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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第一百二十回 究根源细说蝴蝶效应(大结局)

青春祭坛 剑指苍天 10923 2026-08-25 07:41

  更新时间:2010-11-14

  第一百二十回

  究根源细说蝴蝶效应

  指西天血色青春祭坛

  书接上回。

  铁戈喝了口酒,狠狠抽了一大口烟,大团的烟雾包围着他的脑袋,良久他缓缓地说道:“这个问题我想了很多年,张\春桥曾经说过红卫兵是中国的十二月党人,从六七年姜军第一次坐牢起我就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文化\大革命是毛\泽东发动的,姜军他们那些年轻人听了最高领袖的话,怀着一腔热血全身心地投入到文化\大革命中去,他们到底执着地追求着什么?他们的奋斗又是为了什么?也许会有很多解释,但我却认可一种说法,文\革中红卫兵们就是一群大战风车的唐?吉珂德式的蠢货,愚昧、盲从、冲动、残忍,特别是那些高干子弟红卫兵,连自己的老师校长都敢杀,到头来被抛弃了不说还落得个千古骂名!所以有人说人类有个共同的暴君,它的名字叫‘愚昧’。他们对毛\泽东的迷信和崇拜正如柯\庆施要求的那样:‘相信毛\主席要相信到迷信的程度,服从毛\主席要服从到盲从的程度。’我们那时候对于毛\泽东的崇拜是无条件的,绝对是毛\泽东最虔诚的粉丝,现在那些追星族们的疯狂跟我们那时的虔诚绝对无法相比。我曾和一些七五年以后出生的人谈起过文\革中发生的事,他们听了以后认为我肯定是在编故事,更何况那些八零后、九零后的新新人类了,他们对当年红卫兵狂热的献身精神和肆无忌惮的胡作非为永远也无法理解,在他们眼里当年的红卫兵、造反派绝对是一群飚子。说到文化\大革命,有一个理论我觉得很能说明问题。”

  “什么理论?”何田田很奇怪。

  “就是‘蝴蝶效应’。”

  “啥叫‘蝴蝶效应’?”

  “‘蝴蝶效应’一词来源于‘混沌理论’,是气象学家洛仑兹一九六三年提出来的,他说‘美洲亚马逊河边热带雨林中的蝴蝶偶尔扇动了几下翅膀,就有可能在两周后引起美国得克萨斯的一场龙卷风。原因在于蝴蝶翅膀的运动导致其身边的空气系统发生相应变化,并引起微弱气流的产生。而微弱气流的产生又会引起它四周空气或其他系统产生相应变化,由此引起连锁反应并最终导致其他系统极大的变化。因为这个世界所有的系统都不是独立存在的,别的系统的影响有着不可忽视的作用。’这听起来颇为荒诞,但它说明了事物发展的结果对初始条件具有极为敏感的依赖性,初始条件的极小的偏差将会引起结果的极大差异。”

