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但御案上富丽精工的螺钿,又隐秘地闪烁着他们的目光。
长留王两颊微微凹陷,眼珠里一片枯涸的死白,骨相尽显时,脸上威严决断之色更重。
看了足足三遍后,他将这药方压在案上,咳嗽一声。
立刻有近侍为他捧来热茶,又披了衣。
“王上,药修已在候着了。”
“无妨。太素静心方的积寒而已,让他退下,今夜不必请脉。”长留王道,“你们深夜前来,就是为了让我看这一份药方?”
队首的素衣道子,臂挽一盏熄灭的碧纱灯,行了一礼,道:“王上还在倚重玄天药修?”
长留王神色不明:“天妃有孕后,玄天药盟与我长留境重新开始走动,再叙姻亲之好,天材地宝源源不断地运来。这一份是万里鬼丹亲手拟的安胎方,我已看过,着医署反复查验,精妙至极,实为呕心沥血所作。天妃的身体康健了不少,万里氏兄妹一片深情厚意,使人感怀。”
“请王上遣返这些药修。涉及私隐者,一概诛杀。”
“哦?这是你们观主授意?”
“观主闭关中途,忽而降兆。絮花染血,死劫将至。”
又一道惊雷掠地,长留王苍白的眼睛里,也有淡银色的电光伏窜,仿佛无数隐秘的裂隙,终于从深水中浮现。
“劫从何来?”
“千丝万缕,纷纷难解。”为首道子道,“王上向来不喜万里鬼丹,为何在此时,放任他联络天妃?”
长留王缓缓道:“我要看看,他到底敢做什么。”
“王上执意迎娶外境女子,非卿不可,却久无所出。十八年前,万里鬼丹自犯渊潜入长留境内,于冰云殿私会天妃,意欲带走天妃,不知为何放弃了,却一夜未出。”那道子终于抬起头来,直视长留王,“天妃很快有孕,于次年诞下太子霓,这是长留千载以来,从未有过的事情。”
砰地一声,长留王将案上书册,全数拂落在地,脸上不见怒意:“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所有道子同时行礼,态度恭谦,素衣在电光映照下,却如刀锋出鞘。这种不妙的态势,先惊动了侍立的宫人,手一抖,空茶盏砰地一响。
长留王白森森的眼睛,斜剔了他一眼。
内侍脸色发白,两只手血色尽褪,悄悄地退到了屏风后。
道子道:“素衣天观上下,无人敢质疑天妃。但万里鬼丹,不可轻纵,否则后果不堪设想。请王上,代天妃,与万里鬼丹断绝往来,莫让长留祸起萧墙。”
长留王向阶下倾身,目光在那一张张熟悉的脸庞上逡巡,喜怒不辨:“十八年前的事,你们是从何得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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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妃怀上二殿下后,药盟使臣频频来信,灵药珍宝流水样送来,都快压过王上的赏赐了。刚刚又有车队从翠幕云屏过来,这样的兄妹情谊可真让人歆羡!”
“还记得天妃刚嫁来的时候吗?王上执意要迎娶外境人,还是漪云境来的,连素衣长老们都惊动了。天妃那么好的人,行事利落,修为又高绝,每逢凶兽出渊时,都亲自持双剑与之对战,还广行善举,灯影法会时,舍了和王上的团圆,亲赴王城之外,施粥赐福,我儿时住在城郊,就曾受过她的布施。可到底还是受困于子嗣,郁郁沉寂下去,多年不出宫禁了,生下小殿下后,身体更是亏损。如今母族势力大起,万里宗主天下扬名。她也怀了二皇子,真是灵籁在上,护佑天妃苦尽甘来。”
“万里宗主频频来信问安……”
“你我进宫这么些年,家里的兄弟可曾有过半句慰问?”
“蠢材,这事有什么好夸耀的!”
宫人们手执纨扇,嘴唇只是轻轻地张合,却有风将细语送到彼此耳中。直到一句冷语斜插进来,泼灭了谈兴。
“你们一个个白在宫中侍奉了,王上的脸色都看不出来!”
“你是说……王上不喜欢万里宗主和天妃来往?怎么会?”
“有些兄妹是兄妹,有些可不是。”
“什么?这……你可小心点说话!”
“万里鬼丹给天妃送了一座琉璃镜台,妇人孕中,谁会喜欢照镜子?我前夜里擦完镜台,出去后不久,听到天妃殿中有人声,是男子的声音,从镜台处传来的。”
“什么?你是说,万里鬼丹时常和天妃传影?”
“说起来,万里盟主是不是有一样叫小还神镜的法宝?仙盟弟子外出时联络用的,赠一面给胞妹,有何不可?”
“嘿,那还费劲地写什么信?再者小还神镜我见过,不过铜钱大小,那一面足有半身高,留影时如二人对坐一般,天妃夜夜对着的,不是王上,而是万里鬼丹!”
“这”
“别说了,你这一说我汗毛都竖起来了。”
轰!
镜台坠地声,如铜钟崩碎,割得众人耳中剧痛,同时渗出血来。是有人远远地推倒了镜台,又用风将响声送来,震慑众人。
宫人们已知走漏了风声,脸上血色尽褪。
这些话要是被王上听到……
“妄议天妃,”谢霓声音冰冷,谁都没有见过小殿下如此动怒,“凡耳中流血者,自去刑台,我倒要看看,谁是造谣者?”
他已吩咐下去,让谢不周暗中审理此事,此刻人仍立在寝宫,心中怒意激荡,沉重的镜台被摔碎了一角,雪光一般,刺得他眼中生疼。隔了许久,掌心的麻木感才消散,刺痛一阵阵渗出来。
他这才意识到,掌心被割破了,低头一看,却没有伤口,只是多了一颗冰蓝色的小痣。
谢霓伸手一按,也不疼,小痣像是从皮肉中沁出来的,一转眼就消失了。
“怎么突然动怒了?”单烽道,倚在殿门边,目光瞥到那一座镜台,“没割伤手吧?”
