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论功行赏,依损补偿。玉将军战功赫赫,守城反攻一仗属实漂亮,使我方伤亡降至低点,故而被提拔为最高位的大将军。
而陈将军犯了叛国罪,将梧城支援云城的兵马暗度陈仓,输送给敌国,更大地拉开了两方的战力差距,致使战士伤亡惨重。除此之外,与女婿勾连枫国已有多年,以权谋私,罪状累累,书而不尽。最终,陈家被抄家,直系尽数被流放,陈若辛则被拖去游街示众,游街时还配有专人宣读罪状,而后当众问斩,尸首弃于枫国境内。
前大将军犀同钊去向不明,鸩王为此枯坐一夜,然后按着先前与同钊的约定,得知封烁所求后,准允他留守永顺城,授予郎将一职,由中层做起。
犀洛被编入了女子军营,原本岁数未及,但看在她十分坚持的份上,鸩王破例安排了她进去,以无头衔无实职的身份,前程功绩只能靠她自己挣。
至于犀楚,他没提半点诉求,鸩王思量后亲赐了他一个不大不小的爵位,有实权,可世袭一代,二代的后人则必须同当朝帝王申请袭爵,须经当朝帝王同意,方可继承爵位。众多人觉得,这般为帝王所忌惮,且受制于皇权,倒不如要实打实的金银财宝,亦或是一官半职。
然而,正因为鸩王对侯爵盯得紧,国现存的有爵之人,仅为三例,轻易不会增添。物以稀为贵,更不提这是有实权的爵位,即便是没有实权,光是田地俸禄也足够保犀楚一脉一世富贵。而世袭一代,则保障了犀楚不会因残疾而被嫌弃,甚至难以留后。
鸩王嘉奖赐封了一众人等,忽然忆起完全没跟自己讨要奖励的真宿。
他抚摸着腰间坠着的水色香囊,摩挲着里头隐约可触的青丝,心下生出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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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巳时,艳阳高照,苍穹万里无云,正是出行的好天气。
回京大队整肃完备后,陆续驶离驻扎多日的临时大营。说来,自他们离京,满打满算还不足半月,战事逆转之快,每每细想,皆会为之心惊。
这次大胜回朝,众将面上都洋溢着欢愉与自豪,甚是意气风发,壮观的车队慢悠悠地穿越草场,驶入云城。
云城物资丰富,因此队伍在此稍作休整,进行采买。
真宿踩着马蹬,从汗血宝马背上缓慢而下,再磨蹭着挪至御驾前,垂首望地,静候车上人下舆。不多时,一骨节分明的手探出帘外,却没有搭上真宿平举的手臂,而是长腿一跨径直落地,鸩王目光在真宿身上一掠而过,然后抬步翻上了真宿身后的汗血宝马。
玄色大氅从视野中倏然掠过,未作丝毫停留。真宿五指蜷紧又松开,终是默默将手垂下。
“陛下要去何处?”严将军好奇道。
“严卿留在此处看守队伍,朕要去取个物件,半个时辰即回。”
物件?什么物件?鸩王说得模糊,严将军没敢多问,只抱拳领命,待抬头看到鸩王眼中的信任,不由脱口道,“陛下放心,臣定会替陛下看顾好庆随侍,还有诸位。”
“……”鸩王握着缰绳的手顿了一下,斜睨了严将军一眼。
真宿听见了他们的对话,依旧沉默,面上无甚表情,连脸都不愿抬起,盯着地面不知在思索何事。
鸩王控制着自己目光不再扫及真宿所在的地方,捻着指尖,轻蹭了一下水色香囊,便夹着马腹,带着数十个侍卫,脱离了休整的队伍,朝着某个方向奔驰而去。
云城郊外,福荆道观。
鸩王让银虿暗卫先行踩点,走至道观侧门前时,得隐在暗处的银虿传出无异暗号后,鸩王方提步迈进。
