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金多宝没被他这冷静的口气所诓骗,羲和舫出来的,哪个不是肚子里一包火,八百个人也凑不出一点自制来。这小子只是多隔了一层纸,底下不知飞火岩浆砰砰地撞成什么样了,埋得越深,炸起炉来越狠。就跟火狱紫薇的枯枝似的,平时八风不动,真枝干摇荡起来
嗡
金多宝道:“我信了你的邪,少发疯啊,燕紫薇!”
他面色终于正经起来,接着道:“没有用的,雪害这些年,别看我们这些人还能在雪里烤肉,那只是苟延残喘的本事,天底下还有多少活人?
“死局已经围成了,别看火油这东西像是棋眼,也不过是雪练指头缝里漏下的,靠它来翻盘?这茫茫的大雪底下,匹夫算个屁啊,你爹当年都自爆了丹鼎,邙山一战,解围了么?”
燕烬亭漆黑双目中,腾起了一片炽亮到发寒的火光。
金多宝正懊悔自己失言,扎了这小子心窝子,不想他竟然还挺听劝,反手按住了背后的紫薇枝,沉黑的枝干就此静默下去,新萌发的紫薇花又零星落在他黑衣上。
火狱紫薇是什么时候开始开花的?
记忆里好像从来都是玄铁一般沉黑的枯枝,即便有花,也是碰撞时迸射出的火花。
金多宝肯和燕烬亭推心置腹地说话,半点不掩丧气,也是冲着和他爹当年的交情。
雪害之初,羲和锋芒未挫,以为只要一把燎天火,就能烧穿这场大雪。
直到邙山一战,雪练合围下,羲和高手尽倾真火,前任紫薇台尊燕燎以身为引,火狱紫薇为祭,自爆丹鼎,终于发动了燎天阵,方圆千里生灵涂炭,留下了深达数十丈的火狱天坑
不过半个月,便被白雪掩埋了。
什么都没留下。
茫茫天地,似此无情。
金多宝当时重回此地,看着那一片雪野,道心已然受创,燕烬亭同样也看着,唯一不同的是,他握住了那枚盛极而败的紫薇枯枝。
任何人在年少时见过此景,知人力终有穷竭时,知雪泥飞鸿无所有,知举火燎天一场空,都是废了半条修行路。
火狱紫薇虽重生虬枝,金多宝却知道燕烬亭心中此障依旧未消。
他抓了抓脸孔,道:“紫薇呀!”
燕烬亭道:“我知道。此行不是为火油而来的。”
“那敢情好,”金多宝松了一口气,忽而意识到什么,“不对,你是来抓我徒弟的!”
第34章 天火春意未老
燕烬亭:“……你徒弟不重要。”
金多宝怒道:“我徒弟哪里不重要?真这么说,等问完话,你可得把他全须全尾地还给我,一根汗毛都不许少。”
他说着,脸色大变:“我怎么给忘了,城里……白云河谷哪来的城?一准是个魔窟,单烽,你出来!”
小还神镜在他暴喝声中,腾空而起,单烽的身影再度浮现,一手把薛云提在手里,光看体魄便足够摄人,面目更是凶神恶煞。
这是赤裸裸的欺凌弱小。
金多宝肝胆俱裂:“无焰!”
与此同时,雪海藏舟阵中,爆发出一声尖叫。
金多宝懵了,目光四下一扫。只见红鼻猪所化作的雪堆猛地一动,又蹦出一头巴掌大小的猪崽来,在惨叫声中飞旋乱撞,尾巴尖上还断断续续地冒着红莲业火。
什么玩意儿?
单烽闻声回头,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你用老子的业火烤猪?”
金多宝道:“放屁,你的火连猪都超度不了。”
单烽道:“谁让你用它超度了?”
众目睽睽之下,猪尾巴上那一簇红莲业火,哧地一声熄灭了。
金多宝疑心是金元贝还有遗愿未了,刚要将它抄起来,那小白猪又惨叫一声,从他胳膊底下窜了出去,双目盯着单烽,惊怖之色溢于言表。
金多宝奇道:“猪见愁?”
单烽似笑非笑道:“你这都抓不住?”
燕烬亭默默闪身避在一边,金多宝将外袍扯在手里,飞快将白猪一兜,只露出两只泪汪汪的眼睛,未及发问,便听小还神镜里传来一声薛云的闷哼。
“燕紫薇,接着!”金多宝道,将白猪向燕烬亭一丢,向单烽怒目而视,“声东击西?无焰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和你没完。”
单烽无语至极:“是我想扣他么?爱滚哪儿就滚哪儿去,别碍我的事。你倒是来赎人啊,债主就在这儿。”
叶霜绸放他二人向师门筹钱,却听了好一通来回扯皮,面色已是极为不善,身后众仙子神情各异,或凄或怨或怒,一派湿云欲雨,令人无端便怵了三分。
金多宝囊中从未羞涩过,虽知徒弟捅了篓子,却也摆出宗师的做派,傲然笑道:“小女娃,我徒弟年少不懂事,毁伤了什么东西,由我这个做师父的担了便是,开个价吧。”
叶霜绸咦了一声:“十三万灵铢,你也这么痛快?”
