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2-09-28
我挣脱了何连宏的手,几步到她跟前,扶起她的身子,鲜血还在不断地从她口中涌出,落到我的身上,瞬间将我的衣裙染得通红。
看着她浑身抽搐,我真的慌张起来,手忙脚乱地在口袋中摸索着,想要找出解毒的药来,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我翻来覆去,都只是摸到自己空空如也的口袋而已。
脑门上渐渐渗出冷汗来,何连宏轻叹一声,上前抚住我的肩头。我六神无主,又急又痛,终于停下双手,忍不住涌出了泪水。
青词吐出的鲜血带着奇异的茶香,我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毒,但是带有异香的毒必是世间奇毒,何况青词吐出的鲜血已经逐渐变成黑色,在昏暗的烛光下泛出淡淡的焦臭味,充斥着死亡的气息。
何连宏在我耳边轻轻道:“清河,你帮不了她了,她中的毒是飞云门的独门秘方蒙顶甘露,此毒乃天下第一奇毒,无药可解。便是……便是顾之华再生,也没有办法了。”
我愣愣地看向青词,她却握住我的一只手,有些吃力地撑起了身子。
青词的目光落在她左腕上的一只青玉镯子上,声音断断续续的带着无尽凄楚:“小姐,是我……对不住你。我……我骗了你,我一直都在骗你,我真的对不住你。”
那只青玉镯子是我为她取了青词这个名字后,送给她的。我只记得当时她的表情十分讶然,而后便郑重地把镯子套在了手上,对我一字一句道:“小姐,这是青词一生最珍贵的礼物,谢谢你。”
我鼻子一酸,眼泪滴在她的脸上:“青词,你怎么会……怎么会中了这毒呢?”
她喘了一口气,用力咳了几声,这才道:“奴婢混进王府,的确是别有用心……可是……可是奴婢未曾料到,您会待奴婢这样好。奴婢……这些年来,再没有第二个人像您对奴婢一样好了。奴婢……奴婢实在是……”
她颤颤巍巍地松开手,将一枚小小的银针塞到我的手里:“小姐……这是飞云门的独门银针,可以验出世间一切的毒。您以后……一定要……一定要好好保护自己。仇恨虽然重要,却重要不过中原百姓的安危。您千万不能出了差池,一定要……要平平安安地到北漠,平平安安地终老。”
我心酸不已,握住青词的一只手:“我从没有责怪过你,青词,我们一直都是好姐妹。”
她笑着笑着便落下泪来,滴在我的手背上,带着微凉的寒意:“小姐……奴婢不配……不配……”她的身子再次抽搐了几下,目光突然直勾勾看向何连宏:“何……公子,青词最后求您……求您不要伤害小姐。”
又有鲜红的血从她口中不断涌出来,脚下的青石砖地已经被一大片血迹染红,青词最后紧了紧我的手,嘴角滑出一缕透明的微笑:“真好啊……奴婢真的好……”最后一个字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她的手松了开来,嘴角是来不及散开的微笑,祥和而安宁。
徒然间,周身的力气全部消失,我软软跪坐在地上,眼泪困在眼底,隐忍着不肯低落。可是心里,却哭得无声无息。
门被吱呀一声推开,却是芳儿和邓都尉,还有其它几个手下涌了进来,脸上还带着些许茫然的惶急。
芳儿一眼看到了躺在地上的青词,看到了她枯败的面容和满身的鲜血。她尖叫一声,扑到了青词身边,却是紧张地摩挲着我的衣服:“小姐,你没事吧,你受伤了吗?”
我咬一咬牙,挤出声音:“我没事。”
听见我沙哑的声音,她一怔,何连宏指了指青词:“青词姑娘已经去了,中毒而亡。”
邓都尉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片刻后提着一只铜壶走了进来:“启禀郡主,卑职在青词姑娘房中的茶壶里发现了剧毒。”
何连宏接过茶壶轻轻一嗅,目光变得凛然:“没有错,这壶水中有蒙顶甘露,分量极重,只消喝下半点,便必死无疑。”
芳儿瑟缩着身子抬起头来,眼角还挂着因为青词的骤然离世而涌出的泪水,目光中透出恐惧:“这……这壶茶水与小姐屋中的一模一样,我记得当时小二一共冲了两壶,一并交到了青词手里。”
邓都尉的声音沉稳而低敛:“这么看来,两壶茶水中,只有一壶是有毒的。而那壶有毒的茶水,恰好被青词姑娘拿去了。可是……这下毒的人又是谁?”