道观内不算僻静,虽然香客大多聚集在前庭与中庭,鸩王所在的地方是道观不常对外开放的区域,但不时响起“叮叮当当”的敲打声,甚是扰人。
前来迎接的道观住持,欲要抬手抹去额汗,但犹豫了下,还是放下了,拘谨地抓着拂尘,道:“陛下,您要的香囊已然备好了,就是这……祈福开光仪式,恐怕得移步到地下。”
“地下?”鸩王刹住了步伐,凌厉的目光扫向住持。
住持骤然被这么一凝视,吓得喉间一转,声音飘忽了起来,“是,是这样的,此处前身是蕴光道观。陛下下令将蕴光拆除之后,便是我们福荆搬来了此处,现下到处都在进行重建工作,这个祈福的法坛尚未建成,好在我们发现地下也有一个,法器齐全,应当不碍事。”
鸩王听到“蕴光”二字,就不可避免地忆起从地里亲手将真宿挖出来的经历,他眉峰一压,漆黑的眼眸攒起沉沉阴气。
住持等待答复等得提心吊胆,都要以为鸩王定是要拒绝了,岂料鸩王倏然点了头。
“那就下去罢。”
身后一众侍卫便跟着鸩王,顺着石阶,穿过狭长甬道,途经一间小小的丹房,再左拐,方才来到巨大的法坛前。
法坛八柱方位讲究,上下堂水陆画像对称,旗牌也是严密对应,法坛上的供桌与四张长方桌踩线与风水吻合,桌上法器齐备。确如住持所说,可行开光祈福。
住持将一个木盘端起,鸩王从中拿起了一个绣着金线的绯色香囊,又拿起自己的水色香囊,望着上头姿态相仿的并蒂莲刺绣,眼底迸出如黑钻般的光芒。
“就这个。”鸩王道。
住持默默长舒一口气,然后堆笑道:“那现下就由老身来为陛下的香囊开光吧!”
岂料,鸩王卸下大氅,丢给侍卫,然后亲手拿起沉重的法器,道:“不用,朕自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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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住持:??你是道士我是道士?
鸩王可是修真者,要给宝贝的香囊,当然亲自开光(
第61章 随侍 廿陆
鸩王的做法与寻常道士固然不同。住持原本还抱着看门外汉好戏的念头, 只是碍于圣上颜面未曾表露,亦未阻拦。孰料鸩王举手投足间逐渐染上神圣的气息,把住持看得一愣一愣的。
民间信仰的神明繁多, 修仙界却独尊白玉京仙班,其中又以二十四上仙为最。鸩王先挥杖列阵以请神明,继而以朱笔绘符, 将符悬于香囊之上,引火燃符,口诵敕令封灵。
其后置四面铜镜于兑离震坎四隅, 固铜镜折光交映。鸩王未诵道士惯用的《开光咒》, 径直以朱笔点染并蒂莲的莲心,至此开光已成。
然鸩王仍未收手,因最紧要的一步尚未完成。只见他摘下发冠,卸去簪子与发带,指尖轻拨,苗刀出鞘, 转瞬间便削落一截青丝, 动作果决无半分迟疑。
发丝绾结,封入香囊。鸩王指腹轻抚着绯色缎面,墨色的瞳中染上缱绻柔情。
此时住持满面惊容,他没想到那个杀神一般的圣上,竟有着这么一面。可他犹记得陛下让他准备的香囊,是串珠的款式,那分明是男子所戴之物……住持顿觉自己似乎窥探到了皇家阴私, 慌忙垂首敛目,不敢再视。
但没安分多久,他又好奇起了鸩王手下的发应, 遂回首环视,其后发现祠堂内的光线较先前昏暗了不少。
他只当是外头天色转阴,并未放在心上。岂知堂外倏然传来轰隆巨响,接着地面好一番震动,似是厚重石门轰然闭合。
不过住持心知这地下皆为木制门扉,断无石质机关,正欲宽心,却见两名侍卫疾步入内,仓皇向鸩王禀报道:“陛下,地下突降石门,出口被封死了!”