  “那么文化\大革命和混沌理论之间有什么必然的联系?”何田田还是第一次听说这种理论,不明白其中的奥秘。

  铁戈进一步解释道:“我们一步步抽丝剥茧地看,毛\泽东在四九年取得政权以后从五零年镇反运动开始,到三反五反、资本主义工商业改造、五七年反右、五九年反右倾、六十年代的社教、四\清再到文化\大革命,一直不断在开展各种政治运动。也就是说从四九年起直到七六年为止,中国的各种政治运动搞了二十七年,中间几乎没有消停的时候,就连三年大饥荒时还在搞反瞒产运动,而文化\大革命只是这一系列运动中时间最长、闹得最凶、后果最坏的一个运动,这实际上是一个革命癖的总爆发。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爱干净,但有些人有洁癖。爱干净和洁癖是两码事,其区别就是不能过分。毛\泽东视他的敌对面为心腹大患,时时刻刻都觉得江山不稳,政权要变质,国家要变修,所以并不是他偶然在某一天突然心血来潮要搞这场运动,而是历史的必然。他发动文\革的目的到现在仍在争论之中,有人说他是要反修防修,以保证红色江山永不变色;有人说他是要打破周期律,让人民监督政府;也有人说五九年他退居二线以后觉得大权旁落,为了重新掌权所以要发动文化\大革命,搞垮刘\少奇以夺回失去的权力。我是一个小小老百姓,到底咋回事我弄不明白。但不管怎样毛\泽东在北京扑腾了几下翅膀,就引发了一场波及全国长达十年之久的血雨腥风的政治运动,为祸之烈亘古未有。不管他最初的目的是什么,事实证明这是中国的一场史无前例的巨大灾难,是迄今为止全世界所仅见的一场灾难。那时候整个中国就是一个制造冤假错案、背井离乡、家破人亡的巨大机器,无端的指控、无妄的罪名、无耻的伪证、无情的判决伴随着无数的“罪人”。从最基本的学习班、批判会到流放地(五七干校)、看守所、监狱、刑场,多少人饱受折磨甚至丢掉生命。人们无法知道政治宣传、欺骗国民、隐瞒事实和历史真相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我们不知道真正的抗战历史,不知道镇反运动、公私合营、反右的历史真相,苏联红军占领东北犯下的那些暴行,我们不知道洋务运动的真相,不知道太平天国上层人物的腐朽,我们不懂得胡适,不懂康有为、梁启超,甚至连一个真实的蒋\介石都不知道。探索了多年的真理,到最后却是问道于盲。我们被蒙蔽了,整个国家听命于一个人意志的支配,个人意志左右着一个国家的命运,我觉得现实和理想永远难以糅合到一起,我们从小所受的教育成了下一代人嘲讽的噱头,学雷锋做好事要付出沉重的代价,理想、信仰统统跪倒在拜金主义脚下,没有公理没有公信,贪腐成灾贪官成堆,贪官不再是极少数人而是形成了一个阶层,看到这些除了无语就是无奈,我们的长辈们当年抛头颅洒热血究竟是为什么?他们还能含笑九泉吗?当这些年轻人听从领袖的号召投入到疯狂的造反运动中去时,谁会知道自己将来会收获屈辱、折磨、判决和死亡?鲁迅先生当年曾经大声疾呼救救孩子,实际上他老先生没有说对,应该拯救的不是孩子而是中国。国家就像母亲,母亲强壮还愁孩子没奶吃?母亲有丰富的收入还怕孩子吃不上饭,上不了学,看不起病?如今官员是积腐积贪,百姓是积贫积弱,如果现在鲁迅重写《呐喊》,他一定会大呼救救中国。一场文\革的疾风暴雨改变不了这种体制,而体制内的问题又不是体制所能解决的。”

  何田田点点头:“喔,我有点明白了。这就是说最初极小的偏差,引起了结果极大的差异,这可能也许是他不愿意看到的结果。”

  “也许吧,实际上他在文\革中几次失去了控制力,‘三支两军’就是他不得不求助于军队的例证。最明显的就是七六年的天安门运动,简直就是直接跟他叫板。那是一次全体国民感情的巨大宣泄,是一场面对面的抗争,更是一场全国性的思想解放运动,这也充分证明了人民不可能被永远愚弄下去。你可以把男人阉割掉使他成为生理意义上的太监,但你如果想把所有人的思想都阉割掉,使之成为精神意义上的‘太监’,也许会得逞于一时,但不可能永远得逞下去,我们不是也当了很多年的精神‘太监’吗?但蒙蔽不可能持久,因为蒙蔽是由谎言编织而成的,真相就在谎言的背后。我心里原来有一座丰牌,在批\林批孔中,在学习班里,在看守所关押期间,在监狱里服刑的时侯,那座丰碑一直矗立在我心中,当我亲眼看到那么多稀奇古怪的案子,还是没有觉醒,直到真理大讨论时我才知道自己原来是多么愚蠢,从那以后我心里的那座丰碑就坍塌了。记得我在给你的那封信里曾说过我是已经死过一次的人,经过真理大讨论以后我像拉撒路一样重新站起来了,不再迷信任何人,不再盲从任何理论,因为我有自己的思想。文\革中的那个铁戈真的死了,现在的铁戈才是真我。”

