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吴叔被真宿笑脸闪了眼,正想摆摆手说客气啥,后边忽然有人小跑过来,让吴叔到膳房前头去。
吴叔跟那人交头接耳一番,面上又惊又愕,慌忙快步跟着那人走了,甚至都忘了和真宿道别。
真宿定定地看了会儿他们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消息传得很快,吴叔前脚被押进了刑部大牢,后脚便在尚膳局中人尽皆知了。
“所以传言昨夜里有嫔妃中毒,是真有此事?”
“可那与吴叔有何关系?昨日宫门下钥前,吴叔便回他宫外的家去了。那嫔妃的夜食,当不是吴叔备的吧?”
“听闻其中有两道是吴叔做的,一直用文火温着。”
“呆在这儿真是一眼望到头啊!上月才撸掉多少人,竟还能再出这样的毒杀事件。下回不知啥时候一个不幸就轮到咱负责了。”
“这回还不一定能过去呢!刚换人又出大事,这不是打……那位的脸吗?到底问题出在哪儿啊?!咱只想安安分分过个日子啊!”
“唉!”
就在人人自危之际,赵太医被尚膳局的提督太监恭敬地领进了门。
同行的还有刑部的人,不过瞧那架势,仿佛赵太医才是主事的一般,行在最前。
他们所经之处,尚膳局的御厨或是宫人,尽皆停下了手上的活儿,立在一旁。真宿也不例外,静静站在井旁,目不斜视地盯着地上。
是为昨夜的毒杀案而来吧。这国的毒杀,真让他碰上了!真宿在心里想。
“抱歉,厨房后头一地的水,赵大人仔细脚下。”提督太监瞥见赵太医一路拎着衣摆,不时审度着落脚处,脸色俨然不是很好。
然而进了地上湿哒哒的备菜区,赵太医一改常态,衣摆不挽了,也不挑着干净的地方走了,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了一个少年侍人面前,主动与人搭话。
真宿抬首,行礼道,“小的见过大人。”
赵太医听到真宿对自己的称呼不带姓,眉心微动,静然道,“吾姓赵名恪霖。”
真宿隐隐觉着寻常有品级在身的大人,当是不会对他这种没有官职在身的小小侍人,报上姓名的。他一时拿不定对方是不满自己称谓有错,还是有何缘故,只能同样报上自名,“小的姓庆,名真宿。”
旋即,赵恪霖柔声道,“阿庆。”
“……”真宿眼皮一跳,遽然朝对方望去,却见赵恪霖一脸坦然,好似那称呼再正常不过,并且他们还有着一面之缘以外的关系。
对方敢那样叫唤,真宿可不敢认下,只是真宿转念又想,对方乃是太医院的大人物,而自己的目标之一正是太医院,若是打好了关系,即便求不来毒药,或许也能触到药性相冲的学问,于修炼大有裨益。
真宿遂旧事重提,将责任揽到了自己身上,好破开“嫌隙”,道:“之前在外府走得急,未能让赵大人替小的脉上一脉,进了宫也一直寻不到路往太医院去,故而无法与大人践行承诺。”
真宿将衣袂缓缓往上拉,露出那羊脂白玉般的一节手腕,举至赵大人身前。
“小的近来仍有些不适,大人能替小的把一把脉吗?”
骤然贴近的丽脸庞,轻然上挑的潋滟眼眸,身上隐约可闻的奇楠香,清越甘甜的咬字,那欺霜胜雪的手腕……刹那间几乎让赵恪霖忘了他自己仍在协助办案,近处还站着一众同僚。赵恪霖极力抑住心驰神往,长指勾住了真宿的衣袂,替他扯好,理齐整,道,“之后寻着空,吾再来替你把脉,不再食言。”
他余光瞟见刑部的也问询完了,正往他这儿过来,于是与刑部的提议道,“诸位大人,等会就由小庆子来领路罢。”
刑部的略略颔首,而备菜区乃至膳房里的宫人,无不诧异,不约而同地嘀咕着那小子是谁,怎么跟赵御医很熟悉似的……
真宿初来乍到,其实对尚膳局内部并不熟悉,好在经过先前的调节,他现下已不会轻易五感失灵,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区区让他带个路,自然不在话下。
其他人见真宿那般熟门熟路,并未意识到有何不妥,只一路随着他行走。
后来走到了蓄养区,这是真宿从未踏足过的地方,是以他才知道,原来尚膳局本身是有豢养家禽野味的,什么珍玉乌骨鸡,花面狸,只喂细糠的乌蒙豕,用活水吊养的海产河鲜等等,大多都是些稀有的、质量上佳的品种。
放眼看去,大大小小的笼舍里,圈着各种各样的牲畜,却有不少瘦骨嶙峋的,那模样,莫名让真宿心头一凛,总觉着十分熟悉,与某处见过的光景有所相似。
刑部的也问出了心中疑惑,“这些个,为何状态这样差?”