何连宏淡淡道:“是飞云门,蒙顶甘露是飞云门的东西,今夜在屋外给我们下了迷魂香的也是他们。”
我突然出声:“把那只铜壶和我桌上的这只一起拿给我看看。”
邓都尉怔了一些,将两只铜壶递了过来。我翻来覆去细细看了一眼,顿时惊住,只见从青词房中拿来的那只铜壶壶柄上,刻着一串奇异的蛇形花纹,不轻易看定然瞧不出来。
我将花纹给何连宏看,他只瞧了一眼,便深深叹息:“这是飞云门的门徽,飞云门门人无人不晓。”
惶然心惊,难道这只下了毒的茶壶,原本是要被送进我的屋子里?
仿佛看透我心中所想,何连宏低低叹了口气:“这么看来,飞云门的人原本是想毒害郡主的。蒙顶甘露下到茶水中本是无色无味的,壶柄刻上花纹定是为了避免青词姑娘弄错茶壶而害了自己。只是……青词姑娘不忍害郡主,这才将有毒的那一壶茶水留了下来,把无毒的送到了郡主房中。”
芳儿的身子微微颤抖,脸色苍白:“何公子……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
何连宏点点头:“不错,青词是飞云门前门主顾之华的女儿,飞云门当年是永真王爷领兵剿灭,她混入王府,便是为了报仇。只是……忠孝不能两全,她既不愿伤害郡主,坏了中原与北漠的关系,引发战乱,也不能够置血海深仇而不顾。难以两全之下,才走了这一条绝路。”
说着他低下头,朝我轻声道:“郡主,眼下还不是伤心的时候。明日天亮,若是客栈里的其它人发现了青词……只怕我们不好交代。”
被他一说,我浑身一个激灵,终于回过神来。
是的,眼下不是伤心的时候,青词舍弃了性命救我,我不可以叫她失望。
于是我环顾四周一圈,而后低声吩咐道:“邓都尉,你派几个人来把这里的血迹清理一下。芳儿,你赶快去收拾一下东西,趁着客栈里的其他人还没醒来,我们连夜离开这里。记住,要悄悄的不许声张。”
说着看一眼青词的尸身,我的声音里带上一丝颤音:“把青词……一起带上,到外面好好安葬了吧。”
他们脚步纷乱地离去,我依旧坐在冰冷的青石砖地上发呆。
青词,她是真的死了。
我之前确实对她有过怀疑,可是却从未想过,不过短短几个月,她竟会以这样的真相和我做最后的告别。
终究还是我对不住她,若不是我,她也不会到如此地步。
我抽出绢子,将她脸上斑驳的血迹轻轻擦干。这十几年她一定过得很辛苦,眼下就好好睡吧。但愿来世,她再不用卷入这样的纷争恩仇之中。
何连宏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揽住我的双肩,将我拢进怀中。他的声音如脉脉清风,贴着胸口缓缓流动:“清河,她去得并不痛苦,只要你能过得好,她也就安心了。你若是……若是想哭,就哭一场吧。”
我像个小孩子一样,抓着他的衣袖,终于嗬地一声哭了出来。
这一场眼泪,是为了所有的离别。已经发生的,还有没有发生,却注定要面对的。
世人八苦,生、老、病、死、爱离别、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炽盛。而唯有离别二字,才是真正的悲剧。
是生也好,是死也好,一旦离别,便是将之前所有的缘分斩断。爱恨情仇,就此湮灭,再无重聚之日。
可是那又会是怎样的不甘心,在心里日日煎熬,解脱不得。
我们一行人悄悄出了客栈,邓都尉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辆马车和几匹马。彼时天色已晚,街上已无人踪,我们不便走城门,又要安葬青词,便一路往西面的归魂山而去。
归魂归魂,魂兮归来,魄兮归去,但愿青词能够安息。
山下是黑漆漆的一片,上了山,厚云散去,月亮将月光投下,照得整个山坡一洗如水。
青词面色平静地躺在那里,我仔细端详着她的面容,竟发现我们的眉目之间有那样几分相思。若是……若是没有庆妃当年的一念之差,也许她会和清河一样,成为尊贵的郡主,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
不过是一夜变故,命运,就能发生这样天翻地覆的改变。
清河永远不会知道,她还有这样一个堂妹,曾经在王府里,当了她的贴身丫头。
可我宁愿自己也是永远不会知道。我甚至不知道,将来要怎么去面对王爷,怎么去面对那座充满了阴谋和血腥的华丽王府。
那里就像一个让人窒息的牢笼,让人迫不及待地想要逃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