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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风雪赊春 funny2333 3617 2026-08-10 01:04

  “他要偷你的影子,”楼飞光道,“你没看过楼里的皮影戏么?三根手指,是三更天。镜子是月圆之时,飞檐走壁……”

  “没那么容易。菩萨都不肯解的东西,他能解开?”

  百里道:“不用解,是杀夫夺妻。”

  “就凭他?让他试试。”单烽道。

  “他成心的,我劝你别揍他,”百里道,“若不然,灯灭之后……”

  与此同时,昆仑奴又觌了单烽一眼,以手为刀,作势向颈上一抹,又向裆下狠狠一抹。

  说时迟,那时快,单烽已飞起一脚,把昆仑奴踹得倒飞出去。

  那家伙也不知挨过多少顿揍,一沾地便手足反撑于地,没事人似的翻身起来,从头到脚掸了掸灰,腰上蹀躞带上挂着的数十枚小金鼓,齐齐晃荡起来。

  楼飞光望着昆仑奴飞出去的轨迹,半晌道:“你完了,道友。”

  周围所有宾客,齐齐向远处挪了几步。

  单烽也不管,只向谢泓衣道:“谢城主声名在外啊。就这么招鬼东西惦记?”

  “夜路走多了,难免遇鬼,”谢泓衣不冷不热道,“现在他来惦记你了,可好?”

  吱嘎吱嘎吱嘎!

  四角灯笼忽明忽灭。

  黑暗中,有一道巨大的人影闪动着。即便以单烽的目力,也难以看全其轮廓,只知他正借着灯光明灭的间隙,在长案短案间,旋舞若飞。

  灯灭处,踏舞动地,似有巨灵神现。只听金环当地一响,那身影已翻腾到身后,光一只脚就有水缸大小,一股股胡椒与檀香相掺杂的浓香,也盖不过那身上的血腥气。

  这种令人作呕的气味,单烽只在某些嗜杀成性的凶兽身上闻到过,但也不像这样阴邪,仿佛常年浸润在血食中,显出恐怖的神性。

  灯一亮,却只有昆仑奴垂手立在舞筵中,眼珠畏畏缩缩瞟向眉毛,仿佛方才的一幕只是幻觉。

  显然,这家伙唯有在黑暗中才能显出本相。灯一亮,他就只能做个仆役。

  单烽心中刚掠过几个对策,窗外就传来一声巨响,连枝灯笼重重地撞在了楼上。

  轰!

  地动山摇,门窗洞开。

  四角的灯笼应声而灭,一盏都没剩下。

  影子,不愧是老朋友。

  单烽的嘴角止不住地抽动了一下。

  “好脆的灯笼,”他将手肘压在案上,向谢泓衣道,“怪不得你要挑这地方,灯灭了,影子一时半会儿还跑不进来。”

  谢泓衣道:“你觉得这是好事?”

  “自然,我可不想腹背受敌,老朋友得留到无人处,好好照料才是,”单烽道,自心腹大患中移开眼去,“至于后头来的妖魔鬼怪,何妨一战……”

  话音戛然而止。

  他终于看清了,那道身影在他头顶上飞旋而过,胯间只围了一圈金鼓,原本就贲突的肌肉上还蘸了一层油润发光的金粉,立时沦落到了下流的地步。

  仿佛捕捉到了单烽的目光,昆仑奴在翻筋斗之时,双手环在胸下,刷刷刷地抖了三抖,深邃的胸肌沟壑中又迸射出一大蓬金粉来,一片黑暗中,仿佛天女散花

  单烽沉默片刻,抹掉了满脸的金粉,扯住了衣襟:“……就比这个?我告诉你,我可会光膀子耍火壶,还怕你?”

  谢泓衣抵额道:“你冷静点。”

  “放心吧,我手头又没油,只是有种很不好的预感,”单烽道,拿红线在谢泓衣腕上结结实实绕了几匝,甚至还顶着对方不善的目光,打了个纽扣结,“他偷人娘子,不会是靠这个吧?他能在这乐坊里混迹这么久,我很难不怀疑城主你的雅好……

  “所以谢城主,我们可得说好了,虽然我巴不得你琵琶别抱,但这家伙太邪乎了,绝非良配,坊间跟登徒子跑了的结果无非两种。其一,合谋杀夫,放心,我绝对会拉着你一起去死,至于其二么,始乱终弃,要是这家伙扭头把你弄死了,我也于心不忍,只能”

  谢泓衣抬起的手,微微一顿:“你还有什么鬼话?”

  单烽诚恳道:“汝妻子,我养之!”

  谢泓衣抓住他的后颈,咚地一声撞在案上。

  这一幕显然被昆仑奴看在了眼里,旋舞将尽时,腾地落回舞筵中央,向四座深深一拜,以一种奇异而幽怨的语调道:“仆为诸公献丑了。诸位大人皆为显贵,妻妾成群,然姻缘天定,富贵不能移,仆斗胆,为我家公子讨回意中人……”

  “公子?不是为他自己么?”单烽道。

  昆仑奴竟然垂泪道: “自上次相见后,公子茶不思饭不想,幽怨缠心,几成病鬼。红绡可在?”

  黑暗中许多细细的女声此起彼伏道:“哎”

  “月下三更,楼头镜前之诺,还记否?”

  众多红绡齐齐应道:“记得,记得,应天喜闻菩萨为媒,得见郎君,妾不敢忘也。”

  “好!得红绡娘子一诺,”昆仑奴慷慨道,“仆侍奉公子十三载矣,虽样貌粗拙,却精通腾跃窃物之术,愿冒死窃取娘子,背负而出,娘子切莫惊惶,免得惊动大人。”

  惊动?