管理蓄养区的侍人答道:“有些尤其不适应京城气候,只能养很短一段时间,就得宰杀掉。”
此处说到底只是临时蓄养,以保证食材新鲜,论正经饲养,那还是得靠宫外的牧园山庄供应。
刑部的与赵恪霖,浅看了一周,抽取了部分水源与牲畜口粮,便离去了。
真宿也准备一同转移,但临提步时,霍然记起了某个画面,随即一个惊悚的猜想爬上心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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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尚膳局 叁
为了印证心中所想,真宿念如电转,心中已有成算。遂小跑回赵恪霖身侧,继续陪他们问询调查,约莫两刻钟后,终是结束了。
离开前,赵恪霖特意落后其余人一步,没有动,也没有说话,而是低头定定地看着真宿。
真宿回以不解的眼神,然后告别道:“赵大人慢走,我就在这儿等您,之后一定要来寻我。”
赵恪霖闻言眸光微闪,轻点了点头,才回身扬长而去。
真宿则在下一刻,抬脚拐进了御膳房。
他犹记得上回吴叔给他支个小桌子的地方,于是朝着那方向去。孰知,去到那儿,没见着吴叔的人,倒是见着有个鬼鬼祟祟的侍人,缩在那张小桌子后面,揭开了一个食盒的盖子,嘴里极小声地嘟囔着什么,不过全让真宿听去了。
只听他说:“啧,让我拿给那小子,凭什么。反正吴叔回不来了,还不如我来吃了呢!这么香的肘子肉……对,就算等会儿吴叔回来了,我就说是给那小子吃掉了!”
真宿待他念得差不多,唐突凑到他耳边说:“你偷吃。”
小景子一个哆嗦,反射性地将食盒阖上了,还踉跄了半步。
其后发现来人竟是他刚在背后蛐蛐的本人,更是尬住了,抛下一句“我不知你在说什么”便想走。
但真宿拽住了他,问:“这就是吴叔给我留的?吴叔还没回来?”
小景子一时慌张,都忘了自己才是资历较长的那个,根本没注意到真宿没大没小的态度和用词,只想拽回衣袖,然而扯得肩臂发酸,依然不能从真宿手中抽出半寸衣袖。
他只好告诉真宿,“是吴叔给你留的缠花云梦肉,吴叔被刑部的召了去了,现下能让我走了吧?”
“是因为昨夜的事?”真宿不为所动,继续追问。
小景子不由得有些怵他了,不明白对方明明年纪轻轻,气势却为何这般盛,“是是是,具体我也不清楚,别问我了……”
真宿两指一松,一直往另一侧拽的小景子险些栽倒,当即恼得脸都涨红了,可惜半晌没敢憋出一句,悻悻然扭头跑了。
真宿打开食盒端详了下,便立马阖上,往外走。
西马场。
“哦呀,这不是小庆子吗?”三两侍人注意到了朝他们走来的人,出声喊道。
真宿笑笑,指了指手中的食盒,“之前走得急,前辈们这般照顾我,却没有好好道别,便心心念念回来看看,顺道给前辈们带了点吃的,还请勿要嫌弃。”
真宿美颜忱语,侍人们顿时晕乎乎的,几乎要以为自己真给过他什么照顾了,半晌回过神来,瞧着那食盒里云朵纹的肘子片,嘴边便什么话都道不出了。
缠花云梦肉,乃是用猪前腿腌制而成的,片下来做成冷盘,而正如其名,肘片的切面中央会显出有如云边的轮廓,光是这卖相,便足以让人食欲大开,更甭说那馥郁的气味,轻轻一勾,便将在场的人的馋虫全勾了出来,馋得打转。
真宿想起来自己还揣着块金乳酥,是雕成了开花模样的乳酥包子,奶黄奶黄的,捏着松松软软。真宿又悄然捏了两下,拂去眼底的不舍,将吴叔给他的这份早食也一并给了出去。
珍馐当前,侍人们生怕分不及,皆直接上手拿,但入了口,又怕囫囵吞下会暴殄了好东西,是以精细嚼着,迟迟才咽下。
“好吃,太好吃了……”侍人们说不出什么生动的话,只一味说着好吃二字。
“前辈们能喜欢就好。”真宿见他们分吃了个干净,时候差不多了,又语带憧憬地感叹道,“说来我之前远远见着大狸奴和金毛猴了,好生可爱,真想摸一摸呀,要是能摸,让我天天来都行!”
侍人们猜他在说的可能是猞猁还有金丝猴,忙道,“哎,那都是生猛野兽,可不兴摸呀!”
