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2-09-27

　　我蹲下身拾起帕子，发黄的帕子上只绣了一个歪歪斜斜的李字，还沾染着不少血迹，那血迹已经褪色，却依旧触目惊心。

　　我看着青词，似乎有些明白过来：“你是……李家的子孙？”

　　青词紧紧抓着裙角，身子微晃，语调显得有些颤抖：“是不是很奇怪，我这个低三下四的小丫头，竟然和你一样姓李？清河郡主，你可知道，我爹……他也是李家的子孙？”

　　何连宏显得十分惊异：“你爹……顾之华是李家的子孙？”

　　青词呵呵呵笑了起来：“你既说了，我爹姓顾，又怎会是李家的子孙？就算他的身体里流着李家的血，也早与李家没有半分关系了。”

　　我不解她的意思：“青词，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你……难道你当初……你当初在大街上卖身葬父只是一个骗局，你从一开始就已经计划好了要进王府？”

　　青词轻轻摩挲着腰间的匕首，慢条斯理地看我一眼：“不错，你说对了。我从一开始，就是计划好了要进入到王府来的。”

　　我点点头：“怪不得，怪不得我一直觉得你有些古怪，只是我当时只以为你和北漠有关，却不曾料到你是……”

　　“不，我的确和北漠也有关系。”青词唰地一声抽出了匕首，指向我：“郡主，眼下这整个客栈，只有我们三人是清醒的。虽然我不能伤你，但是你们……也未必伤得了我。你我主仆一场，你不如坐下来，听我把这件事好好与你说个明白。”

　　何连宏看向我，我点点头：“好，我就听你说个明白。就算要死，我也得死个明白。”

　　青词将匕首收回腰间，我与何连宏并排坐下，他悄悄伸出左手握住我的右手，手心滑腻腻的全是汗水。

　　青词依旧站在那里，唇角还扬着淡淡的微笑。

　　我看着她，心里没由来的抽痛。青词，她竟然骗了我这么久。虽然早就知道她有古怪，可是我们毕竟朝夕相处了这些日子，不知不觉中我早已把她当做了亲人，我真的不想――和她走到这一步。

　　青词将那张帕子小心地叠了起来，仔细收在袋中，这才缓声道：“世人都知道，永真王爷是先皇的第六子，虽有许多兄弟，但一母同胞的，却只有一个亲姐姐，便是当年的青阳公主，如今的左相之妻。永真王爷之母庆妃入宫时，只是一个小小的嫔位，并不十分受先皇宠爱。直到后来怀了身孕，产下一对龙凤呈祥，这才让先皇龙心大悦，位列妃位。可是又有几人知道，当年庆妃产下的，并不是一男一女，而是一对双胞胎兄弟。”

　　我吃了一惊：“双胞胎兄弟，难道是……”

　　青词点头：“不错。永真王是弟弟，而哥哥，正是我的父亲。庆妃怀孕之时曾受到过先皇后之辱，大动胎气，险些胎儿不保。虽然后来母子平安，但是我的父亲却因此一降生，便带了左手与左腿先天残疾之症。嫔妃产下残疾婴儿，被视作是上天降下的罪孽。庆妃害怕遭到先皇怪罪，便狠心命她的贴身内侍张公公将我的父亲丢进了宫里通向宫外的河中，又另外抱来了一个女孩，谓之龙凤呈祥，以讨得先皇龙心大悦。”

　　我只听得惊异万分：“都说孩子是母亲的心头肉，难道竟有母亲会为了自己的前程狠心弃孩子性命于不顾吗？”

　　青词冷冷一哂：“后宫之争向来是无所不用其极，何况我爹又是先天残疾，庆妃只会厌恶他给自己带来麻烦，又哪里会对他有半分怜惜之心？总算我爹福大命大，被一农妇收养，这才活了一条性命。”

　　说着她眉头轻轻拢起，目光中流露出厌恶与愤恨之情：“本来这件事也就罢了，谁料到我爹爹被抱去丢弃时，那张公公于心不忍，匆忙绣了一块帕子裹在他身上，正是这块帕子，给收养他的农妇一家，甚至整个村子带来了杀身之祸。”

　　她端起桌上微凉的茶水一气饮干，而后道：“我爹爹在村里长到九岁时，遇上了路过此地的庆安侯，他是庆妃的哥哥，也知道这件事的整个经过。见了我爹爹后，他见我爹爹与永真王容貌相似，又同样是左手左脚带有残疾，不禁疑心大起，便召来了收养他的农妇询问。后来看到了那块帕子，他便更加确定，这个男孩子，便是当年被偷偷丢弃在宫河里的皇子。当时庆妃风头渐过，已经逐渐失宠，若是此事再被先皇知道，只怕更难逃死罪。于是他便想出一条毒计，以私通敌国的罪名，派人将整个村子里的人屠杀得一干二净。总算他念在我爹终究是庆妃的骨肉，只是毁去了他的容貌，留了他一条性命。”