谢霓道:“把这镜子丢出去,我不想看到它。”
单烽答应了,谨慎地审视着镜台,裂纹中隐隐有冰霜的气息,让他的心猛然一跳,似乎知道谢霓的不安从何而来了。
雪练的手脚,又伸进宫里来了?
他打定主意,待会儿就用业火销毁这面镜子,目光又一掠,在长案上看到了一只熟悉的玉盒,半开着,上有鸣凤回鸾的纹样。
“观主让我把此物交给母妃。”谢霓道。
这一次不是临危受命,单烽心里轻松了许多,思及往事,更是一片阴云扰扰,不忍回头去看。
他走过去,握住谢霓的手,将衣袖往上一推,的确有点想念对方戴银钏的样子,可那手肘处却空空荡荡的,红痣一览无余。
“没了?”单烽顺势亲了一口,道。
“什么?”
“你师尊没给你别的东西?”
谢霓垂下眼睛,摇了摇头。
这一次,那双沉重而冰冷的风生墨骨环,并没有落到谢霓手中。
第219章 鸣凤惊回鸾
“我记得,安宁钏是你幼时的随身之物吧?怎么不见你戴?”
谢霓认真道:“我已长大了,父王说,不可贪图安逸。”
“就要安宁些,难道还要让你风波险恶不成?”
单烽顺口道,心中掠过一丝异样。
只要碰上和谢霓有关的事情,他就会嫉妒心大作。别人有的,谢霓也得有,素衣观主合道前的遗赠,意义非同寻常,他不会错过谢霓眼中的失落。
但风生墨骨环太不一样了,这遗骨铸就的枷锁,离谢霓越远越好。
单烽低下头,反复吮吻着那颗红痣,直到留下了一圈淡淡的青影:“我给你做一副钏子。”
他心中暗暗道,这一次万事周全,长留王尚在,太素静心散也服食起来了。真要有什么不测,也该是这个当父王的顶上,用不着谢霓去犯险。
这些话当然不能和谢霓直说。
他吮吻得太重,谢霓想抽回手,三次了,方才从他掌心挣出来一点儿。
“免了,还是打一副重重的枷,自己背上吧。”谢霓忍无可忍,斥道,“松手!”
他重整了衣冠,扔了几个清尘术,冲去硝石味,又仔仔细细打量着自己,见没有半点单烽留下的罪证,方才取了鸣凤回鸾佩,向天妃宫中走去。
单烽自然寸步不离。
天妃宫日夜有人祈福,守备森严,连谢霓进去的次数都屈指可数,他隐隐知道,这是为免恶虹的冲撞。这一次能借着送鸣凤回鸾佩的机会,探望母妃,本该是让他欣喜的事情。
可宫人的传言,还沉沉地压在他心上。
镜子……天妃殿内,那一面巨大的琉璃镜。镜心通明,却也被流言附会得污浊不堪。
更让他忧虑的,则是父王的态度,这个时候,任何一点猜疑都会狠狠地刺伤母妃。可连他都有所耳闻了,父王又岂会不知?
天妃殿内外,依旧仙乐缭绕,祥云霭霭。到处经幔飘拂,彩绣辉煌,却不过分肃穆,殿墙上淡红而芬芳的椒泥,如一双温暖的手掌般,牢牢捧住了他。
母子间天然的亲近,终于让谢霓心中紧绷的东西微微散开了。
“天妃方才在冰云殿翻看剑谱,倦意上来,小睡了一会儿,请殿下稍候。”引路宫人道。
“母妃最近常宿冰云殿?”
“天妃思乡之意甚重,有时觉得仙乐扰扰,便会去冰云殿静修。”
谢霓让单烽守在殿外,自己则捧着玉盒进了偏殿。
和正殿不同,冰云殿则照天妃少时居所布置,陈设简素不少,都带着漪云镜的轻灵风情。
水色罗帐低垂,天妃卧在一张临窗的贵妃榻上,只穿宽松的素色衣衫,拓出一道朦朦胧胧的身影。
一只握着书卷的手垂在榻边,极为苍白枯瘦。
谢霓静立了一会儿,还是如儿时那样,跪坐在榻边毡毯上,轻轻地握着母妃的手,把那一卷剑谱放平了,薄薄的纸,却寒得像冰。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母妃握着双剑的样子了。生下他以后,天妃的身体日渐虚弱,精力也不济,如今更是冰湖渐涸,形销骨立。他很想把脸埋在母亲的手掌中,挽留住什么。
而宫人口中的那一面琉璃镜,正对着美人榻,将母子二人俱照在其中,渐渐地夜凉如水,罗帐上披了天星。
谢霓心中浮动的怒气,却息了下去,只剩下一片冰冷茫然。
明镜无辜,他却想砸碎它,人言可畏。
百余年前,从漪云境嫁入长留,母妃当真无悔吗?
天妃的手指动了一下,慢慢地,把他鬓角的头发理顺了。
“母妃。”谢霓低声道,“您安心调理身体,不要理会外面的事。”
天妃仿佛看出了他的歉疚,道:“小霓,我和你父王离心,不是一日两日了。你的外祖母带我在冰湖上斩蛟,我至今记得,可很多事情,风波险恶,潮生潮灭,不能强求,也不是剑能斩得断的。往后,只要你兄弟二人和睦,都能平安顺遂,我便无憾了。”
这话里有很重的不祥意味,谢霓看着天妃,脸色苍白,眼中闪过一丝惊惧之色:“母妃,不会的!”
“我的剑在哪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