  “铁戈,我发现你的思想比以前深刻了很多,再也不是当年的莽夫了。”何田田赞叹道。

  “有人说人们对真理的认识不是一次完成的,所以对历史的认识也不可能一次完成。当我刚刚被捕时,我认为这是当权派整造反派。七七年我在监狱里碰到一个人,他叫龚瑾,是通山县反潮流的一号召集人。龚瑾的父亲曾被董\必武聘为武汉中学的教员,和陈潭秋还是同事。龚瑾的哥哥原来是抗美援朝的空军英雄,在文\革中是冲派的一个头头,带人冲过国防部。和龚瑾一同分到我们五中队的还有一个叫陈绪强的人,这个人原来是通山县保守派的一个头头。我当时就想通山县怎么连保守派的人也抓?这我就不明白了。龚瑾告诉我说他在批林\批孔时把以前的钢派、新派和保守派统统联合到一起造县委的反。七五年六月龚瑾被捕,因为陈绪强批\林批孔时造过反,当然是在劫难逃,四\人帮一垮台陈绪强也被捕了。很多年以后我从网上看到不少资料,在文\革期间不管是钢派新派还是百万雄师其实都不过是某些人手上的工具,七二零事件以后百万雄师不也遭到残酷镇压吗?所以不论是这一派镇压那一派,还是那一派打击这一派,都不能简单地把文化\大革命看成是造反派和保守派之间的斗争,如果这样看问题那就大错特错了。王为仁曾经也是造反派,他不就残酷地迫害过我们么?所以从这些事例中可以看出不论你是造反派也好,保守派也罢,只要你侵犯了当权者的切身利益,他就会整你抓你镇压你。田田,这说明了什么?”

  “这说明了当官的手上有权,可以为所欲为。”

  “田田,你只说对了一点,但很肤浅,实际上这是个体制问题。咱们中国是个具有几千年封建传统的国家,历史上流传着一言九鼎的成语。相传夏禹铸九鼎,九鼎象征王权。一言比九鼎还重,那只能证明权大于法。帝王的一句话可以决定国家的兴亡,当权者一句话可以决定小民的生死。我被判刑时连审讯的过场都没走,拉出去直接就判了……”

  何田田惊叫道:“还有这事?太不可思议了。”

  铁戈以一个过来人的姿态说道:“一开始我也觉得不可思议,我思考了许多年,现在慢慢地想明白了。马克思说:‘专制制度的唯一原则就是轻视人类,使人不成其人。’在一个国家里如果权大于法什么怪事都能整出来。法国伟大的思想家孟德斯鸠曾经说过:‘权力产生腐败,绝对权力产生绝对腐败。’而腐败并非只是指官员们在物质上、金钱上的贪欲,更包括他们对权力的独占性和使用上。几千年中国的封建专制就是这样,是人治而不是法制。路易十四说过‘朕既天下’。皇帝把天下当成是自己一家的天下,皇权就达到了无以复加的顶峰,人们就会把帝王掌控整个国家的权力这一现象看成是理所当然的事,这在几千年的封建统治中早已成为所有人的共识。于是各道、府、州、县、乡、里、保、甲的官吏和管理者们就拥有极大的权力,都把帝王交给他们管理的辖区当成自己的食邑,拿其治下的草民不当回事。他们的话在当地就是法律,诬良为盗、草菅人命,予取予夺,随心所欲,所以咱们中国就有土皇帝一词。如此一来整个国家从上到下都是权大于法,所以中国自从进入封建社会以来只能是人治而不是法制。中国的汉字也很有意思,人民的民字是什么意思?贾谊说:‘夫民之言也,暝也,萌之为言也,盲也。’董仲舒也说:‘民之号,取之暝也。’意思是说‘民’这个称呼就是愚昧无知,这也说明所有的统治者始终都认同孔老夫子‘唯上智与下愚不移’的观点。你知道吧,过去还有一个官职称州牧。”