　　她将这个令人心惊胆寒的故事娓娓道来，我不禁深深叹息：“如此说来，你爹也是个可怜人了。怪不得他日后会走上邪魔之路，以毒术害人，原来全是因为幼年不堪悲惨的经历所致。”

　　青词用力将茶杯放到桌上，冷言道：“什么是邪魔，你们说我爹爹是江湖邪类，不过是从你们自己的立场考虑而已。江湖素来是腥风血雨，杀戮不断，谁是谁非，如何说得清楚。我爹爹所做的一切，也不过是为了保住飞云门所有人的性命而已。在我的记忆里，他是这个世上最温柔，最疼爱我的人，门下的人也对我很好。反倒是那些道貌岸然的正人君子，口口声声替天行道，却罔顾上天的好生之德，要将我们这些无辜的人赶尽杀绝。你说，究竟谁才是邪教，谁才是魔头？”

　　我顿时被她噎地说不出话来。

　　一直沉默不语的何连宏开了口，语调冷淡：“既然如此，你又如何与北漠扯上了关系？”

　　青词转脸看向他，带着令人费解的玩味神情。许久后才开口道：“庆妃临终前将这个秘密告诉了永真王，永真王自知道这个秘密后，就一直寝食难安，生怕有一天这个秘密被人勘破，影响了他的前途爵位。直到十年前皇上下令清剿飞云门，永真王好容易得了这个机会，自然是不遗余力，率兵大力攻入飞云门总坛，并不顾兄弟之情，取了我爹性命。”

　　她看向我，眼中已经闪现出点点泪光，语调哽咽：“这就是你的好爹爹，他害死了自己的亲哥哥，害死了我们那么多门人，还不愿意放过飞云门其它的老弱妇孺。他们不过是些手无寸铁的女眷孩子，为什么还要将他们赶尽杀绝，只是为了斩草除根吗？总算我命不该绝，在我爹爹几名属下的拼死保护下，和一些门人逃了出去，而剩余的那些人，和我爹爹的尸骨一起，被永真王付之一炬，化作了灰烬。”

　　说完了这些，她轻轻闭上双眼，缓缓淌下一道泪来。

　　我与何连宏对视一眼，他端起面前的宽口茶盏，晃动着里面的茶水：“听闻飞云门的门人后来逃至了西域，但为何你会与北漠扯上关系？”

　　青词看了何连宏一眼，目光微微有些古怪，似乎是犹豫了半晌才道：“我和我娘在半途与门人失散，我娘的身子本就不好，一夕之间家破人亡，悲痛之下，不过三日就病逝了。正好北漠的阳飞公主途径此地，见我可怜，便帮着我安葬了我娘，然后将我收为了贴身婢女。”

　　“等一下，这么说来，你入了北漠王宫后就再没有与飞云门的人有接触了，那么你混入王府，究竟是为了报仇，还是另有图谋？”我发现其中的不对，开口打断了她。

　　青词嗤的一笑：“郡主果真冰雪聪明。我入了北漠王宫后不过两年，飞云门的门人便找到了我。只是彼时的飞云门已经败落，再无任何向永真王复仇的机会。商议之下，我便觉得继续蛰伏在北漠王宫，以寻求复仇的机会。后来阳飞公主要我混入永真王府监视你的举动，我以为这是上天赐给我的报仇良机，便毫不犹豫地接受了她的命令。”

　　良久的沉默，沉默，接下来一直都是沉默。

　　就在何连宏忍不住看向我时，我却哈哈哈笑了起来：“好好好，做得真好。原来竟是这么一回事，枉费我还怜惜你孤苦伶仃，把你收在身边视如姐妹。只可惜，你处心积虑接近了我，却还是功亏一篑。”说着我又想起一事：“这么说来，侧王妃与你相交一事，也不是什么偶然了。好好好，真的很好，你做得太好了。”

　　青词定定看着我，脸上淡淡的笑容渐渐扩大。随后她的身子晃了一晃，嘴角便淌下了一道细细的血流。

　　她的手从桌角滑了下去，整个人摔倒在地上。

　　我一惊，急忙想要站起身来扶她，却比何连宏一挡：“小心有诈。”

　　青词挣扎着匍匐到我跟前，抬起头来朝我凄楚一笑，嘴角的鲜血淌到地上，渐渐汇成一个小血潭。她的眼中又留下泪来，声音沙哑：“太好了，郡主，这样一五一十地说出来，真的是太好了。”

　　她的语调不复之前的怨愤，重新恢复了之前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