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心烦意乱间,莫寂的视线再次扫向后视镜。
他告诉自己,再看一眼,就看最后一眼,看完他就彻底死心,绝不会再回头。
然而,这一眼瞥过去,他在后视镜里看到了一道诡异的车灯痕迹。
一辆黑色轿车从悬浮车道脱离,速度极快地穿过普通车道上方,径直朝观景通道驶去。
莫寂心头骤跳,冒出一股极为不妙的预感。
短短数秒钟内,黑市轿车的轨迹越来越清晰,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直冲严琅而去。
理智与情感激烈搏斗,莫寂知道自己应该尽快离开,可双腿却生出了独立的意志,拒绝踩下油门。
挣扎犹豫间,黑色轿车已经逼近严琅,车头在路灯下显得凶神恶煞。
莫寂猛地一脚踩到底,车子就地打了个危险的急转,轮胎与桥面摩擦发出恐怖的尖叫声,在侧滑的瞬间冲回桥面,朝反方向疾速折回。
转过来后,莫寂看得更加清楚,那轿车浑身贴着厚重的黑色屏蔽膜,车牌也被胶带牢牢遮住。
严琅在对方第一次异常改变车道时就察觉到了危险。
他站在原地,等着对方调转方向,抓住一个最合适的角度,从腰间拔出手枪,对准挡风玻璃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
“砰!”子弹精准击中黑车,挡风玻璃右上角瞬间炸开蛛网般的裂纹。
对方显然有备而来,车身只是微微一晃,随即一个猛烈的转向,轮胎压在狭窄的观景通道上,再次加速朝严琅撞去。
“砰!砰!砰!”火花迸溅,严琅手上没有丝毫停顿,枪声接连响起,打在黑车的轮胎和车窗上。
轮胎变形,车身歪歪扭扭地胡乱摆动着,却依旧不减速度。
到达一个险之又险的距离时,车窗猛然降下,一只黑洞洞的枪管从缝隙中探出,直直瞄准严琅的胸口
寒意窜上头顶,莫寂通体冰凉,愤怒与恐惧同时在胸腔里轰然炸开,引擎转速已经到达顶点,发动机的咆哮声嘶力竭。
来不及调整方向,越野车摆出同归于尽的凶悍架势,朝着黑色轿车直直撞了上去。
风声、轮胎摩擦声、枪声混杂在一起,以“轰!”一声巨响作为结束。
越野车的车头狠狠撞上了黑色轿车侧身。
巨大的冲击力将黑色轿车撞得朝右横移而去,后视镜粉碎,蛛网彻底破裂,玻璃渣满天飞溅,枪管偏离方向,子弹擦着栏杆飞向江面。
而正面冲击的越野车也没有好到哪里去,轮胎在地面划出焦黑的痕迹,车头凹陷,变形严重。
撞击瞬间莫寂整个人朝着挡风玻璃甩过去,额头重重磕在方向盘上,眼前发黑,几乎失去意识。
轿车向后移动,企图拉开距离,摆脱越野车的撕咬。
莫寂瞪着猩红充血的双眼,双手死死握住方向盘,毫不犹豫地后退转向,引擎嘶吼着朝黑色轿车再次撞去!
隔着碎裂的车窗看到迎面而来那张满是血痕的脸,黑色轿车司机被莫寂不要命的狠劲吓住了,手忙脚乱在车门侧面摸索,按下悬浮启动键。
车身打了个趔趄,歪歪扭扭地腾空而起,斜着冲入十多米高的悬浮车道,化作一道狼狈的黑影,仓皇而逃。
“呼……”脚下一松,莫寂瘫在驾驶座上。
视线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他感觉到一股湿热的液体正顺着脸颊滴到衣服上。
“哐当!”变形的车门被硬生生徒手拆下,严琅冲进去,将他从车里拖出来,怒吼道:“你疯了?!不要命了吗!”
莫寂费力地抬起头,嘴角颤了颤,勾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我要是……不回来……你不就死了。”
四周天旋地转,眼皮沉得撑不住,莫寂抓着严琅的胳膊闭上了眼睛。
他听到江面风声的号叫,听到渐渐靠近的警报声,最后,听到严琅嘶哑颤抖的声音:“以后不许再做这种危险的事情,否则,我绝对不会原谅你。”
第63章
医院病房。
被暗杀的严琅毫发无伤,莫寂却全身缠上了绷带。
剧烈撞击导致他额头、胸口、膝盖都不同程度受了伤。
接到消息的周轩暴跳如雷,带着队员连夜去调取大桥沿路的监控,发誓要抓住那该死的杀手,为指挥官夫人报仇。
严琅挂上电话,回到病床边,看着浑身包得像个粽子一样的莫寂。
指挥官脸色不好,莫寂以为他要秋后算账,急忙以退为进,先发制人:“对不起,都怪我,不该开那种玩笑,害得你差点出事。”
扎着针的手背缩了缩,莫寂眨巴着眼睛,摆出可怜兮兮的模样,试图把自己的蓄意出逃解释为玩笑蒙混过去。
疾驰而来的汽车、乌黑的枪筒、恐怖的冲击瞬间,一幕幕交替出现在严琅眼前。
回忆起那生死交锋的惊魂时刻,他眼神越发暗沉,嘴角浮出冷笑:“怕什么,我死了你就彻底自由了。”
心思被戳破,莫寂耷拉着脑袋,不敢接话。
严琅坐在床边,按住他冰凉的手背,疲惫地叹了口气:“放心,我不会死。”
莫寂还没张口,他又说:“你也跑不掉。”
安静地捂了片刻,alpha掌心的温度让输液变得没那么难受,莫寂稍微活动肩膀,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躺好,问道:“周轩有没有查到是什么人想杀你?”
