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乌曼城已经步入了大雪时节,房间里没有开暖气,饭菜很快就冷了,梁砚舟就这样看着那份饭菜,一点一点失去温度。
无力、悲伤、无可奈何。
这时候,梁砚舟放在沙发上的私人手机响了。
这段时间因退选一事,梁砚舟已经接到了许多关心电话,有时候他会立即挂断,有时候会任由电话响着,直到自动挂断。
但今天听到电话响起时,梁砚舟的心莫名触动了一下。
他拿过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串陌生的未知号码。
有梁砚舟私人电话的人其实并不多,像这样没有地区显示,也没有备注的更是几乎没有。
梁砚舟盯着那串号码,指尖颤了颤,心中带着奢望接通了电话。
“喂,你好。”梁砚舟的声音已经哑得有些听不清。
电话那头没有人说话,只传来了‘呼呼’的风声和很浅很浅,趋近于无的呼吸声。
梁砚舟又说了一遍‘你好’,电话那头的人还是没有说话,但也没有挂断电话。
渐渐的,电话那头的人呼吸声变得明显了一些,梁砚舟隐隐感觉到了什么,嗓音嘶哑地叫了一句:“西稚?”
还是安静,电话里的风声停止了,只剩下一点点不规律的呼吸声。
又过了好久,两人依旧僵持着,等不到回应的梁砚舟好似自暴自弃了,也不再管对面的人究竟是谁。
“西稚。”梁砚舟对电话那头的人喊了这个名字,声音很哑地说:“我想你了。”
没有人回应,电话被挂断了。
静寂半晌,梁砚舟看着漆黑的屏幕,放下了手机。
那个说‘如果你想我了,我就会出现啊’的人,再也没有出现。
第59章 不要再出现了
“欢迎光临青草爱购便利店,我是小青,很高兴为您服务!”
定制的机械播报提示音响起,在收银台低着脑袋看手机的人下意识扯紧帽子,半抬起了头。
他依依不舍地关掉手机,朝门口的方向看了眼,还未来得及说‘购物请自便’,对方就已经大步走了进来。
“西稚!你又在玩游戏。”叶森把手中的一大叠打印纸放到桌面,拍着胸脯喘了喘气,纳闷道:“你是不是在偷偷网恋啊?”
裴西稚说‘没有’,叶森就问:“那你是怎么做到一款游戏玩了四年的啊,这游戏每天的任务不都差不多吗?”
“差很多呢。”裴西稚眨了眨眼睛,好像是在思考怎么解释,但过了好一会儿,裴西稚也只是说:“叶森哥,书仪姐姐的生日蛋糕外卖员送到这里了,现在在保鲜柜里。”
“行,不说算了。”叶森‘嘁’了一声,自顾自从货架上拿了一瓶矿泉水,打开喝了大半才接着说:“蛋糕我晚上下班了再拿。”
“嗯……好的。”裴西稚点了点头,重新打开手机玩游戏,忽然开玩笑似的说:“那收费五元吧。”
“你小子。”叶森短暂地感慨了下裴西稚会开玩笑了,然后又佯装控诉:“你也不看看这广告牌是谁出的力,宣传单是谁打印的,现在店开起来了,你就忘恩负义要把另一个老板踢开了是吧?”