  “我知道,《三国演义》里刘表就是荆州牧,袁绍是冀州牧。”

  铁戈继续解释道:“州牧是个什么官呢?大致相当于现在的省长。为什么叫州牧呢?牧是指牧民的官,也就是把老百姓当成皇帝老子的牛羊那样管理,实际上就是把天下苍生当做皇帝的私人财产供皇帝一人驱使。既然老百姓都是皇帝的私人财产那就不是生理意义上的人,地方官当然就可以为所欲为随意处置了,这样一来哪还有法制可言?”

  何田田说:“一个人把天下当成家产,那诱惑力实在是太大了,所以秦始皇才希望‘朕为始皇帝,后世以此计,二世三世,至千万。’”

  铁戈接着说:“所以后来我明白了一个道理,为什么当官的那样恨自己的对立面?说穿了真的很简单。记得文\革初期红卫兵们一会儿要打倒美帝,一会儿又要打倒苏修,还有什么日修、蒙修,反正天天在那儿寻思打倒帝修反,好像在某一天早晨美帝苏修就要颠覆咱们中国,其实那种危险都是虚幻的,是被人为地夸大的东西,对当权者不会构成任何实质性的威胁。当权者认为对他们真正构成直接威胁的是那些揭竿而起的造反派,是近在咫尺的造反者而不是远在国外的侵略者,这才是问题的实质。不错,红卫兵、造反派是造过他们的反,批斗过他们,打倒某某某的口号喊得震天响,但他们的命运并不真正由造反派决定,他们的命运全都掌握在比他们更大更高的官员手上。你看哪个当权者是真正被红卫兵、造反派打倒的?全国所有的大小官吏升迁贬谪哪一个不是他的上级决定的?从文\革一开始打倒的‘三家村’,到后来的刘邓陶王、彭罗陆扬、林\彪、黄吴李邱,直到最后的四\人帮,哪一个不是上面一句话就定了性的?红卫兵、造反派充其量只是充当了过河卒的角色,但却永远决定不了当权派的官运。就像当初判我们坐牢一样,我们的命运始终掌握在当权者的手中。美国人、苏联人、日本鬼子、国民党能判我的刑吗?所以,真正的威胁不是来自于外部,而是现实中近在咫尺的对立双方,这道理连傻子都明白。还记得竺斌吗?他一直都在挨整,但却没有被捕,因为他不是造反派。如果他七四年跟我们一起造反,下场可能比我们还惨。”

  何田田突然问道:“竺斌呢?你看到他了吗?那是一个好人,我真想再看看他。”

  铁戈叹了一口气:“八八年他出差中风了,死在外地了。”

  “多好的一个人哪,可惜了。他的问题最后解决没有?”

  “解决了,实际上并不是他的问题而是他父亲的问题,他这一生都是为给他父亲讨还公道而活着。文\革后他终于找到了他父亲当地下党的那两个联络人,这才洗清了几十年的不白之冤。为了证明父亲的清白,他用一生的时间换回了一纸苍凉的平反结论。他死了,但不是背着反属的名声而是一个老革命的后代安详地走了,在农场劳改时他跟我说得最多的就是这件事。中国人哪,太看重个人的政治名声了。”

  两人都不说话,各自默默地看着杯中那琥珀似的酒,想起了七六年夏天那次悄然会面的情景。

  铁戈喊道:“小付,换一首苏联歌曲,就放《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田田,我们都是听着苏联歌曲长大的一代。”

  那熟悉的旋律在空中回荡。

  何田田又问道:“你在监狱里那几年是怎么过的?”

