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言星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的衣服虽然防水,却不是连帽的,有几滴雨水流进了他衣领里,后背发凉。
“左游到底在哪个方向?”齐咎眼看着俞言星眼眶红了,他越看越心慌,抓住俞言星衣领,一字一顿地说:“俞言星,我要听真话。”
“齐咎,我…”俞言星张嘴很费劲的样子,双眼眨了眨,齐咎立马看见他眼睛下又有水。
齐咎压住心里的烦躁,轻声问:“你什么?”
俞言星眼里闪着泪光,他皱眉回头看了林慎一眼,慢慢地说:“齐咎,之前我往北走时感应会变强,左游真得在北边,但现在我感觉不到左游了,我们还是找权渊吧。”
“理由。”齐咎一眨不眨盯着俞言星,抓着俞言星的手青筋明显,像是在强压怒火,又像是和俞言星无声对峙,林慎耐不住了,上前一步问:“找权少将?”
他不知道俞言星和齐咎在打什么哑迷,不是说好了往北去西部吗。
俞言星转身和林慎解释:“我们发现实验相关人员的踪迹了,要和权渊汇报。你可以选择跟着我们或者独自去西部。”
林慎愣住,不可置信地看着俞言星,几乎有点生气,“我一个人去西部?”
俞言星点点头,转向异常沉默的齐咎,垂着眼没看他,“齐咎,你给林慎写封推荐信吧,然后我们去找权渊,分开找吧,这样会快一点,你用精神丝连着我,彼此一有问题就靠精神丝联系。”
齐咎一动不动,依旧沉默,眼里怒火更盛,恨不得把俞言星吃了。
“齐咎,不闹脾气好不好?我好累,我们要尽快行动。”俞言星眼下乌青,脸上的水越来越多,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三个人中只有他没阖上眼休息过。
他话音刚落,粉色精神丝倏地炸开,齐咎的怒火彻底爆发:“是我在闹脾气吗?是你一直不说实话。俞言星,既然累,为什么不让我替你分担?”
“我说的都是实话。”俞言星低着头,脸上多出了两条水迹,在下巴尖汇合,凝成一颗颤抖的水珠,这次很明显是眼泪了。
齐咎哑火,擦掉俞言星脸上的水,嗓音不自觉温柔下来,“我提议边找权渊边跟着左游时,你那么抵抗,现在突然改变主意,你让我怎么信你没有隐瞒?”
“没有瞒你。”俞言星声音带着哭腔。
齐咎叹口气,挑起俞言星的下巴,“你说没有就没有。”
俞言星松了一口气,抬眼盯着齐咎,很依恋的眼神,“赶快行动吧,我估计他们的速度不比我们慢,你往东北方向找找,我去西边。”
“等等,我要和你们一起。”林慎打断俞言星的安排。
“为什么?”俞言星有些惊讶,但很快接上话:“好,你去西北,齐咎东北,我正北,用精神丝保持联系。”
第84章 眼泪
林慎并不同意俞言星分开行动的提议,“就算有精神丝,我们知道有人出事也不能马上赶到帮助,还是三个人一起比较保险。”
“权渊的方向未知,我们三个人一起走,遇到权渊的概率太小了。”俞言星低声辩驳,拉了拉齐咎的衣角,雨水顺着齐咎的衣摆滑进他的手心,“齐咎,你现在把背包里的东西分一下吧,给林慎分七天的水和食物,再写封推荐信,以防他出意外,保证他能走到西部。”
齐咎垂着头看不清神色,一时没有回答俞言星的话,反倒是林慎很震惊,他看向俞言星,劝道:“给我分七天的物资?那你们的食物还够吗?我对污染区比你们熟,再不济我能找点野果吃。”
“就七天。”俞言星没再多做解释,见齐咎站着不动,他主动去拉齐咎的背包,急声催促:“齐咎,我们越快找到权渊越好,有了军部帮助,在污染区抓左游的难度会小很多,你不想抓到左游帮我疏导精神域吗?”