“啊……”裴西稚装傻充愣地抬起点儿脑袋看了看叶森,递过去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又低下头玩游戏去了。
但叶森是个白磷型的性格,裴西稚保持沉默了,也丝毫不影响他继续自燃般地诉说这些年的英勇付出。
裴西稚听一半漏一半,时不时分出神认可地点点头。
叶森差不多比裴西稚大个四五岁,原本算是个富二代。
但在一年半前,叶森找到了心仪的结婚对象,名字叫沈书仪,是一名家境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书法老师。
叶森的家里人理所当然地不接受这姑娘,但叶森在大学时期创业攒了些钱,硬气地玩起了离家出走,带着爱人私奔的那套。
这家裴西稚入股了百分之五十的青草爱购便利店,和马路斜对面的那家书仪自助打印店,都是一年前叶森立志成为创一代的投资。
不过,要说到裴西稚和叶森的相遇,那是四年前的事情了。
关于那时的场景,裴西稚到现在还是会偶尔梦见,梦见了也还是会被惊醒。
当初,裴西稚在手术台上清醒过来的时候,漓珠已经完全破碎了。
事后裴西稚回想,猜测是漓珠感知到了他的气息在消散,用最后的力量保住了他的命。
其实裴西稚在知道梁砚舟欺骗、利用他的那一刻起,就做好了赴死的决心,但没想到,阴差阳错之下,他还是活了下来。
发现自己还活着的第一时间,裴西稚忍痛借助实验室的止血绷带给自己止了血,随即毫无留恋地离开了手术室。
但裴西稚没受过应急医疗训练,止住的伤口很快又在往外渗血,他自己也不清楚走了多久,又是什么时候、在哪里晕倒的。
等到他再次清醒过来,已经在前往域海的邮轮上了。
据叶森所说,那时他刚大学毕业,正在进行环球毕业旅行,来到乌曼城后,听说了乌曼城的险峰适合攀岩爱好者,便独自驱车去了郊外。
结果也可想而知,攀岩没去成,反而意外捡到了生命垂危,头上还长着俩耳朵的裴西稚。
虽然叶森没见过像裴西稚这样情况的人,但域海的法律系统经过不断发展与丰富,已经十分完善。
基于对主体权利的尊重,加之叶森是个正义感十足又爱见义勇为的人,基本没产生什么犹豫,叶森就把裴西稚救走了,并给裴西稚找了随行医生。
裴西稚身上除了伤什么也没有,见他的耳朵异常,叶森也不敢随意上报,只能把裴西稚带在身边。
最后经过十八天零六个小时的轮渡,裴西稚就这样跟着叶森来到了域海。
到域海后,裴西稚的身体渐渐好转,主动跟叶森告了别,可没成想,身处豪门世家的叶森见惯了尔虞我诈,反倒被言语认真赤诚的裴西稚吸引,两人一来一往竟成了朋友。
起先叶森用家里的关系,帮裴西稚找了家吃住一体,每天上班时间仅四个小时的花店工作。
但到后来,叶森因沈书仪与家中闹翻,不想再跟家中有牵扯,叶森就鼓动裴西稚跟着他一起创业。
裴西稚不懂创业,但大方把赚得所有的钱都给了叶森。
尽管裴西稚所有的钱对他来说不过是一顿饭钱,但叶森还是感动得大手一挥,划了青草爱购便利店百分之五十的股份给裴西稚,并采用了裴西稚提出的青草系列食品作为便利店的主推。
裴西稚对于这些没什么概念,只是为自己又有了工作,且还可以每天都吃自己喜欢的食物而开心。
这四年里,裴西稚有很大一部分时间都觉得开心。
比在梁砚舟身边、在铭檀、在乌曼城,都要开心多了。裴西稚时常这样想。
“喂!西稚啊。”叶森见裴西稚指尖悬在手机屏幕上方,好像根本没有欣赏自己表演的样子,就痛心地说:“哎,亏我们家书仪还一大早提醒我晚上要记得接你一起去吃饭。”
“我自己记得呢。”再次把手机熄屏,裴西稚抬眼看着叶森,乖巧地问:“晚上七点半我来找你,一起去你家给书仪姐姐过生日吧。”
“六点吧。”裴西稚疑惑地‘啊’了一声,叶森又解释说:“今晚临枫公馆有对外接待,斗兽场会开表演,书仪好奇想看看,六点我过来接你一块去临枫公馆吧。”
“好的。”裴西稚附和地接话道:“有什么接待呢?”
“天天玩游戏,不见你看看国际新闻。”被关注了的叶森脸上稍稍浮现一丝得意:“就是乌曼城的新任最高级别理事长访域,预计会在域海逗留一周左右。”
叶森说:“好像是姓梁,外界基本都还没见过这位新任的理事长,到时候应该会有很多媒体记者过去,你千万注意别暴露耳朵了。”
姓梁……
“那、那我还是不去了吧。”裴西稚的呼吸滞了滞,愣怔了片刻,松开手机,小声说。
“为什么?”叶森不满道:“我们家书仪生日哎,你带个帽子就好啦,再说了,你不是挺喜欢凑热闹的吗?”