  “怎么过?熬呗。田田你知道吗?其实最折磨人的不是坐牢而是等待被捕。就像一个人从高处跳水一样,在他下坠的过程中心是悬着的,一旦掉进水了什么都坦然了,剩下的就是泡在苦海里等待上岸的那一刻。”铁戈淡然一笑,说完又喝了口酒。那神态好像是别人坐牢,他自己倒超然得很。

  “你说具体点。”何田田依然不休地问道。

  铁戈笑道:“感兴趣吗?”

  “倒不是感不感兴趣,只是有点好奇,监狱对我们这些人来说是很神秘的地方。”

  “傻丫头,感兴趣才对,这是因为你对监狱只有感性认识而没有理性认识的缘故。你和其他人所认识的监狱都是从小说电影电视上得到的很肤浅的东西,想到的就是牢房、监禁、野蛮、恐怖、毒刑、死亡,实际上不进监狱就不知道什么是监狱。我在进看守所和监狱以前也不知道那里面到底是咋回事,其实监狱也是由人组成的小社会,只不过是这个世界上最底层的社会。那里有很多人才,但更多的是人渣。那里的人才绝对是人才,人渣绝对是人渣,人才有人才的板眼,人渣有人渣的无耻。那里是一个大染缸,要想不被染黑除了自己的本质以外还要有极强的定力。”

  “啥叫定力?”何田田对此绝对不懂,因为她没有经历过。

  “所谓定力就是克制力,也就是道德底线,而道德底线就是做人的良知。在监狱里什么都一样,吃苦受罪熬刑期全都一样,只有一样不同,那就是有没有做人的良知。如果没有克制力你就会成为包打听那样的告密者专门害人,向干部告密,甚至帮干部打犯人,那就是人渣。一个人什么都能出卖,包括自己身上的器官,但绝不能出卖自己的良知。我交往的人全都在有意识地坚守着做人的道德底线,这是在监狱里结交人的最重要的一个原则。其次就是你所交往的人必须有点特长,他们要么思想深刻,要么见多识广,要么才华出众,最低的要求就是他必须是人而不是披着人皮的人渣。”

  “你还恨那些整过你的人吗?”

  铁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怎么说呢?王为仁毁了我的青春、前程和爱情,要说不恨那是假的,但时间能消磨一切。风暴已经过去,一切都归于平静。如果没有这种体制,仅仅一个微不足道的王为仁又能有多大作为呢?他手下的那些爪牙当年整人打人那样凶残,如今又得到了什么?那帮人不过是一群跟着一只大狗狂吠的小狗,一伙披着人皮直立行走的狗,确实,这些人渣想起来就叫人恶心,你比如说沈少卿,陈达给我讲了一件事,足可以证明他的卑鄙无耻。九零年省水利厅派了一个人来当厂长,就是原来厂里的黄工程师。他来了以后对厂里的人事做了大调整,陈达被任命为分管经营的副厂长。这一下陈达拿出了看家本事在外面签订了上千万的合同,厂里的效益打着滚往上翻,工人普调一级工资,黄工心里高兴得什么似的。九一年春节时一些中层干部到他家拜年,大概有上十个人,其中就有陈达和沈少卿,黄工请大家喝酒。酒酣耳热之际沈少卿举杯敬黄工的酒,他说:‘黄厂长,从今以后我就是你的一条狗,你叫我怎么干我就怎么干,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我听了以后不禁捧腹大笑。沈少卿那时已经取代了李泽辉当上了保卫科科长,已经成为统治阶级里的一员。为了获得更大的利益,好端端的人他不做宁可做狗,这畜生下贱到了何种地步?跪拜权力是中华文化的劣根。王为仁当年重用的就是这种有奶便是娘的东西,你说我对这种下贱坯子还恨得起来吗?现在没有恨了,只有鄙视,极度的鄙视。这种贱货不值得我恨,我费那些精神干啥?我有时间还不如上网看书,和红州的朋友们潇洒一下,还不如想想你,想想咱们过去的经历。”

  何田田忽然想起什么,她打开随身的坤包从里面拿出一个笔记本递给铁戈。铁戈翻开一看里面是六张一块钱的人民币,但已经停止流通了,他不解地看着她不明白是啥意思。

  “这是六九年封大哥带咱们打起坡挣的那六块钱,这么多年了我一直把它放在笔记本里,我常常怀念那段美好的时光,怀念红州的朋友们。”

  铁戈问道:“是呀,那时候还没有参加工作,不需要为生存着急,只要有书看什么问题都不去想,真是无忧无虑啊。这笔记本是写日记的吧?里面都写些啥?我看看行不?”

