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那药鉴破破烂烂的,用笔极富精工,连可偏偏这几株药他竟没一样识得的。
世上竟有这般恶心的灵药?
有些如人脑中的沟回,粉红褶皱,却遍生虫足,密密麻麻挤在一起;有些形如木耳,寄宿在腐尸上;有些则如是蟾蜍负子一般,生满了流脓的细小眼珠,要不是底下还长了根须,实在看不出半点儿药样来。
这……这也是药么?
“长得像脑子?”单烽道,“那就对了。眼睛一睁,少了十年的见识,是得补补。对了,有哪些像脑子的?”
百里漱翻得额上冒汗,恶心之余又觉得说不出的玄奥,人都被魇住了,半晌才道:“这里有一幅方子,能醒脑开窍,治好忘,聪明益智的。”
单烽当即两手捧住谢霓的脸颊,看了一眼,后者将脸孔用力一抵,挣出去了,颊上却被体修虎口的薄茧蹭得通红。
“你又做什么?”谢霓道。
“宽慰你,没有说你呆的意思,只是一睁眼忘了许多事情,补补。”
谢霓终于忍不住道:“若以形补形有用,阁下必是吃”
薛云伏在后桌道:“猪头肉。还是壮年的黑脸豪猪,脸皮跟铁砧那么硬,剥都剥不下来。”
他脸上还带着笑,梨涡都冒出来了,谢霓却不愿搭他的茬,只是将后半截话摁了下去,一面示意百里漱接着说,一面收拾画纸,拿镇纸展平了。
“主材:鬼脑参一支。辅材:赭红、紫石英各等分,童男子血三人各一匙。辅材容易画,就是这鬼脑参……”
鬼脑参便是那形如人脑沟回的,光那些虫足便有上千之数,得画到猴年马月去,非得众人合力不可。
谢城主不必说,听说城里的舆图便是他起草的,至于几个羲和好歹是名门大宗,总该习得书画。
百里漱还没意识到自己的纠结来自何处,尚且怀有期冀,扫视了一圈。
薛云当先展开黄纸,拳头紧攥着一支狼毫,笔走龙蛇,一道鬼画符。
一气呵成,三分像参,七分像桃。
百里漱那双无神的丹凤眼刷地瞪大了。
他还怀疑自己没睡醒,怎么会看到这羲和弟子舔着笔尖,流露出猿猴摆尾的得意神色,连忙按了按眼上穴位,去看燕烬亭。
对于燕烬亭的身份,他已在交谈中猜到几分了,没少暗暗打量这傻木头口中无所不能的燕真人。
燕真人果然沉稳得多,此刻一手持笔,铮的一声,拿短匕削下几根笔毫来,再看看,跟淬刀似的,以指腹验过,又削一刀。
百里漱眼看着他掌中那支儿臂般的斗笔,被细细地修了十七八刀,都快腾出剑意了,心中陡然掠过一阵绝望。
他已用不着再看了。
单烽还在边上恍然大悟道:“这玩意儿也是笔么?”
百里漱一头撞在画案上,猛地呛了一阵,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好在谢霓专心致志,提笔画了许久,他自幼受大家指点,笔触简洁柔和,别有一番形神在,等画完几条鬼脑参的参须,忽而悬笔。
“不对。”
单烽把玩着鼠须笔,一肘支在案上,看着他作画,闻言道:“你看出什么了?”
谢霓抽出一张黄纸,几笔画了一幅虎骨,递给百里漱。
他画得不可谓不像,只是任由百里漱瞪出了花,拿银针验了又验,也没试出半点儿药性来。
“不该这么画。”谢霓道。
他下意识看了单烽一眼,单烽果然已听得他言外之意,一笑道:“方才我就想问了,百里小道友,这里头有一味药,童男血怎么画?画一片鸽子血,再画三个淌在血泊里的清白童男子么?若我猜得不错,除了鬼脑参之外,其余的都是”
几人异口同声道:“颜料!”
谢霓又道:“辅材做颜料,才能画出药材。所以我们见到的颜料,都是满的。”
单烽笑笑,意气风发道:“我方才看过了,运气好,这几种矿石颜料都能从室内找到,童男血也容易,我们出三个人”
他把一只墨碟搁在桌上,痛痛快快在掌心割了一刀。
百里漱眉头紧皱,也咬破了指头,挤了几滴。
单烽道:“下一个。”
……
单烽道:“嗯?人呢?”
薛云揉揉脸孔,扑哧一声笑倒在桌上:“你问我么?”
谢霓轻轻伸出一只手,搁在碟边,却被单烽一把握住了。
谢霓道:“嗯?”
得不到他回应,那双目还微微睁大了,似有惊异之意。
那一瞬间,单烽简直是五雷轰顶,两只吃人的眼睛瞪向薛云,就这还怕引得谢霓起疑,他胸臆里都滚成一锅沸粥了,最后一点自制力全用在抓住谢霓的手了。
忍……忍……忍字头上一把刀!