”啊?“裴西稚茫然地应了一声,随手从身旁的货架上拿了一瓶草莓味牛奶下来。
裴西稚的指节有些僵硬,塑料薄膜被他捏得滋滋作响,还没完全拆开,叶森又疑问道:“你什么时候爱喝草莓味的牛奶了?”
“嗯……”裴西稚的手顿了一下,他看了眼拿在手中的牛奶,放到一旁,不好意思道:“不小心看错了。”
“我说呢。”叶森拿出自己的手机看了看,抱起那叠打印纸,对裴西稚说:“就这么说定了啊,六点来接你。”
“我等你跟书仪姐姐回家里了,再去送礼物吧。”裴西稚为难地说:“我不想去临枫公馆。”
“理由?”叶森抱着打印纸掂了掂,思考道:“耳朵的问题这么好解决,总不会是因为耳朵吧?”
裴西稚抿了下唇,脑袋飞速地运转着,但还没想到理由,叶森又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他问裴西稚:“是不是你害怕斗兽啊,耳朵像你这样可爱的小动物,在斗兽场肯定被大狮子一脚一个。”
“……”裴西稚有点儿无语地看着叶森,安静了几秒,最后顺着叶森的话承认了。
“那算了吧,不为难你了。”叶森单手把那瓶喝剩下一半的矿泉水塞到屁兜里,边往外走,边说:“我先走了,我们回来了就告诉你。”
裴西稚说‘好’,起身跟着叶森走到了门口。
叶森走离开后,裴西稚站在门口吹风,没有马上进便利店里。
早春的域海气温很低,裴西稚的外套脱了放在收银台里面的椅子上,现在上半身只穿了件毛衣和打底衣,挟着雾气的冷风吹过来,冻得裴西稚吸了吸鼻子。
他抱着双臂,看了一会儿早高峰的车流,忽然觉得心里有一股莫名的情绪散不开。
不想被负面情绪裹挟,裴西稚仰起头,对着天空哈了口气。
呼出的气在空中凝成了白色的水雾,裴西稚抬手用指尖戳了戳水雾,水雾就慢慢散开了。
等到水雾完全消散,裴西稚也进了便利店。
他坐到收银台前,准备继续拿出手机玩游戏,但不知道怎么回事,裴西稚点来点去一番,点进了快讯APP里的国际频道。
此刻的首页面滚动词条上,正在报道乌曼城新任理事长与其随行人员,将于今日下午两点四十分结束长达十二个小时的航行,落地域海的昌兴国际机场。
点进去可以观看视频,但裴西稚轻轻攥了下指尖,并没有点开就直接退出了软件。
其后大约有十分钟的时间,裴西稚处于发呆的状态。
这种状态,从裴西稚离开乌曼城以后时常会出现,他曾经试图去找原因,但他发现,一旦他细想下去,就会想起来令他难过的事情。
所以裴西稚常常用‘现在很开心’来告诫自己,不要去回想往事。
跟以前难过的时候没有什么区别,裴西稚很快找到了开心的事情今天的气温偏低,没有很多人回来便利店,摆在门口货架上的三明治可能会买不完,那样的话,他晚上又可以吃掉了。
想好了,裴西稚开心地笑了笑,没有再去听新闻跟玩游戏,一直看电视看到了中午。
中午吃完饭,裴西稚把缺少的货物补好后,忽然觉得有些困。
店里大部分都是自助结账,并且有无死角监控,没有什么好担心,裴西稚就把外套搭在肩上,趴在收银台的桌面睡起了觉。
在睡梦里,裴西稚少见地梦到了梁砚舟。
而且很奇怪,梦里的梁砚舟说‘喜欢他’跟‘好久不见’,然后像以前那样抱了他,摸了他的脸,还有大腿。
一直没有清醒过来,裴西稚感到不适应与着急,但幸好,在梁砚舟想要吻他的时候,他清醒了。
裴西稚环顾了下四周,发现外套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到了地上,他俯身捡了起来,又转身在椅背放好。
缓了缓神,裴西稚坐直看了一眼电脑屏幕,把需要补货的货架确定了一下。
裴西稚喝了一口水,站起身准备去仓库拿货,但在起身的瞬间,裴西稚的脑袋直发晕,胃里还隐隐传来了不适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