  “要看你就看吧,记的都是流水账。”

  这是何田田二零零九年的日记,铁戈一页页地翻看着,忽然发现一首《沁园春》的词:

  沁园春

  怕上层楼,独自凭栏,雁影萧疏。正胡天寒彻,冰封远塞;边风嘶吼,匝地寒流。怅望江南,青丝憔悴,欲寄相思总难酬。枉凝恨,叹沧桑满眼,海誓轻丢。

  相期携手白头,盼来这千年不遇秋!看大江南北,群雄并起;长城内外,烽火诸侯。龟蛇锁江,鹊桥路断,宫柳春尽雪满头。君休问,纵柔情万种,分付东流。

  他边看边赞叹道:“我最欣赏‘相期携手白头,盼来这千年不遇秋,’这一句写得最好!文化\大革命真的是千年不遇秋哇。这‘宫柳春尽’是啥意思?”

  何田田幽幽地说道:“这是以唐婉自比,陆游那首《钗头凤》里不是说‘满城春色宫墙柳’吗?我是嫁了人的人,早已成了宫墙之柳。春尽是说我早已青春不再了,纵有海誓山盟也是枉然,所以上阕有‘枉凝恨,叹满眼沧桑,海誓轻丢,’一是痛恨文\革那个时代,它把我们一切最美好的东西都给毁了。一是说我老了,往事不堪回首。最后是自责,也只剩下自责了。”

  “田田,这说的啥话?应该自责的是我,是我有愧于你。这首词是啥时写的?”

  “一个多月前我到北京我儿子那儿去,在离开哈尔滨的头天晚上一想到马上就要和你见面,激动得不行,就写了这首词。唉,总也忘不了那段旧情,也算是有感而发吧。”

  铁戈也从贴身的口袋里拿出一个很小笔记本,里面是他被捕的那天晚上她送给他的那张照片。虽然已经发黄了,但这么多年来他一直珍藏着这张照片,珍藏着那些美好的记忆和那份令人楸心的思念。

  何田田仔细端详着照片,哽咽着说:“那时我们真年轻啊!”说着眼圈又红了。

  铁戈抚摸着她的手安慰道:“田田,宋代人王庭珪说过:‘老人旧日曾年少,年少还须老。’岁月流逝是个规律,谁能抗拒得了?顺其自然吧。唉,如果人生能像写在黑板上的字可以擦掉重写那该多好啊。”

  何田田望着河边那几棵残存的柳树默然不语,过了好一会儿她突然问道:“铁戈,如果老天爷让你再活一回,你打算怎么过?”

  铁戈反问道:“你打算怎么过?”

  何田田斩钉截铁地说:“如果真有那一天我一定要做你的女人。记得七二年秋天厂里的桃花又开了,你说这叫小阳春,只开花但不会结果。现在不正是我们的小阳春吗?哪怕不结果我也要开一次花。”

  铁戈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叹道:“当年封老大说过,人这一生从生下来到火葬场每十年算一站路的话,咱们已经浑浑噩噩地走了五站半路。田田,我们已经没有如果,把握住今生残存的时光吧。”

  他怔怔地看着她,眼睛里充满了柔情。

  良久,何田田轻轻说了一句:“铁戈,咱们到大坝上去走走吧,我想看看白菂河水库的水。”

  出了餐馆何田田急不可耐地快步向大坝上走去。

  铁戈叫道:“田田慢点,不是三十几年前的人了,逞啥能?”

