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教室出来，沈佳玲简直有一种“减寿一千年”的脱力感。
君昊抱着手机给他父亲打电话，电话很快被接起来，“喂？”
大概是在会议中，那头传来了高声宣讲业绩的声音，但是一直在减退，他正在走去安静的地方。
“爸爸，是我！”君昊笑嘻嘻地说道。
“我知道，你的面试怎么样了？”周围的声音都消失了，他的声音紧了一份，显然也担心在他不干预学校决策的情况下，君昊到底能不能顺利入学。去年面试，他认识的一些朋友的小孩子只有三个入学，其他都落选了呢。
要说，“培恩”的胆子一向很大，拒绝高官之子入学这种事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对于他们来说，这又有什么？你官大，他们选上的孩子的父母官就比你小吗？
一山还有一山高，你的山头不高，你孩子也不出色，落选了能怪谁？
沈佳玲在这个城市长大，家里还是教育世家，提起这所学校，也只给了“勇气可嘉”四个字。
君昊看了一眼虚脱了的沈佳玲，笑说道，“我不知道啊，反正老师们都被我笑死了！~”
闻言，沈佳玲瞪眼看来：你还敢说！你还敢说！
聿烨霖不解儿子的状况，因而说道，“把电话交给沈佳玲，爸爸要和她说话。”
聿君昊把电话交给沈佳玲，自己跑去和还在等面试的小朋友玩去了。
“喂……”有气无力。
“你怎么了？”
沈佳玲摸摸自己的额头，满满的都是冷汗，“我快被你儿子吓死了……”
“怎么说？”
“你不是在开会？说来话长，不要紧吗？”
“不要紧。我比较想听面试经过。”被勾起了好奇心，哪里容易这么放弃。
“你儿子……”
“嗯。”她的无力让他的心情莫名地很好，单音也掩不住他的愉悦和期待。
“他是不是像你一样，每月一日会神经搭错线？”
“怎么了？他又往头上戴花了吗？”
何止！！！！
沈佳玲黑着脸，声音涩涩的，“你知道他怎么自我介绍的吗？”
“怎么？”
沈佳玲捏着嗓子开始鹦鹉学舌：“我叫聿君昊，我爸爸叫聿烨霖，这是我的老师沈佳玲，我们家有六口人，爸爸，我，沈佳玲，管家，司机伯伯，还有厨师。厨师烧得菜很好吃的哟~~你们有空可以来我家吃，不过烦请打扮得正式一点，不要像上次来找玉茹姐姐的人那样，害我以为他们是乞丐……”
然后，面试官问，“你父亲是做什么的？你长大以后要做什么呢？”
“我爸爸是总裁，我长大以后也要做总裁，沈佳玲说出门居家都要有枚总裁傍身，才不至于流落街头，我觉得让爸爸照顾我他实在太累了，还是我自己也当总裁好了，这样流落街头的人也会少一些。”
不知道话题为什么会被带到如此诡异的方面，沈佳玲一度有过上前捂住小孩的嘴的冲动。
在场的除了小孩子都是当老师的，都是同行，什么叫做“出门居家都要有枚总裁傍身，才不至于流落街头”？！这种话是可以随便说的吗？今后让她在教育界怎么混啊！啊啊啊啊！！
她觉得她可以羞愤至死了。
也不知道怎么了，面试官们真的开始“聊天”，开始问起了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
“比如，你学会了五百个英文单词之后，用过几个了？”
“没有数过啊怎么办？”说着对起了手指，向沈佳玲求助。
沈佳玲扶墙，你刚刚不是胡言乱语了一番，现在这样较真是闹哪样？说五百个都用过了不行吗？二十一世纪说谎都不会长长鼻子的！
……
面试官：“那你今后的人生怎么打算呢？”
聿君昊小朋友：“好好念书，好好玩，交很多朋友。等长大了就结婚啊，要生两个孩子，这样哥哥可以玩弟弟，弟弟有哥哥保护，我会给他们买很多的玩具！~”
沈佳玲已经快晕倒了，老师，你怎么可以给他借题发挥的机会？你们还觉得今天过的不够离谱吗？
面试不应该考语文，考数学，考英语吗？什么获奖证书我们是没有，但是你们不可以因为这孩子对到了你们的恶趣味就一直在他身上发掘笑料吧？
太残忍了！
沈佳玲心在泣血。
结果，面试官完全无视她漩涡状的气场，笑眯眯地继续问，“可是你的妻子呢？你给妻子买玩具吗？”
聿君昊小朋友歪头咬手指想了想，“买啊。”
“如果你没有足够的钱呢？”
“也买，大不了就买便宜一点的。”
糟糕！没有“金钱观”的缺陷暴露了！面试官你好阴险！
“可是，如果你破产了，一分钱也没有了，怎么带着妻子和两个儿子过日子呢？”
“我会努力工作赚钱。”
“一个人养三个人会很幸苦的哟~”
“人比钱重要！我爱他们，所以幸苦都不算什么。”又忽然想到了什么，突然察觉自己被拐到奇怪的胡同里了，他大叫道，“你在乱想什么？我怎么可能会破产？！”
然后，一屋子的人都开始笑了……
接着，隐隐的笑声变得越来越豪迈……
聿君昊小朋友觉得老师们再不停下来，会笑死掉的。
