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灯笼的绯红光芒,在单烽面上一掠而过,雷云穿梭,阴晴变幻。
就是现在。
迫令谢泓衣回头的一瞬间,形影立换。
单烽浑身伤口无处不痛。只是比起受人庇佑,他从来都只会把主动权握在自己手中。
他屈指一勾红线,将谢泓衣扯向臂弯。后者目中刚流露出不善,他已微微一低脖颈,小还神镜沿着精悍的颈侧垂落,如垂缰一般,滑向谢泓衣掌心。
“抓稳了。”单烽道。
三个少年修士面面相觑,眼神游移了一阵,惊惧之余,更生出一缕诡异的敬意来。
百里漱道:“你竟然真敢劫城主做影子!”
楼飞光道:“尊……尊郎君……竟然没杀了你?”
“朽木!”百里漱道,“他们还捆着呢,一会儿可说不定。”
“施针之恩,就记在谢城主帐上了,这不是你们该久留的地方,”单烽眉峰微扬,“余下的,我们自会解决。”
他并不回头,也毫无替谢泓衣报恩的意思,只信手一抓,将三个少年挨个儿抛向了楼外。
轰隆隆隆!
那时机亦掐算得分毫不差。三人才刚踉跄落地,云韶楼便土崩瓦解,露出渺渺的夜空来。
月光洒落,却依旧隔着千重万重的绯红雾气,只余森然邪气。尸位神硕大无朋的六目便在红云中怨毒而急促地闪动着。
单烽的目光陡然一利,仰面对上了空中神龛。
神龛里,尸位神彩漆剥落的本体,已能看得很清楚了。仅有的三尊陶偶,环绕在它座下。
魍京娘子,谢泓衣,还有他本人。
“谢泓衣,你说这鬼菩萨到底开不开眼?”
他话说得漫不经心,身躯却寸寸紧绷起来,时刻提防着应天喜闻菩萨的最后一击。
在那同命鸳鸯般的拥抱中,他看到了陶偶的十指。
所谓的佳偶天成,却是怀里藏刀。
蓝衣陶偶依偎着他,红线却从指尖钻出,死死勒着他的脖子。他的陶偶回以拥抱,肌肉悍然起伏,仿佛要将对方扼杀在怀中。
红线的颜色越来越深,几乎滴下血来。
至亲至疏,嫌隙如刀。是劫是缘,悬于一念。世上最无常的,莫过于姻缘,指根上那一缕红线,怎么可能无害?
就在这时,谢泓衣挣脱了钳制,化作一道轻飘飘的剪影,和他并肩而立,轻轻勾着小还神镜。
单烽并不抗拒。
谢泓衣对他殊无善意,却也唯他可用,一刻不曾过河,便一刻不能拆桥。
至于这河的尽头……
一道身着凤冠霞帔的孤影不知何时浮现在不远处,学着谢泓衣的样子,亦勾了勾食指。
谢泓衣皱眉,不着痕迹地掠了一眼,却并未逃过单烽鹰隼般的目光。
他二人间深不见底的裂隙,影子!
直到这一刻,谢泓衣依旧未曾放弃影子。单烽背后的镜刀同样爆发出阵阵蜂鸣,封印在刀中的传送阵已到了无法压制的地步。
他给谢泓衣留了足够的时间。看在这一城生灵的份上。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放弃了自己的执念。
一旦合力解决了尸位神,立刻会有一场恶战,胜负殊未可知。
红线另一头,依旧是谢泓衣冷冽的心音。那几枚冷定如铁的手指,隔着小还神镜,轻轻抵在他颈上。
“这么冷?”单烽喉结滚动,喃喃道,“我别是雪中拥蛇吧?”
谢泓衣哂道:“你在怕什么?”
单烽道:“你不是心知肚明么?管他的,先过河,过不了河,谁都别想靠岸!”
话音落处,他已望向半空中的菩萨像,目中爆发出真正的杀意来,任何人暴露在这熔岩一般骇人的赤金色目光下,都会有粉身碎骨的错觉。
“……尔敢不敬!”
“敬你什么,乱点鸳鸯谱么?还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单烽道,“鬼菩萨,你自己有姻缘么?”
喀嚓!
菩萨陶偶再度裂响,天空中的六只巨目霎时间迸作千百只残目,来自尊者讳的压迫感,令单烽眼眶边渗出血来。
谢泓衣喝道:“少废话!”
尸位神厉声道:“不敬不虔,劫缘易变!”
说时迟,那时快,缠在陶偶上的红线变作黑红色,蓝衣陶偶尖啸一声,面露怨毒之色,撞向自己的佳偶,后者半边脸孔被撞得粉碎。
劫缘易变,佳偶翻作怨偶。
单烽踏着断墙,一跃而起,手腕一拧,烽夜刀自丹田脱体而出,爆发出可怖的刀啸声,直奔尸位神本体而去,刀光到处,碎瓷声起。
缠绕二人一夜的红线,终于断裂了。
可就在这时,一只手抵在他后背,一刀捅穿了他的后心。
谢泓衣!