  何田田莞尔一笑停下来,俩人手牵着手顺着河边的小路相依相偎慢慢走上大坝。

  罡风劲吹,衰草连天。

  何田田的长发随风飘动,她拿出一根发带,把头发很随意地扎成马尾巴的样式。

  时至初冬白菂河的水位下降得很厉害,盛夏时水中那座小小的孤岛已经和山体相连,变成了一个半岛。铁戈记得七十年代时他好象有多得发泄不完的精力,常常带着何田田攀登月山。在山顶上耳畔天风浩荡,眼底片片帆影,胸中壮志满怀。自从离开了这里,白菂河依然是他俩心中那份依依不舍的眷恋,连做梦都能听到那微微细浪轻拍岩石有如恋人般脉脉含情的细语呢喃,而今却只剩下满目衰草,一派可怕的寂寥荒寒。

  何田田缓缓地走过大坝,顺着小路来到小岛。

  她指着一块黑色的巨石问道:“铁戈,还记得这块石头吗?”

  “记得。当年我们游泳游累了总是在这里休息,对着大山唱歌。”

  “记得唱的什么歌吗?”她温柔地问道。

  “《深深的海洋》,你还逼着我发誓。”

  “还记得你发的誓吗?”何田田直视着铁戈。

  “此生只恋初恋人!”铁戈迎着她的目光说。

  他俩又坐在这块黑黝黝的巨石上,他搂着她,她顺从地依偎在他的怀里幽幽地说:“我们的初吻也是从这里开始的。”

  她轻声地唱道:“啊别了欢乐,啊别了青春,不忠实的少年抛弃了我,叫我多么伤心……”

  铁戈没吭声,什么话也不说,只是低下头来不断地用自己的脸轻轻地摩挲着她的脸,以此表达内心深深的愧疚。还能说什么呢?此时此刻一切语言都显得多余。

  良久何田田突然说道:“铁戈,我想到车间去看看。”

  “唉!田田,这个厂被私人买下了,再也不是想进就能进去的地方。我们到月山上去吧,那里可以看到整个厂子和宿舍区。”

  俩人爬到月山顶上,这里能看到厂区全貌。

  西北风顺着山势横扫过来,显得更加强劲。

  厂区里看不见一个人影,远远能够看到枯草黄叶被阵阵旋风高高卷起,随即又狠狠摔下。

  铁戈指着厂区说:“当年我们在这里搞基建时你正在学校读书,等你进厂时基建已近尾声。你看那片楠竹林,那是我和徐怀青、范火木、暴林、杨乐五个人从水库管理局的山上挖来然后移栽到这里。当时我没有钱,每天只能喝八两稀饭。从厂里拉着板车到管理处的竹林,挖好后从山上扛到公路上,再用板车拉回厂里,一个来回就有五里多路,还要栽好,浇水。我就这样干了一个多月,人瘦得脱了形。就是那样艰苦我都觉得很快乐,因为那是为国家做事。可现在这些国有资产一转眼却贱卖给了私人,我们当年流血流汗开山炸石平整土地修建厂房,到头来什么都没了,工人全都下了岗。多好的厂多好的产品啊,当年我们生产的那些抗旱排涝的大泵电机,人家排着队等着提货。我平反回厂后陈达和徐怀青告诉我说,我们的产品在西藏、青海、陕西、云南、贵州到处都是,还出口到斯里兰卡、缅甸等东南亚的一些国家。能源是国家的瓶颈,我们做的产品就是生产能源的,这么好的厂怎么说垮就垮了呢?厂里的工人骂得那个凶呀!昨天我去看了厂里的宿舍区,公路两旁和宿舍区的空地都被附近的农民强占了,五七农场那一百多亩菜地也被附近的农民强占去耕种。好端端的篮球场被一个农民拿去做蜂窝煤厂,厂里原来的空地都让农民盖了房子。你说自己这一亩三分地你都看不住,厂领导是干什么吃的?我们铸造车间的老工人还是住在五八年的工棚里,而附近那些两层三层的楼房都是周围农民盖的。记得李海鹰的那首《弯弯的月亮》吗?设备厂唱的还是过去的老歌。厂里调回武汉的那些知青前几年回来过一次,难过得什么似的。他们不是来游山玩水,是回忆,是来凭吊他们的青春和设备厂的。可惜呀我的设备厂!何田田和铁戈今天来吊唁你,给你送行来了。设备厂啊,你是个畸形儿,你出生在一个不该出生的年代,来到一个不该来的地方。你在我们手上诞生,我们曾尽力抚育你,一把屎一把尿辛辛苦苦地把你拉扯大。在你只有六岁的时候我们被迫离开了你,如今我们回来看你。你今年只有三十多岁,正是大好年华,却死得无声无息,连挽歌都没人给你唱……”