临出门前，聿君昊小朋友一本正经得朝那三位快要笑歪脸的面试官鞠躬道，“请好好栽培我吧，我会很努力学习的。”
回应他的是面试官含泪的齐齐挥手，“知道了知道了，嗬嗬嗬嗬嗬嗬……”
沈佳玲觉得，如果他们再不停下来，会突发心肌梗塞的吧？
面试官们，自重啊！
* * * *
“所以，你觉得你儿子，还有救吗？”沈佳玲拿着电话，谨慎咨询生出这样奇葩的孩子的父亲。
聿烨霖在电话里一阵低笑，似乎也觉得儿子玩得太过火了一点，不过他却点明了真相，“你有没有想过，其实，他是因为紧张，才这样的？”
人会因为紧张，突发“搞笑病”吗？
正常的孩子应该是说不出话，然后在一旁瑟瑟发抖吧？
可是，你家的孩子紧张的时候是让别人瑟瑟发抖！
他自己也一样，上次突然把她拖下山让她见到了他“无理取闹”的一面，她也是被吓到瑟瑟发抖！
血缘真是太可怕了！！！
呃……突然想到了什么……
儿子是他的，既然他说儿子是因为紧张才乱发挥的话，那他难道也是因为紧张才……
挂了电话，沈佳玲整个心都被揪了起来，因为那个可怕的猜想，令她在这盛夏不禁打起了寒颤。
环顾四周，小孩子们仍旧玩作一团，但她并没有在里面找到君昊的身影，“君昊？”
坐在绿色矮课桌边上背对着人群独自玩毛绒玩具熊的君昊闻声扭过头来看了一眼沈佳玲，但很快又扭过了头去，手指头一下一下拔着小熊的毛。
沈佳玲蹲下身，小声问道，“你怎么了？”
君昊顿了顿手上的动作，继而丢开小熊，小手捂住自己的脸孔，闷闷地问道，“沈佳玲，我刚刚是不是说了奇怪的话……”
沈佳玲额上一排整齐的黑线，原来你知道啊……
她摸摸他的头，拉下他捂脸的小手，认真说道，“没关系的，考不上也没关系的。”
孩子很疑惑，“真的吗？”
她点点头，一把将他抱起放在自己手臂上，亲亲他的脸蛋，“当然是真的，考不上的话沈佳玲就在家里一直教你，你想学什么我都可以教。”
孩子有些怯，但还是放下心来，“嗯。”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沈佳玲，爸爸会生气吗？”
“生什么气？”
“考不上的话……”
“安啦，他是总裁啊，怎么会让我们流落街头。”
提及聿烨霖，想起君昊刚才因调皮过度而羞愧的掩面自省的样子，她不禁幻想如果掩面这个动作换做聿烨霖来做会是什么效果……
哈……
好像，会很娇羞……
“骎骎，你出来啦！”见到行长家的小千金出来，君昊招呼道。
黄超然领着赵骎骎走过来，沈佳玲也讶异她们这么快就出来了，不过反过来又想，也只有遇上君昊这样发挥离谱的家伙才会将面试拖那么久也就淡定了。
“黄老师，顺利吗？”
“骎骎觉得还可以。”
“才不是，面试官一直问一些幼稚的问题。”赵骎骎不屑的说道，又狐疑地看了一眼君昊，怀疑君昊影响了面试官们的判断力，因为她刚刚进去时，三个老师都躺在椅子上，笑得力气都没有了。
君昊接收到怀疑的视线，不自觉地揽住沈佳玲的脖子，踢腿说道，“沈佳玲，我们去船长餐厅吃午餐！！”
这个行程是一开始就定好的，面试完要带他去船长餐厅吃午餐，所以才没有让司机来接他们。不过，外面的太阳……
“船长餐厅在哪里？我怎么没有听说过？”赵骎骎拉着黄超然问道，小孩子天性就是如此，别的小孩去过的地方如果她没有去过，甚至没有听到过，就会有差人一截的想法，何况赵骎骎还是个很要强的小女孩。
黄超然笑了笑，问沈佳玲，“你们家没有人来接吗？”
“他爸爸在开会，司机过来也不方便，我们打车走，你们呢？”
“我开了车来，反正顺路，一起坐我们的车走吧。”
沈佳玲爽朗一笑，“好啊。”
“你这样一直抱着小孩，不累吗？”黄超然看了一眼沈佳玲的高跟鞋。
她摇摇头，刚想说话，君昊就一骨碌爬了下来，主动向赵骎骎示好，“骎骎，你要和我一起去吃冰激凌吗？船长餐厅的冰激凌很好吃哦，你喜欢巧克力味道的还是香草味道的……”
见到男生热情地邀请小女孩，两个大人纷纷露出笑容，带着他们往停车场走。
“骎骎好像不是公主，更像小女王呢，长大了要不得了哦。”沈佳玲笑评道。
“所以还是像你们家君昊这样的孩子带起来比较轻松吧，他这么可爱。”
“比起骎骎，君昊好像太容易被搓圆摁扁了一点……”
“呵呵，好像的确是……”
到了停车场，原本停得满满当当的车子已经有一些离开了，留下许多空位，并不像早上那样，车队一直排到了校门口的山坡上。
君昊打开车后门，绅士地让骎骎先坐进去，然后再自己坐进去。
黄超然笑着打开前座车门，坐在驾驶座上，沈佳玲站在车外收雨伞，忽闻一声呼唤由远及近，“沈佳玲？……”
沈佳玲滞住身心，按照以往的经验来说，会用这种“尾音飘走，不确定中带着疑惑，又想证实自己猜测”的声音叫她名字的，多半是，过去二十五年中所认识的某个熟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