金多宝颊上的肉微微抽动了一下,看了薛云一眼。
薛云:“……你果然只是说说而已。”
金多宝立刻精神抖擞道:“出行匆忙,灵铢倒不曾带在身上,不过嘛,小女娃,这也算你的造化,放在平日里,我炼的法器绝不轻易示人,你可是赶上喽。”
叶霜绸扇动算筹,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金多宝从袖中丁零当啷地抖出一堆法器:“重阳神火罩!三十三劫纯阳雷火灯!祝融炎阳天火转神”
叶霜绸怒道:“来人,接着泼!”
金多宝的手顿在半空:“啊?”
单烽道:“忘了告诉你,这城里禁火。”
“操!”
一番兵荒马乱后,金多宝负手而立,沉着一张脸,只有嘴上骂骂咧咧。单烽丢了薛云出去挡灾,自个儿则携着小还神镜,往墙边僻静处一倚。
“火貔貅,你到底想说什么?”
金多宝道:“趁早出城。这么多雪练在附近活动,白云河谷的尸气却很淡,像从没死过人似的。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么?”
单烽笑笑:“难不成有大能坐镇?”
“大能?就连我们羲和境都无暇自顾了。”金多宝恨铁不成钢,压低声音道,“死而不见尸气,左不过这几种可能,这其一嘛,这些人统统成仙……”
单烽指指耳朵:“你在给我讲笑话?”
“你也不信对吧?”金多宝正色道,“要么有什么东西把死尸吃空了,要么这八百里白云河谷底下,封的都是活死人。不论哪一种,附近必然有个大魔头。”
单烽微妙地沉默了一瞬。
他那劲弩般的浓黑双眉微舒,却仿佛由险峰降而为深渊,一眼更望不到底。
金多宝和他多年同门师兄弟,也是眼看着他落到如今意气消磨的地步,恨虽不减,心里却难免一恍惚。正要追问,燕烬亭却将白猪拎到他面前。
白猪还朝着单烽惨叫,尾巴乱颤。
怪了,元贝的残魂眼下连师尊都不记得了,怎么还对单烽怕成这样?
金多宝道:“怎么,你可有什么冤屈?”
燕烬亭五指一松,小白猪嗷地一声飞窜出去,极度的惊恐下,更是迅捷如闪电,金多宝一面施展手诀,一面疾步去追,气喘吁吁间,倒是难舍难分。
燕烬亭抬目望向小还神镜。
他和金多宝那样平直易怒的性子全不相同,不动声色之余,更有一股堪称恐怖的执着,打定主意便死咬不放,简直是天生的牢头。单烽至今见了他都头疼,亦是拧眉而对。
“找他?”单烽道,指了指薛云。
薛云牙关咯咯直响,被横在这么两道针锋相对的目光之间,霎时间一身火气变作了惊骇。
谁能有此殊荣,年纪轻轻的……就被抛在羲和舫前后两任杀神,长达半炷香的可怖逼视之下。
往前是深渊寒潭,一失足跌个粉身碎骨,往后是地底熔岩,不知几时迸作雷鸣!
不知煎熬了多久,燕烬亭方才开口道:“不是他。”
“哦,”单烽道,“来者不善啊。”
燕烬亭沉默一瞬,道:“看来你已有自知。”
这一句话的分量,放在羲和足可令任何一个弟子骇然色变,拼命回想祖上三代乃至前世今生所犯的错处,单烽却只是笑了一声,先发制人道:“来得正好,有一段二十年前的往事,我百思不得其解,想从紫薇台要留影符来看。”
燕烬亭道:“可以。”
单烽猝不及防:“啊?”
燕烬亭道:“舫主还睡着。等他醒来,便传梦于你。”
单烽挑眉。
燕烬亭道:“你还有什么话?”
单烽道:“得来太容易,有些不习惯。小燕啊,你虽然跟你爹一般的冷脸,心肠倒是挺热。行了,承你的情,说吧。”
燕烬亭道:“白塔湖一案,十年之期将至。”
果然来了。
单烽捏了捏眉骨,道:“我知道,那是天刑十年的年末。再过一个月,便是了。”
羲和掌天下历。
雪害第十年,天刑十年岁末,他被放出了干将湖底,如一道燃烧将尽,不知是人是鬼的炭影一般,日夜奔行于雪原之上。
他绝不能停下来。否则,心中那一把毒火足可令任何人自焚而死。
这十年来他接引过一批又一批外出雪猎的羲和弟子,无数次把不知死活的年轻人从命悬一线中拉扯回来,每一张脸都让他想起白塔湖畔灰飞烟灭的故人。
又为舫主的伤势,寻异方,入死地,押送一车又一车的天材地宝回舫,火灵根的灵药大多生于绝境,暴烈易燃,动辄半途爆发,即便是他,也屡屡踏入生死边缘。
但只要一天没抓住雪中影,这些就什么也不是。
不论是舫内,还是他自己,都为这一场追逐设下了死限。
十年为限,抓不到雪中影,审不了白塔湖的罪魁,他便重归火牢底,自承其罪,灰飞烟灭,在所不惜!
此番燕烬亭的现身,便是在警示他那一日的逼近。
燕烬亭道:“你见到了他。”
单烽目光一闪。
“失雁峡百里内……城中?”燕烬亭盯着他神情中每一丝微妙的变化,“懊悔?不但见到,而且看清了。百步之内。十步。唾手可得。为什么不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