谢霓若有所思道:“原来二十年后,我已有了道侣。”
单烽深吸一口气:“对,霓霓,我们早已结为了道侣,还是长留宫允了的。”
谢霓只看了那碟童子血一眼,抽出手,以一种格外冷淡的语气道:“自重。”
单烽半边脸孔都抽搐起来了,恨不能给刚刚兴致勃勃找颜料的自己来上一掌。好在燕烬亭破天荒地没有寻根究底,要不然
单烽咬着牙关,道:“来都来了,下一个。”
燕烬亭道:“我也不是。”
第121章 萦身三重火
单烽道:“什么时候?”
燕烬亭道:“十多年前。”
单烽瞳孔一缩,可怕的念头一闪而过。
十多年前……不对,燕燧身故后,燕烬亭一度黑衣戴孝,枯对火狱紫薇,都快被传成羲和天字一号未亡人了,怎么还冒出一段风流韵事来了?
单烽几乎听到脑中某种猜疑燃烧的声音,余光止不住向谢霓身上瞟,却和薛云的目光碰了个正着,两下里都露出恶心欲呕的神情,薛云脸上没了半点笑意,阴着眼睛转向燕烬亭。
操,这小子还醋起来了!
单烽恨不能一脚把他醋缸给踹翻了,面上却扯出一点笑:“怎么没见过你道侣?”
燕烬亭看他一眼,道:“我那日在父亲陨落处参悟火狱紫薇,不得其法,隔了半月才回羲和。投宿古寺时,遇见一条蛇妖。”
蛇、妖!
“接着说。”单烽道。
“我与之相斗,道心不稳,”燕烬亭道,停顿了一下,眉宇间掠过一缕郁色,“因此失去了元阳。”
薛云:“你听听,这有个狗屁因果?”
燕烬亭道:“你想杀我,为什么?”
“你!”薛云一时气盛,倒把自己套进去了,“谁知道你睡的是哪家娘子?”
燕烬亭道:“你并无道侣。”
薛云咬人时向来如疯狗一般,咬牙笑了一声,替他鼓了两声掌,道:“令尊刚化作飞灰,火狱紫薇还没凉下去呢,戴孝破戒,颠鸾倒凤,好不快活啊燕台尊。”
燕烬亭道:“嗯,我不快活。”
薛云目含毒刃:“你凭什么不快活?”
燕烬亭一双古井无波的眼睛看着他,忽而掠过一道雪亮的剑芒:“你在想谁家的娘子?”
“……”
百里漱在一旁听得十分尴尬,笔都掉了数回,暗道羲和舫果然深不可测。
只是他背后隐隐地发毛,总觉有看不见的威胁正在迫近,正悬着一颗心呢,却听薛云连连冷笑道:“单烽他算什么东西!”
是了,单烽!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位单前辈就没再吭过一声,而是转过头,两只眼睛沉沉地盯着谢城主,被看的那个浑然不觉,以一种令人敬服的专注作画,已画到药参的第七十九根细须了。
百里漱人都被暴风骤雨冲刷得麻木了,恨不得给自己也来上一帖痴人脑。
就这架势,几人就算不被困到老死,也会被羲和内讧时失控的真火烧死。他手上刷刷地翻着药鉴,嘴上都急出了燎泡,在掠到某一页时,目光猛然一顿。
换骨木。可将自己的灾病,换到至亲至爱者身上?
好阴毒的灵药!以常人心性而言,至亲患病,恨不得以身代之才是,怎么会反其道而行之?
百里漱心底发寒,苍白的脸上更无血色,双目却着了魔似的盯着不放,将所用的颜料记住了要是画出的灵药,能带出去呢?
他并没有替妹妹揽病的意思。
他对木灵气的感知远远赶不上妹妹,药盟里比斗输给百里舒灵后,没少嫉妒得咬被子。妹妹固然是相依为命的至亲,他可以搏命去救,可真要实打实地把自己添上去的时候……他牙齿都开始发颤了。
我还年轻,前途无量!
“换骨木,至亲至爱血一滴,铁石心矿,虎毒紫金石……”他不自觉地念了几遍,脑中忽而轰的一声,像被浆糊蒙住了,“不对,铁石……什么来着?铁石心矿,还有什么石?”
不对,我怎么好像,好像记不住东西了?
陋室中的孤灯又一晃荡。
百里漱脑中发懵,连从哪儿来得都想不起来了。
薛云与燕烬亭你一言我一语地恶斗,一个极尽恶毒刻薄、含血喷人之能事,另一个则三言两语,使人如吃了铁秤砣似的窝心。
这两股冷箭且不论杀敌多少,每一支都射到了单烽脑门儿上,使他脸上沉着一层可怖的铁青色,两只紧盯着谢泓衣的眼睛不知迸出多少质问了,人却成了锯嘴葫芦。
谢泓衣画成第一百十三根参须时,微微活动了一下手腕。
燕烬亭终于有了些动怒的神色:“我说了,是蛇妖。”
“蛇妖!”薛云掀案而起,将手一指谢霓,“你说的蛇妖,是不是长他那副样子?”
谢霓无辜被指,他脾气不差,但也自幼无人敢冒犯他,如今被火灵根轮番地侮辱,实在是愠怒不已,笔锋一顿,循着记忆沾了些颜料,飞快画了几笔。
拔舌草!唾液一两,蜥舌三条……
唾液?
谢霓道:“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