本来他们心里难免怨毒,觉着这小子竟能脱离这个泥潭,跑到尚膳局那样的好地方享福去了,不仅好吃好喝,还有盼头,转眼就甩他们一大截,不可同日而语。
可没想到这小子竟还念着他们这些人,大方送来御膳佳肴,若是能常来,指不定能再蹭上些好吃的。
于是有人抢先道,“不过喂一喂还是可以的,小庆子随咱家来罢。”
真宿眉眼里透着的笑,陡然多了几分深意,随之“欣喜雀跃”地跟了上去。
西马场那些瘦骨嶙峋的奇珍异兽,真宿曾想当然地以为它们是被弃为鸡肋、不受重视的,故而被侍人克扣了伙食都无人知晓,甚至无人问责。
但当他看见尚膳局蓄养区里,同样有着形销骨立的驯畜家禽之时,不禁生出了一个荒谬的念头会不会西马场根本没有食物供应不足的情况,又会不会蓄养区的水土不服只是假象,实际上是长期喂毒药造成的呢?
而接下来的光景,印证了真宿的猜想。
老侍人带他喂了好几处,猞猁苍狼海东青,虽然它们一见着真宿走近,就死死低嚎或是嘶鸣,不是乱扑腾就是夹着尾巴打颤。看得老侍人都有点懵了,他还是头一回见到这种场面,明明这些凶兽猛禽,平日都不稀得搭理人,此时却跟老鼠碰着狸奴似的。
真宿假咳了一声,挠了挠脸,将粮桶交回老侍人手上,放弃了投喂,只从旁观察。
真宿发现给它们投喂的食物算不上很新鲜,但是分量很足,且荤素齐备,丝毫不见苛待。
若说对方有无可能在他面前刻意收敛了,才这般妥帖。这可能性极小,因为调配饲料的并不是西马场的人,此时真宿贸然前来,这粮的分量却是正常的,可见配粮的并无克扣,而能做到克扣的,仅有侍人取粮之后的环节。然西马场的侍人俱是浑浑噩噩的,不是好吃懒做,而是积年累月庸碌无为的麻木,显然他们对此无能为力,自然也都不是有背景的人,那么他们如何胆敢中饱私囊?
既然没有短吃的,它们进食尚算正常,不见水土不服……真宿微眯金眸,心中已有了八成把握,接下来便是印证它们体内是否含毒。
他隐约记得经书里有一个探知毒素的功法。
午后,真宿回到备菜区忙碌了一阵,便遁回侍人房里,拿出《五至经》解读。
《五至经》虽无甚修炼资质门槛,但不代表它没有参透门槛,其内里暗藏玄机,全然不似普通经书那般可从头至尾随意翻阅,它自带禁制,与修真者的境界挂钩,就如真宿,现下仍是至毒初阶,能翻阅的部分,不过五六页,囊括的仅是当前阶段可以施展的法术手段。
功法经书的用词艰深,多的是模棱两可、意义不明的条条句句,不过对于真宿这种修真大能而言,经验之丰,就算失了紫府辅助,只消耗费神智,便能解读。
在真宿的反复研读下,终于找出了那感知毒的方法。书上曰,须先缔造六感,凡人仅有五感,而六感多出的那一感,正是脱出五感以外的感知,有了此感,便能够探知五感所不能直接探知的东西,譬如人体内的毒,又如野兽体内的毒。
而六感正是神识的雏形,之后便能以此为基础,辟出紫府。
阅及此,就连真宿都不免叹道,这五至经真是完完全全的旁门外道,与正道的修炼之路相去甚远,说是差之千里也不为过,但最离谱的是,最终竟还能殊途同归!
他往下修炼的话,莫不会辟出第二座紫府吧?
真宿被自己的瞎想给逗笑了,转头开始尝试依照经书上的功法缔造六感。不一会儿后,却发现无论怎样都不成功,再琢磨许久,才知问题竟是出在自己那封锁住了的嗅觉与味觉上。不将这二感恢复,他就不能往下修炼,但想要解开封锁,则需要毒物冲击,他想搞到毒,暂时只有查西马场兼蓄养区那条线,最有搞头,若是想往下查,又亟待开启六感。
“……”纯属鬼打墙了,真宿如是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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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膳局衙署。
掌印刚从外面走进来,提督和总.理都争相围了上去,追问他刑部和大理寺那边的情况如何。
“这次恐怕也是难以善了,虽然只是毁了一位嫔妃的嗓子,但偏偏事发在圣上要去嫔妃宫里的时候,那下毒明显是冲着圣上去的……”
“那吴御厨保得住吗?”
“芍嫔娘娘还一纸陈情,求圣上网开一面,只是圣上那边态度不明,不好说……若是跟上一回一样,那我们局里真要没人了。”掌印眉头皱成山峦状,愁是愁,但情绪还算平稳,毕竟上回大清洗也没追究到他们身上,而那回甚至有皇子薨了。
提督和总.理也读懂了言外之意,狠狠地松了口气。
未几,提督太监看了眼刻漏,算了算时辰,疾步走进了御膳房,欲检查晚膳准备得如何。
“传膳人呢?”他环顾四下,问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