严琅:“他们跟着监控追过去,发现那辆车最后消失的地方是地下城北区入口附近。”
莫寂的第一反应是:“黑市打击报复?”
上次的清剿行动范围太大,黑市残余分子伺机报复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不一定,”严琅把他肩膀处的被子压紧,“别想了,睡一会儿。”
“嗯。”莫寂乖乖闭上眼睛,他确实困得不行了。
这一觉睡了十几个小时。
直到第二天中午,莫寂还昏昏沉沉的无法清醒,体温也一直降不下来。
医生过来检查,确认是受伤失血和过度惊吓造成的心神受损,加上有轻微的外伤感染,发烧昏迷是正常情况,调整了药量,保证最多两天就恢复了。
虽然医生说了没事,严琅还是寸步不离地守在病床边,盯着用药治疗。
护士给了严琅一张药剂贴,告诉他把这个贴在病人头上,能舒服一点。
堂堂特勤局指挥官,在病房里像一个听话的小学生,对照着说明书,撕开封口,小心地把药贴敷在莫寂额头上。
昏睡中的莫寂对身旁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意识沉浸在久远的回忆里。
太冷了,冷得好像在躺在冰窖里。
头好烫,烫得像是被人扔进火炉,脑袋快要炸开了。
莫寂抱着小小的身体蜷缩在巷道角落里,浑身忽冷忽热,手脚僵硬发麻,虚弱得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
黑市的孤儿,生了病只能自生自灭,吴老板从来不会在没用的beta身上浪费半点资源。
高烧折磨得他神志模糊,心里只剩一个念头:我是不是快要死了?
死了就能离开这里了吧。
在越来越涣散的意识中,他闻到一股淡淡的清凉气息,像是薄荷叶子丢进水里的那种味道。
然后,一双温柔的手搭在莫寂头上,抚摸过他湿漉漉的头发。
视线模糊,花了很久才凝聚起来,他终于看清了半跪在自己旁边的身影。
那是一个莫寂从来没有见过的美丽女人,瞳仁漆黑,墨色长发,笑容温婉却透着强大的力量,将几乎放弃生机的孩子从悬崖边扯了回来。
接着,某个散发着浓郁药味的东西覆盖在额头上。
莫寂感觉舒服了很多,他张开嘴想说谢谢,被高温灼烫的嗓子却哑到发不出声音。
“快走吧,岑若,这里不是你停留的地方。”有人在远处焦急地催促。
岑若……莫寂悄悄记下这个名字。
女人展开自己脖子上的围巾,用带着体温的布料裹住怀中瘦小的身体,低声安慰道:“孩子别怕,一定要坚持下去。”
记忆混乱不堪,熟悉的药味却仿佛近在咫尺。
检测仪上心率数值陡然升高,病床上的莫寂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分不清此刻是梦境还是现实,却终于再看到了那双漆黑的眸子。
莫寂眼眶湿润,不顾喉咙的灼痛,嘶哑着说出欠了许多年的那句话:“岑阿姨,谢谢你……”
病床边,正按下呼叫键的严琅浑身一震。
他是不是听错了?
联邦六洲里姓岑的不多,起码在严琅认识的人里,除了母亲家的亲族以外,没有别人。
“你在叫谁?”他弯下腰,紧紧攥住莫寂的手,“你什么时候见过她?在哪里见到的?”
莫寂体力难以支撑,没能给他回答,转眼又昏睡过去了。
接到呼叫的医生和护士迅速赶来检查,严琅站在走廊里,拿出手机拨给路遇青。
“我母亲去过实验室,还见过莫寂?”
在严琅记忆里,母亲对白鸽实验室的存在深恶痛绝,一直称其为生物监狱。他想象不到,母亲为什么会去那里?又怎么会与莫寂有过交集?
路遇青被这问题打了个措手不及,踟躇许久才开口:“可能……是在我之前去过的。”
“岑阿姨一直致力于为omega争取权益,取缔白鸽实验室是她推行平等法案的诉求之一,或许是某次悄悄进去时候遇上过莫寂。”
严琅靠在墙上,半天没说话。
其实他心里清楚,不可能在路遇青这里得到答案。
“最近和莫寂相处得如何,”路遇青不动声色地转换了话题,“还有被信息素控制本能的感觉吗?”
“没有了,”严琅回答,“就算他戴着颈环,我在闻不到丝毫信息素味道的情况下,依旧会对他难以自持。因此,我比以前更加确定自己的心意。”
路遇青淡淡笑了一声:“那就好……对了,我有个建议,不要经常在莫寂跟前提起实验室的事情,他……”
“我知道,”严琅接道,“他不喜欢那里的回忆。”
在医院待了几天,身体彻底好转之后,严琅带莫寂回到了别墅。
因为提前回来,没给厨师通知,所以今天的早饭是严琅亲自做的。
看着盘子里歪歪扭扭的煎蛋,莫寂不好表现得太嫌弃,闭着眼塞进嘴里,然后舀起一勺比白开水还要寡淡的清粥努力灌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