  何田田紧紧抓住铁戈的手,失声痛哭道:“别说了,我心里难受啊!我知道这个厂会黄,但没想到黄得这样惨。我回来就是想看看,看看当年我们怎样把青春遗失在这里,这一生让我魂牵梦萦的就是这个地方,可我看到的却是一片凄凉……”

  这才是“何堪老泪交流日,多是秋风摇落时。”

  铁戈劝慰道:“田田别哭,别哭了,全国像这样垮掉的厂矿该有多少?七零年建厂时我才刚满十六岁,怀着远大的理想投入到为国家建设的基建中去,四十年一晃就过去了,唉,如今五十多岁了,才懂得远大的理想是美好的,也是最容易破碎的。你也学过哲学,知道运动和静止的关系。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永恒的事物,没有什么万岁万万岁的东西,现存的一切都只是一个过程,都会消亡。知道什么是历史吗?历史就是你可以尽情追忆却又永远也回不去的时间和空间。你还没有到宿舍区去看,工人们的生存状况太差了,他们好像都停留在七十年代,他们住的屋,他们吃的饭菜简直是惨不忍睹。就说徐怀青吧,老婆死了,丫头到广东去打工,下岗后连他自己都难养活。前几年他实在是无法生存,听信了广告到河南一个黑砖窑打工,一分钱没拿到,还被黑窑主关起来做苦力,最后几乎是讨饭回来的。回来后又为生活所迫,经同事介绍到一个铸造厂打工,一个月四百五十块钱,还不包吃住。结果在浇铸时被铁水烫伤,老板连伤都不给他治,他只好又回来,这就是工人的生存状况。还记得陈草庵那首《山坡羊?叹世》吗,如今真是‘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啊!”

  何田田忧郁地说:“记得六八年我们和姜军、沈倩在一起谈论战时共产主义,其实我并不喜欢那个时代,但起码那时的贫富悬殊没有现在这么大。改革开放我是坚决拥护的,从七八年到现在三十一年了,中国的经济有了飞速的发展,取得了巨大的成就,但贫富悬殊更大了,这也是事实。我不知道照着这个路数走下去,将来中国会怎么样?”

  这个题目太大了,他俩无法解答。

  看看时间不早了铁戈说:“田田,咱们回去吧。”

  何田田却说:“我们虽然在这里受了那么多的苦,可青春毕竟是丢失在这片土地上,我曾经非常痛恨白菂河,现在没有恨了,只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有爱的眷恋也有失落的遗憾。照几张相吧留着做个念想,等我们老了不能动了,看看这些照片也是个安慰。”

  铁戈拿出相机,想了想说:“不行,以厂区为背景照的是逆光,效果肯不好,要照就照得像那么回事。这样吧,明天上午咱们再来好好照它几张,这是我们后半生的念想。”

  何田田心有不甘,拿过相机取景,她突然叫道:“你看西边那云彩像火烧了似的。”

  铁戈抬眼望去,白菂河水蜿蜒西去像一条无声无息的蛇蜕一样毫无生气,西边的山岚在残阳的映照下蒙上一层血色的光晕,白菂河像流淌着鲜血一样一片殷红,就像陈放祭品血淋淋的青春祭坛,赫然使人心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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