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载小墩子的马车先行驶回了宫里,真宿原以为他亦会如此,岂料马车在“峰峦楼”的牌匾前停了下来。
真宿很意外此地竟比以往热闹,一楼大堂坐满了食客,菜肴茶汤的香气四下飘溢,说书先生拍案而起,坊间怪谈、话本故事、城中八卦信手拈来,周围食客听得津津有味。
跑堂的小二瞅见真宿,热情地迎上来,不过一时凑得太近,被侍卫用刀柄隔开。
看来此地从表面光鲜实则行腌之事的销金窟,彻头彻尾地转变为普通的茶楼了。真宿朝店小二点了下头,便被护卫引着慢慢上了顶层。
真宿甫一推开门,一只手从门缝里伸出,将他扯进了房里,真宿扑入了一个结实的怀抱里。
“来了。”鸩王嗅着真宿身上沾染到的香火味道,捏着下巴,将真宿的脸抬起。
其实真宿这双灿金眸子,有些时候会过于夺目,看着并不似深色眼眸那般沉静自然,会给人像神明一般的距离感,亦或是非人的压迫感。
但鸩王觉得每每看进这双眼,怎样看都看不腻,若是细观那眼瞳里的纹路,更是怎样看都看不尽,极其神圣又绮丽。
然而这双眼的周围却倏然红了,鸩王的衣襟被一把揪住,接着便见真宿忽地放声痛哭。
鸩王的心登时紧缩,高高地提起。
不过转眼又落回了原处。
因鸩王想到了,真宿这是忍了一路,直到见着自己才安心地哭出来。思及此,鸩王的心软成了一滩,心尖甚至为此发麻。他轻揉着真宿的后脑勺,不时替真宿抚背顺顺气。
自吴多逝去,真宿就像个没有生气的人偶,双目无神,对人对事都生不起一丝情绪。
虽然乖得任其摆布,被抱来抱去也不反抗,更衣喂饭洗漱就寝,更是都由鸩王亲自照顾。
鸩王早就注意到真宿摘下了自己送的香囊,便四处去寻,翻找半日,最后竟从真宿的袖子里摸到了。令鸩王原本颇为恼怒的心情,霎时好转。而鸩王亦趁此机会,给真宿重新系回腰上。
果不其然,真宿缓慢眨眼,没有抗拒,亦没有表示。
鸩王见状,又打了全套的金器给真宿,项圈手镯脚环,给真宿一一戴上。而真宿依旧没有什么反应。
鸩王心底这种恶劣的独占欲与控制欲得了极大的满足,但由此生出的愉悦却没有维持多久。只因他发现,自己想要的,并非能在真宿的眼里映出自己的身影,而是能被真宿主动地看进眼里。
他所要的是活生生的、会哭会笑的真宿。
真宿现下号啕大哭,发泄一通,着实让鸩王狠狠松了口气。
只是哭得太凶了,鸩王看着也心疼了起来,故而哄道:“不要哭太久了,对眼不好。”
鸩王用指腹给他揩掉泪水,又给他捻去鼻水。堂堂当朝帝王,做这种事儿,面上却无一丝不耐烦,甚至隐隐有些乐在其中。
真宿没有哭很久,悲伤退去之后,他的金眸终于重新灵动了起来。这时鸩王亲他脸,也会嫌弃了。
“脏。”
“庆儿不脏。”鸩王笑了,故意又亲了两下脸颊。
真宿虽然能躲闪,但又不想做大动作,心下一恼,索性埋头到鸩王的肩上,拿鸩王的衣服擦脸。
这下想说他脏猫也说不得了,鸩王只好由着他去。
待真宿平复下来,鸩王状似无意地问道:“庆儿觉得‘峰峦楼’如何?”