“倒也不用这么急,现在这么大的雨,权少将说不定也休息了,我们继续往北,可能离他更远。还不确定权少将在北还是南,我们为什么不分南北两个方向呢?”林慎质疑道。连他也觉得俞言星状态不对,他扭脸望着齐咎,希望齐咎能说服俞言星。
齐咎却默不作声,任俞言星把背包拉下他的肩膀。
俞言星拉开拉链,用身体挡住雨水,快速分辨了一下药品种类,将急救药、七管营养液和七瓶水递给林慎。
“你们两的物资还够吗?我真觉得不用分开行动。”对着这堆诱人的物资,林慎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在污染区这种特殊情况,物资在某种程度上对应血条,他拿走齐咎和俞言星的物资,或许会间接害死他们。
“拿着吧。”俞言星看林慎不接,直接走到林慎背后,将东西塞进林慎的背包里,他推了林慎一把,“你快把光脑给齐咎,让他给你写推荐信。”
多了七瓶水和七管营养液,背包一下变沉了,林慎心里也沉甸甸的,觉得自己被地心引力拽低了三分,他闷闷走到齐咎面前,点亮光脑,“齐咎,请你帮我写封推荐信。”
“好啊。”齐咎终于开口,顺手接过林慎的光脑,话却是看着俞言星说的。
写信时他一直眯着眼笑,在键盘上敲每一个字都很用力。
俞言星微微皱眉,等齐咎写完信将光脑还给林慎,他凑到齐咎身边,“林慎,你先走吧,我有几句话要和齐咎单独说。”
想着俞言星和齐咎走之前肯定要说些私人的话,林慎没多纠结,伸出手腕,“好。齐咎,你用精神丝缠住我手腕吧。”
齐咎嗯了一声,立刻有一根头发丝粗的粉色精神丝松松环住林慎手腕。
“那我先走了。”林慎向着俞言星给他分好的西北方向走去,走远了才回头看,朦朦胧胧的雨中,俞言星和齐咎已经变成了绿色背景里一黑一白的两个点。
他们这个距离,不大喊出声,彼此不能听清对方在说什么。
“希望一切平安。”林慎张了张嘴无声地说,他握紧手中的光脑,多看了俞言星几眼,才转身离去。
另一边,俞言星和齐咎正在吵架。
“现在林慎走了,你可以放下心理负担了,你到底想做什么?”齐咎扯过一片大草叶,放在俞言星头上挡雨,他还在笑,浅蓝瞳孔里却没有笑意。
俞言星闭上眼捏了捏鼻梁,声音很轻很轻,“我说的就是我想做的,你为什么不信我?”
“你值得我相信吗?如果我信你,信你之前说有前男友、对我只有一点喜欢,我们现在还能有现在吗?俞言星,你就是个骗子。”齐咎死死盯着俞言星,脸上笑的弧度没了,说话时几乎是咬着后槽牙。
“我……”雨水滴进衣领里,衬衫黏在皮肤上,后背湿湿的难受,俞言星说了一个我字就没了下文,连他自己都找不出理由劝齐咎。
心咚咚跳,大脑是空白的,全身上下只焦虑一件事情左游在靠近。
他不知道左游的目的是什么,他带着齐咎和林慎偷偷绕了几次路,都没甩开左游,那么,他不得不认为左游的目标是他们。
左游能感应到他,他在,左游就知道他们在哪个方向。他不想连累林慎和齐咎,打算独自留下来面对左游,看看左游卖的什么药,尽量拖延时间,给林慎和齐咎争取机会。
“俞言星,总共22瓶水、21管营养液,你分给林慎七天的量,是不是没想过和我活着走出污染区?”齐咎眼睛红了,粉色精神丝炸开再一齐伸向俞言星,“你告诉我,剩下这些物资你打算怎么分?打算分给你自己多少?”
“齐咎,你别多想,你对污染区最不了解,应该分最多的物资。又没有另一个背包,你先背着这些往东北方向走,我试试运气,一天之内找不到权渊就顺着精神丝来找你。”
俞言星后退了几步,精神丝却不依不饶,缠住他双腿。
他眼神微沉,又有水在脸上滑落,“齐咎,你先放开我。”
齐咎冷笑,精神丝猛地变大,有俞言星腰粗的精神丝不由分说将俞言星拉到齐咎眼前,那片用来遮雨的叶片掉进泥里。
“言星,我不久前才和你说过要么做,要么抓左游。你怎么能一点都不把我的话放在心里?”