“……”住持怔立当场。
鸩王甩袖就要往外走,意图一探究竟,但尚未迈出祠堂门槛,便有滚滚浓烟自外涌入,带着股极其刺鼻的气味。
众人都立即意识到此气有异。一侍卫冒险冲入浓烟,然后发现烟气是从毗邻的丹房飘出来的。
正当侍卫欲将此事禀明鸩王时,身形陡然一僵,而后倒在了祠堂门前。鼻间有血柱流淌而下,脖颈至脸庞则顷刻爬上了藤蔓状的青紫纹路,其眼珠子不受控地剧烈震颤,瞬而往上翻,仅余下一片狰狞发黑的眼白。
住持登时被吓软了腿,鸩王扯过他的后领,把人拎到了尚未被浓烟波及的位置。
鸩王厉声喝道:“都将口鼻掩住,这烟气含有剧毒!”语毕面色沉郁,深知他们这是中套了。
他蓦地想起住持先前所言此处前身乃是蕴光道观,心下明了这背后是何人手笔。
众侍卫连忙撕下衣襟将口鼻覆住,随即四散搜寻还有无别的出口。
祠堂的天花并不算高,亦没有架设梁柱,纵使勉强攀到顶上,依这毒气蔓延的速度,怕是一样迟早会被淹没。唯有堵塞或是摧毁丹房的毒源,方有一线生机。
鸩王谋定而后动,用大氅覆住面目,一个箭步往隔壁丹房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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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在云城另一头的真宿,正捧着块比脸大的芝麻油饼,配着甜水,小口小口吃着。坐对面的严商则端着份阳春面在吃,是部下采买时顺道捎带的,等会儿吃完还要将碗送回去。
见气氛沉闷,颇有些对不住这风和日丽的好天气,严商便试着挑起话头,“也不知陛下在赶回来了没有,采买的人都陆续回到了。”
真宿闻言顿住了咬饼的动作,忽觉嘴里泛干,转而伸手去取甜水。岂料一个不慎,竟将盛着甜水的小碗给碰倒了,“砰”地一声,雪色的小碗裂成了几片。那碎瓷声放在这嘈杂的环境下简直微若蚊蚋,却如同一记重锤砸进了真宿的胸腔,激起他一阵心悸。
“……不对。”真宿猛地抬头,朝着某人先前离开的方向遥遥望去,那金眸里不见光华,反倒蒙上了一层阴翳。
严商见他神色陡然变得凝重,忙问道:“什么不对?”
真宿转头盯着严商,问道:“陛下究竟去了何处?”
