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西稚想了想,单手拿着果盘,重重地敲了下门,谁知抱着果盘的手肘撞到了门把手,门就这样被推开了。
“梁……”裴西稚开口却发现房间内空无一人。
他轻手轻脚将房门再推开些,眼神巡视一圈,确定了梁砚舟真的不在房间。
人呢?
梁砚舟的房间布局十分简单,推门可见的是一张尺寸适宜的办公桌,桌上摆放着一台电脑与一架传呼器,两侧各有一排深咖色的壁柜。
而办公桌的对面是被玻璃门阻隔的灰色床铺,再往远处看是玻璃窗前半透的薄纱窗帘与拢到窗户两侧的黑色吸光窗帘。
裴西稚收了收视线,发现左侧的壁柜空荡荡的,仅仅只摆了一件窄口白底青花陶瓷瓶。
这搭配犹如在一片漆黑中泛着一滴斑斓的红色,这太不和谐、太不恰当,连裴西稚这样完全不懂装修的人都能看出来。
此刻,电视剧里学到的礼貌与规矩被裴西稚短暂地抛诸于脑后。
他一步一步踏进梁砚舟的领地,那件远看着精美绝伦的陶瓷花瓶被裴西稚拿到了手里。
好像跟楼下的不太一样,摸起来有一点儿粗糙。裴西稚这样想着。
“裴西稚,你在做什么?”身后倏地响起一道略微冰冷的声音。
这声音激得裴西稚身形一顿,双手瞬间变得僵硬无力,怀里还没来得及放下的草莓果盘像是沾上了什么难以掌握的液体。
连同手上握着的陶瓷花瓶一起,以一种极快的速度往下坠。
接着。
‘砰’的一声。
第14章 我又让他不开心了
陶瓷花瓶的一角触地,瓶口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口,裂缝迅速蔓延,瞬息间,花瓶碎了一地,与四分五裂的果盘碎片混合到一起。
一时间草莓滚落,汁水四溢,满地狼藉。
裴西稚缓缓转头,挤出一抹苦笑,不安地看向站在门口的梁砚舟,只见梁砚舟眼底的愠色渐浓,他的脸瞬间沉下来,气氛冷到了冰点。
“谁准你进来的?”梁砚舟的语气比空气更加冰冷,他额头上的青筋隐隐跳动,强压着怒气吐出几个字。
“不好意思……我立马收拾。”裴西稚的呼吸一滞,细密的汗珠从额角滚落,他颤抖着双手,蹲下身去拾满地碎片,仿佛这样就能将摔碎的东西复原。
“啊……”刚触碰到一块碎片,裴西稚的指尖就冒出了鲜血,他下意识缩了下手,抬起头面色苍白地望着梁砚舟。
梁砚舟垂眸看着裴西稚,眼里没有其他情绪,全是凌人的寒意。
“我、我想上来问问你什么是传感芯片……”裴西稚如同置身于冰窖,浑身颤抖地提出解决办法:“楼下还有这样的花瓶,我重新帮你拿一个上来可以吗?”
裴西稚没有意识到会被单独放在房间的花瓶有多珍贵,单纯无知的眼神引得梁砚舟怒气更涨。
他眼底一片愤怒,俯身拽起地上蹲着的人,把人往门外推,低吼道:“给我滚。”
裴西稚被拽着左手拉起来,因太用力手腕缠着的纱布脱落,渗出来一点儿血,他挣扎着,嘴上边说‘对不起’跟‘我不是故意的’。
梁砚舟全然当作听不见,一把将他推到地上,裴西稚双掌撑地,细碎的碎片残渣磨红了他的掌心,他没有管,就着这个姿势往前了些。
“滚开。”梁砚舟没有消气,他单膝跪地将破碎的陶瓷碎片捡起放到桌面,毫不留情地吼道。
裴西稚第一次见梁砚舟这样,他愣在原地顿时慌了神,害怕梁砚舟因此赶走他的恐惧涌上心头,他伸出手抚上梁砚舟的手臂,重新道歉:“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别赶我走,我保证以后不会再不经同意进你的房间了……”
泪水滑落,与渗出的血点一起染到梁砚舟的手背,他抬眸看了眼双眸泛红的裴西稚,此刻满是当初因奇怪情绪带走裴西稚的懊悔。
“滚出去。”梁砚舟推开裴西稚的手,单手拽着裴西稚没受伤的那只手,另一只手用力捏着裴西稚的下巴,沉声质问他:“听不明白吗?”