单烽浑身一震,喷出一口鲜血,向地上急坠。一截镜刀穿胸而出,双鸾瑞兽镜上的裂纹被狂涌而出的热血模糊了,这一汪血镜,和一瞬间爆沸的痛楚,让他心中那些晦暗的回忆交错涌现。
曾经在背后定下盟约的那个人。
“百步之外,你别回头,我不杀你。”
习惯了交付后背……渐渐靠近的体温……仿佛握在掌心里多年的一捧雪,终有融化的时候……
直到白塔湖外,血雨滔天,一场血肉泡影,彻底撕碎了他身体的某一部分。
每一次靠近这个人,皆是夙昔因果,无头冤债,直到今日,依旧如此。
在坠地前一刻,单烽猛然扼住了谢泓衣的手腕,将他甩在了身下。穿胸而出的镜刀,就这么悬在对方项上,因他重伤下的可怖喘息,一次次迫近谢泓衣咽喉,将那一片冰玉般无暇亦无情的皮肤染赤。
“你当真觉得我认不出你么……谢泓衣!”
不需要对方回答。
单烽双目皆被血水浸透,自眼眶透出骇人的金红色来。笼在谢泓衣面上的五指,用力摩挲片刻,仿佛要从一片无情的铁石中,生生凿磨出轮廓来。
“想就这么拿回影子?又想一走了之?”单烽哑声道,“破镯子,让我什么都看不清!”
【作者有话说】
单某人的智商得到了小幅度提升……
第28章 而今无风也惊弦
他的恨终于有了宣泄口。
耽搁的时间够久了,他怎么会蠢到再信谢泓衣一次?为什么还会贪恋并肩而立的时候?
难道还不明白这家伙有多狠心、狡诈?难道还不死心?
“单……烽,你……”
谢泓衣似乎想说什么,但那声音极其微弱,仿佛从远处传来。与此同时,五指抓着他手腕,还敢推拒,单烽当即被激怒了,手掌收紧。
咔嗒。
谢泓衣喉口咯咯作响,暴起挣扎,却根本难以撼动单烽分毫。他双眉紧蹙,终于在闭气的边缘,抓住了单烽的肩侧。
“蠢材……是障眼法,咳咳咳,醒醒!”
单烽无动于衷,面上更皆是凶兽负痛般的戾气。
显然,任何触碰都可能令他彻底发狂。
谢泓衣今夜容他到此时已是不易,此刻喉骨剧痛,目中难免杀气四射,影子如有所感,亦在近处徘徊,在他性命垂危的这一刻,形影间的天然感应终于攀升到了极限。
形影相吊,相会冥冥。
过来!
一股极其阴冷恐怖的力量,从指间涌入。谢泓衣双目骤睁,漆黑鬓发皆被汹涌的劲气涌动,面目不再苍白,整个人如被雪水浸透的牡丹,一夜催开,千花万蕊俱光寒,着尽旷世颜色。
血肉泡影过后,影子的力量大幅衰减,他的肉身终于得以承受。但炼影术的掠夺欲永无休止,方圆数丈内的影子都颤抖着,不断扭曲变形,向他涌来。
炼影术的运转不需要经脉。哪怕虚弱至此,他依旧能够杀了眼前人。
“嘻嘻,嘻嘻!红线一断,心音断绝,怨憎暗生……知人知面怎知心呐!”尸位神尖笑道,“你二人积怨颇多,杀了他,杀了他!”
那声音令谢泓衣头痛欲裂。
比起脖子上的痛楚,单烽滚烫的吐息更是铺天盖地禁锢着他,正是一片避无可避的火海。
又来了,那被活活洞穿丹田,搅碎经脉的剧痛。碎过一次的风生墨骨环,在他手肘上不甘地震荡。
当初要不是对单烽一念心慈,他又怎会落得如此下场?再退千万步,若不曾在长留境相遇,或许他也早如至亲师友一般,被冰雪长埋在长留宫下,而非以此残躯,偷生至今。
杀了他,杀了他!
谢泓衣漠然地,不知向谁道:“不。”
他攀住单烽的脊背,在肌肉的阵阵痉挛中,终于找到了对方的梦魇所在。
那后背的伤口,正渗出丝丝缕缕的黑红丝线,看样子,是一柄穿心的剑?
尸位神全力施展的障眼法,逼真至极,等闲无法破除。
可为什么要破?
谢泓衣食指一勾,影子扯着单烽,猛地坠压在他身上,那一箭之隔化为乌有的同时,他亦被身上的份量砸得闷哼一声,胸腔蔓延开一股腥甜。
“咳咳……你看清楚了,”谢泓衣猛烈地咳嗽了一阵,以气声道,五指死死掐在单烽的肩侧,“假如真有穿心剑,我与你同死,蠢材!”
不知单烽在幻觉中看到了什么,一把回抱住了他。热汗自鬓角淌下,一连串地浇在他颈上。
“影子,到底是为什么?你告诉我!”
这样的触碰比窒息更难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