  单烽望了一圈周围虎视眈眈的宾客,脊背耸动,却被谢泓衣一手按住了。

  “笑什么?你当真是来看戏的?”

  单烽忍笑道:“滑稽古怪,不妨一笑,这家伙突然间一板一眼的,仿佛是把戏台子搬到了台中央”

  谢泓衣点了点皮影戏台的方向,道:“不然呢?要来了。”

  红绡道:“有劳义士,今日夜奔,妾不敢忘也。”

  红影四散,没入黑暗中。

  昆仑奴面上的油滑之色一扫而空,双手合掌,向半空一伸,身形立时翻了数翻,仿佛撑爆了蛇蜕的巨蟒,一经解脱,便到了顶天立地的地步

  那背后同时冒出数百只手臂来,起初还局促地挤在背后,肌肉虬结,腕悬金环,不断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叮当声,却突然被什么所吸引,向四面八方伸长开去。

  所有宾客争相起身,以双掌发疯般拍击桌案。他可算知道回音巷里巨响的来源了。

  昆仑奴伸展手臂时快慢不一,有的才露出数根手指,有的已探出半截手臂,有的更是异常迅捷,飞快冲向宾客案前。

  谁也不敢挨上这么一下,一时间,拍桌声大作。竟把昆仑奴的手臂一寸寸推了回去。

  百余手臂,此消彼长,如群蛇涌动。

  显然,拍打桌案,是为了抑制昆仑奴伸展百臂的速度!

  但这也不过是拖得片刻罢了。

  若说有什么区别……众人拍案的速度与力度俱不同,片刻之后,体弱之人,整张面孔都笼罩在巨手的阴影下,哪怕拼命拍桌,也只能撼动分毫,转瞬就被吞没在身畔狂风暴雨般的拍击声中,其绝望可见一斑。

  这一场百人婚仪,并不是单纯地自昆仑奴手下求生,更要由宾客彼此竞争,方见生路!

  黑暗中。

  一本应天喜闻录哗哗翻动。

  应天喜闻菩萨的画像依旧似笑非笑,座下却多了一道昆仑奴的绘影,百臂间暗影丛生,作金刚怒目状。

  单烽道:“这戏我没听过。透个底?”

  谢泓衣道:“孤本戏。凡间的已经亡佚了,只留存在这皮影戏台上。”

  “孤本?那这家伙的身份岂不是水涨船高?难怪会变成精魅。”

  谢泓衣道:“他很得应天喜闻的眷顾。难缠,当心。”

  昆仑奴磨勒生平最出名的事迹,莫过于杀恶犬,逾高墙,令其主崔生得以夜会高官家妓红绡,又背负二人腾跃而出,盗得一段奇缘。

  如此演了百千回,这一张皮影被七情六欲浸透了,观者的心神每一激荡,口中每一呼唤,昆仑奴便多开一分灵智,如同得了香火供奉般,俨然是一座司掌姻缘的小神,直到被应天喜闻菩萨揽在座下

  一切都蒙上了邪异的血色。

  忠仆仍然是忠仆,义士也能称义士。

  可偏偏宾客们饰演的却是高官。

  在踏入楼中的一瞬间,他们就被迫穿上了一身身官服。昆仑奴的目光一扫,便装出十二分的做小伏低,可谁又能看不出那碧绿眼珠里闪动的念头?

  他一直在找红绡。

  红绡何在?

  应天喜闻菩萨诓起属下亦不手软,这家伙认定了和宾客行礼的便是红绡,一时间软硬兼施,手段齐出,礼程过半时,更如疯魔一般,杀意炽盛得令人胆寒。

  众人光是自保便已精疲力竭,还得找准时机行礼

  应天喜闻录上的小字飞快浮现。

  【婚俗卷六,秽影绕身,合卺定魄之礼】

  合卺之礼,夫妻两合和也,病匏蔓带,以喻忠贞,交杯换盏三巡后,形影相会玉楼前。若逢秽影绕身,拍案可退,勿因虚中幻,错认眼前人!

  不远处。

  楼飞光急急拍案,两边袖口冲到肩上,露出一副结实的麦色臂膀。

  他虽是风灵根,却习剑,在仙盟干的都是出力的苦活,练出了不凡的臂力,寻常桌案早该被扇裂了,可无论怎么用力,那声音都被压在四面八方的拍桌声底下,喘不过气来。

  面前的那只巨手的行踪,就变得更为莫测了。

  那简直像一种奇异而恐怖的舞蹈,手腕高低耸动,手掌四下翻飞,仿佛百臂之中扑出了成群的肉蝴蝶。黑暗中,他只能看见手掌轮廓的金粉,连成一片摇荡刺目的金光,眼珠被热汗浸得辣痛,却连眨眼都不敢,唯恐稍一分神,那手掌便已扑到面前。

  受拍案缩影术的限制,百臂鬼的手臂始终无法伸直,这才到处游走,寻找拍案声中那一瞬间空档。

  每一根指头都如活物般朝四下扭动,越来越细长,笼罩在他的面门上。

  他甚至嗅到了掺杂着香料气息的血腥味。

  不行,太近了,得再快些,再快些!

  砰砰砰砰砰砰!

  所有人都卯足了全身的力气,要从旁人口鼻前抢来一条生路。

  除了拍桌声外,便是惨叫。

  “啊啊啊啊啊!”

  也不知是谁出了闪失,被一把攥住了,连骨骼碎裂的声音都不曾有,只随着昆仑奴收回手的动作在半空中晃荡,淋漓滴血,森然如石榴裙。

  不止一只手掌上,挂着这样的血色罗裙。

  活人沦为红绡的下场

  楼飞光的喉头猛然滚动了一下。

  百里漱传音骂道:“跑啊,愣着做什么,小灵力气弱,撑不了多久,你还不去和她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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