真宿想起在大堂看到的热闹光景,道:“比以前好多了。”
“那送你。”
真宿闻言,眼里掠过愕然,但藏在袖中的手指悄然蜷起,紧握成拳。
第88章 随侍 卅玖
真宿的眸光鲜见地有些闪烁, 没有直视鸩王,而是挪向别处。
见其不语,鸩王伸手将他脸转回来, 迫使他正视自己,“为何不说话,不喜欢茶楼?朕请了坊间颇有名气的师傅来掌厨, 地方菜和点心都做得极好。眼下可有食欲?朕让人呈上来尝尝。”
鸩王亦是鲜见的话密,仿佛生怕真宿不喜一般,徐徐介绍着, 末了还添了句:“此处是朕用私库的钱买下的, 未动国库分毫。”
真宿越是见鸩王这般在意他的喜恶,心头便越是不忍。
可他实在别无选择。吴叔一事,教承平日久的他,意识到自己是多么的天真与松懈,竟忘了修真界的残忍底色。魔头是绝不会放过他的,他知悉魔头的一切污点, 对方自不可能容他。如今外头的人显然已捕捉到他的方位, 一次失手不成,接下来的攻势只会愈演愈烈。
与鸩王同处这么久,从未见他施展任何修真手段,想必是身负禁制,且数量不会少。鸩王进入这一方小世界,固然不会是为了过什么桃源生活而来,虽贵为帝王, 却远远算不得骄奢淫逸,除却那一夜,始终如修者一样克制又规律地过活。
如若鸩王当真是来修行的, 他不知鸩王在此界沉淀了多少岁月。外头那群人是冲着他来的,但他们再度入侵后,难保不会将矛头对准作为阵眼的鸩王。如若被他们得手,届时天地崩毁,此界众生皆要湮灭包括他,包括鸩王,包括所有鲜活的一个个人。
纵只是万中存一的可能,他亦不敢赌,何况这种可能并不低。凡人脆弱,但有了软肋的自己,又与凡人何异?他不能赌,他绝不能让外面的人毁了此界,必须在他们勘破此界玄机之前,尽快脱离这个世界。金身塑成之事,刻不容缓。
故而真宿硬下心来,正色道:“臣不要。”
鸩王立时神色一僵。
无需再多言语,鸩王已从真宿眉宇间读懂了,真宿不要的何止是这座峰峦楼。
喉间泛起苦涩,鸩王绷紧了下颌,将本欲相赠京城宅邸一事,按下不表。
静默在屋内凝结,外头却蓦地刮起狂风。乌云间似有长长的黑影游弋,轰隆作响好似龙吟,雷电交加间,地下仿佛有地龙翻身,大地剧烈震颤,楼宇猛然晃动。
顷刻间激起阵阵骚动,惊呼四起。
“小二!掌柜的!怎么回事!怎的了这是!”
“所有人赶紧逃到外头去,楼要塌了!!”
“……呜呜呜我腿被踩崴了,走、走不动!谁、谁来救救我……”
“蠢材!钻桌底下!!趴下,快”
真宿早已通过神识看到了楼底下乱成一片的光景,但天地竟被浓墨浸染,神识竟无法穿透分毫。
该峰峦楼以千年巨木为梁柱,造价极其不菲,但面对此等烈度的地震,它也不过比寻常木楼能多撑须臾罢了。
真宿感受着足下的摇摇欲坠,连忙抓过鸩王的手臂,用手护在他头的上方,出声唤道:“陛下!臣护送你出去!”
但鸩王却仿佛不曾听见一般,无动于衷。真宿投去目光,只见鸩王的墨瞳透不进一丝光亮,如渊底般黑沉沉的,其身形则在这猛烈的动荡中岿然不动。
真宿欲发力相携,却惊觉自己竟拽不动鸩王。
屋内灯架花盆等杂物接连倾倒,碎瓷声重物倒地声此起彼伏,而他们身侧的博古架,更是不稳,眼见就要砸到鸩王身上,真宿果断闪身去挡,岂知鸩王蓦地扣住了他的手腕,使尽全力地收紧,由着博古架重重砸到了自己背上,鸩王却毫不理会,只呢喃着:“你永远也不会离开朕的,是不是?”
鸩王虽噙着笑,但眼中并无一丝笑意,好似什么都映不进那双眼,就连近在咫尺的真宿都看不见。
真宿此刻才后知后觉,该异象就是由鸩王引起的。
楼底下的人们还在逃难,方圆倒塌的房屋越来越多,断梁残瓦碎屑,乃至于人,都能被狂风卷得不知所向。
鸩王仍一次又一次地在他耳边重复
“你永远也不会离开朕的,是不是?”鸩王的声音如同从天而降般幽空,看似平静,但身处这四下的混乱之中,这份平静就如同风暴正中的风眼,透着罪魁祸首的癫狂与诡异。
情急关头,真宿按下心头的纷乱,反握住鸩王的手,答道:“嗯。”
“臣不会离开陛下。”
话音刚落,天边霞光大盛,狂风、雷霆与地动山摇,尽在瞬息间消弭,天地重归安宁。
众人难以置信地环顾四周,发现灾难未再复起,终是长舒一口气。
真宿亦与楼下百姓一样,望着满屋的狼藉,虽无奈,但终是松了口气。
鸩王如梦初醒,看着自己头一回彻底的失控所引发的乱象,眸光陡然沉凝。他抬手轻揽真宿,没敢使力,感受到真宿真切的体温后,当即沉声道:“随朕下去。”语罢率先迈步。
城中大批禁卫迅速调集,协助清理废墟,救治伤者。所幸这场突如其来的灾变持续时间极短,没有造成人身亡,但财物损失不在少数。鸩王直接自私库拨银,命专司官员核算赔偿。
