和几个家仆见是蝉儿的马车都有些不安似的。
蝉儿进了内院,沈尚宫便迎了出来,口气就有些生冷,道:“王妃这是也去得太久了,王爷等了许久,这刚走了。”
沈尚宫说着却见蝉儿脸上并无懊恼之色,不由没趣,笑道:“王妃这是心中不曾计较了,倒是奴婢多事了。”
沈尚宫说罢转身就走,只听身后蝉儿淡淡叹道:“蝉儿嫁进来这几日,既已认命,也不做多想,沈尚宫这是在气谁呢?”
声音却是凄苦,沈尚宫听着,便回身叹息道:“王妃还年轻,何出此言啊?”
蝉儿只是不答,由着侍女们服侍睡下了,沈尚宫不满,也不好发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