到处都是雨水,齐咎双眼猩红,扯下俞言星裤子,精神丝立即跟上,强硬地揉俞言星。
齐咎抱着手臂,冷漠地看着俞言星迟迟不给反应的地方。
“齐咎,我不喜欢精神丝。”俞言星眼里含泪,水盈盈的,不知是不是粉色精神丝弄痛了他,他张开手要齐咎抱,“我头痛。”
“又骗我?”齐咎嘴上这么说,还是迈开腿凑到俞言星跟前,伸手摸俞言星的额头。
“对不起。”趁齐咎专注于连接精神域,俞言星利落地劈晕了齐咎,接住齐咎往下倒的身体,他第一次粗暴地丢开粉色精神丝,脸上的水越来越多,有一滴流进嘴角,尝出咸味,他自己才知道这是眼泪。
第85章 西南
肩膀裂开了似的,连骨头里都生出钝痛,齐咎皱眉,他的大脑还昏昏沉沉,但满心的怒火容不得他再躺下去。
俞言星,要找到俞言星,不能让俞言星做傻事。
心底的声音一直在催促,齐咎费劲地睁开眼,无意识攥紧了手,手心尖锐的痛令他清醒了几分,终于看清现在的情况。
俞言星不见了,粉色精神丝被丢在地上,甚至包括他前几天偷偷缠住俞言星背后腰带的精神丝。
还在下雨,雨水顺着他头顶绿叶的脉络在叶尖滴下,他抬头看,叶柄弯曲的弧度很不自然,显然是俞言星走之前特意给他造了个挡雨的地方。
背包垫在身下,齐咎急忙坐起身拉开拉链,草草翻了翻,什么东西也没少,也就是说,俞言星什么东西都没拿。
砰齐咎一拳砸在地上,是之前被蛇咬伤的那只手,正好砸中一些碎石,指关节顿时渗出血来,染红了包住手掌的绷带。他眼睛微眯,浅蓝瞳孔几乎竖起来,浑身散发着戾气。
拉起背包就想去找俞言星,但他一站起来,光脑就掉在地上,捡起来才发现亮着的屏幕上是备忘录。
上面写着:齐咎,我往北走了。我希望你活下去,继续往北吧。我爱你。
“俞言星!”齐咎一眼扫完屏幕上的话,恨不得将光脑摔了。
当初他失忆后不要他,如今遇到事丢下他独自处理,俞言星为什么总把他蒙在鼓里,替他做决定。
齐咎额头青筋暴起,粉色精神丝飞溅开来,漫天的精神丝张牙舞爪,却怎么也找不到想紧紧绑住的那个人。
俞言星,要找到俞言星。齐咎咬住舌尖,强逼自己冷静下来。
没有精神丝连接,又没有网络通讯,齐咎望向四周,明明雨水不断,泥土变得稀烂,却没有看见脚印。
这里不是当时他们和林慎分别的地方,周围都是绿草,没有腐烂气味的花,也听不见异兽的吼叫,俞言星给他找了个相当安全的藏身所。
可俞言星越是周到地考虑,齐咎越恐惧。
这么安全的地方,俞言星为什么不躲进来?为什么一点物资都不带就敢单独离开?
是断定自己活不下来吗?
齐咎瞳孔骤缩,不自觉屏住呼吸,不敢再想这句话后面的含义。
心一缩一缩的,分不清是心疼俞言星还是恨。
齐咎咬紧牙,就算俞言星要死,也得和他一起死,凭什么丢下他。
俞言星一直在哄他和林慎往北走,这次独自离开,肯定不是往北,不然为什么要和他们分开。
齐咎打开光脑,跳出来被他设为桌面壁纸的俞言星戴着粉钻项链的自拍照,屏幕左上角依然没有网络标识。
他点开和俞言星的通话框,抱着也许某个时刻俞言星和他都能连上网络的希望,给俞言星发信息。
“什么叫你希望我活下去,我要是想独活,就犯不着进污染区再出污染区,俞言星,你说你爱我,那你有尊重我对你的爱吗?为什么就是不长记性,上次我不该轻易放过你欺骗我的事,就该把你关起来好好教训几顿,对吗?”
“把定位给我。你应该了解我的,你死,我抱着尸体也不出污染区。我已经失去你一次了,你都知道我有多痛苦了,为什么还忍心这么对我?”
发了这两条,眼看着发送失败,齐咎长按信息将它们拉进等待序列,一有网这两条信息就会自动发送出去。
他又打开和朋友的聊天框。
“计划有变,如果能进南部的污染区找我们,就请尽快来。”他申请了和朋友共享实时定位,再将这条信息同样拉入等待序列。
做完这些,他按灭光脑,望着每个方向的绿草叶,他深深吸了口气,眼眶酸胀,抬手按了按眼皮。
现在是下午四点,昨天俞言星一夜没睡,今早打晕他又拖着他找藏身的地方,做完这些还一个人跑了,肯定也没时间休息。
齐咎自虐一般想象受苦的俞言星。
身处有不好经历的污染区,俞言星本就草木皆兵,听力那么敏锐,没有他用精神丝屏蔽噪音,俞言星一个人怎么睡得着,还笨得把水和营养液都留给他,又渴又饿又累,怎么能受得了。
平时亲久了都会晕乎乎抱怨难受,现在俞言星肯定很难过,他不能再坐以待毙。
齐咎背着背包,仔细搜寻了一圈,终于发现几棵被踩弯了又被扶起的小草。
是西南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