鸩王让真宿乖乖在一旁旁观,无需他忙活,但不可离开他的视线。然而真宿岂是见着有事儿能高高挂起的性子。到头来,他还是和鸩王一起忙上忙下,收拾了半日手尾,方回到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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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真宿去探望了养伤的作儿和侑儿。然而二人见着真宿时,神色竟有些惶然,与以往骄矜爱笑的模样大为不同。
真宿不明白,但作儿和侑儿门儿清。面对吴多闯入时,她们二人合力却还是瞬息被一举击败,头一回碰着这全然不是一个级别的绝世高手,令她们愤慨又恐惧。而这样的怪物却在进殿之后,被真宿生生挡了下来。
故而她们对“吴多”的畏惧,自然转变成了对真宿的敬畏。
她们的伤势甚是严重,至今卧床难起,浑身骨折多处,连翻个身都得假借他人之手。头上缠满纱布的是侑儿,左眼亦覆着渗血白布,用神识能看到底下的伤口深得骇人。
真宿心底一阵难受,同时歉疚不已,正欲道歉,却被作儿拦住了。
“护驾之事,乃是我等本分。技不如人,救驾不力,主上未降罪,已是恩典,特赦我俩在此安心疗伤。”
“何况那人下手致侑儿伤残,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他。道歉亦是无用。”作儿咬牙切齿道。
“我在追查真凶。伤你们者,并非是吴叔。或许听上去极其荒谬,却是实情。”
真宿的神色肃然,并不似要为某人开脱,而是单纯在陈述事实。听闻此言的作儿并未取信,但侑儿却似乎想到了什么,面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
侑儿扯了一下躺在隔壁床的作儿的衣袖,对真宿虚弱地笑了笑,道:“庆大人可是忧心我等会迁怒吴家?请宽心,断不会如此。”
作儿别扭地偏过头,不过到底是跟着许下了承诺:“陛下既开口指示,我等自当遵命,不会动姓吴的家里人。”毕竟是鸩王将她们从那个魔窟带了出来,作为被鸩王亲自培养的鹰犬,自是唯君命是从。
许是气氛有些僵硬了,见真宿愁色依然,作儿便故作轻松道:“不若教一下我俩,大人是如何从那狂徒手中活下来的。”
未料真宿眼中掠过一丝明显的怒意,赤金骤现,他冷然道:“数典忘祖之徒罢了。他那套‘龙钩爪’,我正好有克制之法,待二位体愈……”
真宿细想了想,改口道:“不如我现下演示给二位,就是需要二位凭眼记下了。”他留在这方世界的时日,已不多了。
作儿侑儿惊诧相视,旋即喜形于色。
一个时辰后,真宿方才辞别,但并未打算回到正仁殿。此番出来,他是跟鸩王报备过的,但接下来他要前往的地方,则未曾跟鸩王提及。
于是当他提步行走了一会儿后,跟着他的银虿暗卫察觉出了这个方向非他寻常涉足之地,不得不从暗处闪身而出,单膝跪于真宿身侧,出言提醒道:“大人,这是要去何处?那前方恐不合宜……该回正仁殿了,陛下正在殿内等着您回去。”
真宿扫了眼这位银虿暗卫,狐假虎威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皇宫之中便更是如此,本官何处去不得?”
银虿暗卫几欲擦汗,这般僭越天子,若是换作旁的妃子,他恐怕都能不屑一顾,但偏生是此人……
他嗫嚅须臾,最终还是道:“自是皆可去……”
真宿眸中掠过一抹狡黠之色,道:“兼之有诸位跟随着,何惧之有?探看完此人,本官便会回去。”
就是鸩王本人亲临,对上真宿这番说辞,也只能哑言。毕竟先前报备要去探看作儿侑儿之时,便是如此。
当时鸩王目带幽怨地看着真宿,但对峙之下,还是鸩王先退让了。他不敢逼迫真宿太紧,故而只能无奈放他离开,由银虿替作他的眼线,一路盯紧真宿。
银虿暗卫只好隐匿回暗处,由着真宿往尚仪局的侍人房走去。
真宿来到此处,亦是为探看一位病者。
吴叔被附身当日,宫中有一事亦广为流传,那便是听闻钦天监灵台郎顾以向突发恶疾,传了太医前去,却对其疾束手无策,甚至无人能确定那是何种疾病心脉紊乱、年少白头、皮肤皲裂。
真宿很早就对此事有所听闻,但他并未放在心上,因那一段时间,他全然沉浸在巨大的伤痛之中,听是听闻了,只不过左耳进右耳出。可振作起来后,决心要调查界外之人,他固然不会放过这般巧合得可疑的线索。
同一日,忽然倒地被诊出怪病,与吴叔闯进正仁殿,基本上就是前后脚发生的。更兼年少白头,令真宿不得不在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