两人对视着,下巴传来的痛感令恐慌放大,在实验室被强行注射催化剂的痛苦历历在目,裴西稚哭着道歉,祈求梁砚舟不要赶走自己。
“我保证以后不……”
“出去,给我出去。”梁砚舟对裴西稚的祈求视若无睹,拎着他的手与衣领跟拎小鸡似的一把将他推到了门外,接着‘砰’的一声。
门被重重地关上。
带出一阵风仿佛要把裴西稚吹倒。
他无措不安地跪坐在地,侧了侧肩靠在门边,听见屋内传来了细微的碎片碰撞声与打火机的响声。
屋内。
梁砚舟收拾起陶瓷碎片,从办公桌底下的柜子里找出一个黑色丝绒礼盒,小心地把碎片放了进去,而后把礼盒收到了保险柜里。
做完这些,梁砚舟直起身摸到桌上的烟盒与打火机,单手抽出一支烟点燃。
他倚着办公桌,周遭烟雾缭绕。
过了许久,裴西稚感觉自己都要倚在这里睡着了,门忽然开了。
裴西稚立即清醒,撑起身子,仰着头看向梁砚舟。
梁砚舟垂眼扫了裴西稚一瞬,眉间依旧携着一丝不悦,他跨步离开,没有跟裴西稚说任何话,径直下了楼。
在楼下看电视的程伯听到动静,在梁砚舟离开别墅的五分钟后走了上来。
他堪堪走近,隐隐听见了裴西稚的抽泣声。
“西稚。”程伯叫他。
裴西稚抬起头,双眼通红得可怜至极。
“这是怎么了?”程伯扶起裴西稚,把人带到了楼下。
“程伯,我好像要被赶走了。”裴西稚坐在沙发上,任由程伯拿着湿毛巾擦自己的手掌,声音闷闷地说。
“怎么会,少爷不是这样的人。”程伯说。
“不会吗?”裴西稚把梁砚舟的话告诉程伯:“他刚刚说让我滚。”
“你们是又吵架了吗?”程伯换了条湿毛巾轻轻擦拭裴西稚的手腕,疑惑道:“少爷平时很少这样啊。”
裴西稚眨了几下眼睛,小声说:“我不小心把他的花瓶打碎了。”
“花瓶?”程伯的手抖了几下,试探问道:“少爷房间里的陶瓷花瓶吗?”
“嗯……”裴西稚点了点头:“他特别特别生气。”
“那是少爷母亲留给他的。”程伯叹了口气,解释道:“梁夫人生前喜欢涂涂画画,怀少爷的时候偶然接触到了白底青花瓷,就买了许多。”
程伯朝那几面摆满了瓷器的墙柜扬了扬下巴,说:“那些都是梁夫人留下的,后来梁夫人还亲手做了一个瓷瓶当作少爷的降生礼物。”
裴西稚似懂非懂,程伯告诉他:“就是被你打碎的那个。”
你打碎了一个,对他来说很重要的东西是他母亲留下来的遗物。
裴西稚茫然地张了张嘴。
此刻他终于知道,为什么梁砚舟会准许家里有看起来那么奇怪的装饰,也明白了为什么梁砚舟会生那么大的气。
“所以我打碎的……是梁砚舟很重要的东西?”裴西稚收回手,愣愣地问:“是吗?”
我又让他不开心了,让他觉得厌烦了,是吗?
“是的。”程伯拿出绷带重新帮裴西稚缠好左手腕的伤口,安慰他:“但你不用担心,少爷十分有责任心,不会随意赶走你的。”
“我不是故意的。”裴西稚轻声为自己辩解。
程伯说他知道,裴西稚想了想,又问:“程伯,你可以把他的联系方式给我吗?我去找他道歉。”
“你现在去找少爷,他会更生气的。”
“我知道。”裴西稚说:“但是我不想被赶走。”
“你放心,他不会赶你走的。”
“那样的话,我也还是想跟他道歉。”
程伯拗不过裴西稚,也见不得他双眼饱含泪水的模样,拿过裴西稚的手机帮他发出了好友申请。
而另一边尚在休假的梁指挥官回到了指挥中心军检办公室。
指挥中心的办公室都是一人一间单独设立的,此刻办公室内十分安静,只能听见空调与探查机器的运行声。
梁砚舟半靠着座椅,抬着手小臂覆盖住双眼,满心满眼都是责怪自己不应该把裴西稚捡回来。
“舟舟……你要好好长大。”
“妈妈没有给你一颗好的心脏,你不要怪妈妈……”
“舟舟……要听爸爸的话……”
梁夫人临终前的话萦绕在梁砚舟的耳边,他垂下手,又张开手掌抬起覆在胸前。
他的心脏有一半人造起搏器,现在也算是一颗完整的心脏,但人造起搏器的弊端仿佛在渐渐消失。
已经长达十年无法感知的情绪正在悄然出现,一点一点变得汹涌。
愧疚。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清晰地感觉到,原来梁夫人临终前所说的话,是对只有四岁的梁砚舟愧疚。
更奇怪的是,今天陶瓷花瓶破碎的那一刻,他也感到了愧疚,对梁夫人遗物保存不当的愧疚。
而这样的情绪变化,明明从他十六岁做完心脏手术就消失了。
‘嗡嗡’。
桌上的手机忽然震动两下。
梁砚舟收回思绪,拿过手机解锁看了一眼。
是一条简单的通讯好友申请。
【西稚:对不起,我已经知道错了,梁砚舟你可以同意一下我的好友申请吗?我保证我不会再打碎任何东西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剩下的话因字数限制被掐断了,但即使不看,梁砚舟也知道是可怜地示弱。
毕竟单纯地、装作可怜地道歉,是裴西稚很擅长的事情。
梁砚舟没有理会,随意点了几下手机,便丢到了一边。
第15章 我主动送上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