他有了极其不祥的预感。自进入这一方小世界以来,他头一回遇着这样的感觉,比之前感应到犀顺的重要性时,还要强烈百倍。这几欲破土而出的凶兆,不像是冲着自己来的,那便只有冲着与该世界生死与共的鸩王了。
严商摇头,“吾当真不知,陛下并未言明具体去处。”若换作旁人打探皇上踪迹,他定然会替鸩王留个心眼,亦不可能作答,但眼前之人乃是与皇上最为亲近的人。他浑然未觉自己已将真宿与圣上视为一体,完全没有设防。
思索片刻,严商又道:“不若问问暗卫?”虽然对方未必愿意告诉他们。
真宿在神识内观察着附近的十位银虿暗卫,发现他们似乎与鸩王身边的银虿断了通讯,正焦头烂额。
罢了,他亲自去吧。
“我离开片刻。”真宿撂下这一句,便行云流水地翻上矮脚马,一扯缰绳,连人带马飞跃了出去,转眼消失在了街旁树林的尽头。
“???”等等,他才跟陛下保证了要看顾好庆随侍,人怎么跑了!严商愕然,一时不知该追上去还是该留守大部队。
暗处的银虿见状愈发焦急,当即分成两队,加速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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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荆道观地下。
鸩王闯入丹房,来回挥动大氅,将烟雾尽数搅散,腾出方寸无烟之地。耳畔是呼啸的风声,眼前是未被点燃的暗金色丹炉。
鸩王观此怔了一下,旋即去寻烟气真正涌现的源头。但是挥舞大氅不可停歇,视线不时被遮挡,烟气被打得零散,愈难辨其来处。丹房狭小晦暗,鸩王辗转多时,方才看见丹房地板边缘的数个螭首正源源吐着白烟。这意味着下方还暗藏着一层,真正的丹房恐怕就在彼处。
鸩王暂无应对之法,只能先从丹房撤出。
“陛下!龙体可无恙?!有什么让我等去探便是,恳请陛下勿再贸然行动!”根本来不及拦住鸩王的侍卫们,被吓得够呛,现下终于见着鸩王,几欲喜极而泣。
然其一侍卫刚松了口气,眉梢的笑意尚未收敛,却忽感胸口一阵窒闷,浑身陡然抽搐,双腿无力支撑,遂跌倒于地。
更可怖的是,不止是他,祠堂内三十名侍卫已无声息伏倒大半,而围上来的亲卫此时也陆续瘫软倒下。
一时之间,除了角落里被吓得眼泪汪汪的住持,便只剩下鸩王尚能站立了。
鸩王欲要下蹲查探他们的状况,然屈膝的那一刹那,他感觉脚下彷如踏空,不禁朝前趔趄,幸好他及时用苗刀支住了地面,才没有倒下。
越接近地面,毒气浓度越高,鸩王不得不再度挪移,可才迈出半步,他就如遭雷霆贯穿,竟是浑身僵麻,分毫动弹不得。
视线渐弱,住持无助的身影变得模糊,视野急降至低处,一张爬满青紫斑纹的惊恐大脸赫然入目。
鸩王试图从地上爬起,然而脑袋昏沉,好似灌了铅一般,两颞则仿佛有精怪要从中破出,那诡异的鼓胀感、憋闷感,让人只欲撕碎肉身,以求个痛快。不一时,鸩王后背的衣物便被冷汗浸透。
鸩王眼睑愈发沉重,脑中宛如一团浆糊在沸腾,皮肉则如有烈火在烹,有毒虫在里头钻动啃噬。他狠狠咬穿舌头,尚不清醒,只能连咬多处,咬得鲜血淋漓,才勉强寻回半分清明。
呵……呼……捂住口鼻毫无作用,这毒气不仅能透过皮肤渗入体内,还能损伤神智。自适才起,他紫府便持续遭到侵蚀,再这般下去,紫府恐会走向崩溃。
思及此,鸩王浑身一震,咬肌紧绷如铁。
不能、绝不允许紫府崩溃!!他的庆儿绝不能就此消失!!
放在以前,这等程度的紫府损伤他根本不屑一顾,可如今他是半点险也不敢冒。他以身入史书,本就受十八道禁制所限,能用的修真手段极其有限,当初将巨蝎召至自己身旁,便破了禁制,从而触发了天雷,以致于紫府多了一道裂痕。
而此时,破禁是破不得了,那便仅剩一个粗暴法子可以一试……
短短数息间,鸩王已然做出决断,半眯的凤眼涌上狠绝的戾气。
薄唇轻启,咒文化作绛紫锁链钻入颅中,将紫府层层禁锢起来。
如此一来,紫府被彻底隔绝,毒气无法再侵蚀它,但相反的,他也会因紫府的封闭,五感逐渐消失。
须得赶在五感彻底丧失之前,逃出地底。
鸩王抓着苗刀,重新站立,疾步走到住持身边,欲带他一同出去,却发现住持早已气绝,死死瞪着他方才所在的位置,手往前伸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