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2-09-30
和弦已经失踪了整整四年。自从那一日她奉了狐王的命令,前去人间办差后,便再也没有回来。我很担心她,我们二人同在青丘守护祭坛已经百年,她是我最知心的朋友。
那一天我奉狐王之命至鬼界办事,手拈一朵彼岸花一路走,走到奈何桥,便看到一个新来的魂魄与孟婆争执。这是司空见惯的事,多有魂魄放不下心中的执念,不愿饮下那一盏忘却尘缘的孟婆汤。可是那有什么用呢?
人类总是有太多的不舍,太多的执着,即使魂归黄泉,也不愿意放下。在我看来,这是极其愚昧的。生命不过匆匆百年,爱过,恨过也就够了,何必念念不忘,纠缠在心间呢?踏过黄泉路,饮下忘尘水,放下所有的爱恨,重新开始一段崭新的人生,这样难道不好吗?
奈何桥的下方就是忘川,奔腾的河水波涛汹涌,弥漫着腥臭的气味。按照地府的规矩,若是不愿意饮下孟婆汤,就不能转世,而是必须浸泡在忘川之中,永远忍受万劫不复的痛苦。没有任何一个魂魄愿意如此,没有一个。
远处匆匆跑来一个鬼差,道是请我速速前去相见阎王,我默默叹了口气,随他而去。只是在最后的回眸一瞥中,我看到那个方才与孟婆争执的魂魄,闭上眼睛,仰头喝下了那一碗汤。然后他的眼角,落下了一滴泪水。
阎王急切地召见了我,他的面色很凝重,他这次召见我,是要我去人间取一个人的魂魄。地府很少为了单独的一个人类而请外族援手,我知道,必是遇上了什么棘手的事,而且是了不得的大事。
可是为什么是我们青丘?
这个人类是当朝将军杜云的独生子杜朗,年仅十九。按照生死簿的记载,他的阳寿早在一年之前就该结束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前去收魂的鬼差们都遭到了一股极强的力量阻止,而这股力量像极了九修阴法,应当与青丘有关。这次我前往人间,正是要去查一查这件事。
九修阴法是青丘禁术,莫说是外族了,就是青丘族人也不可使用,否则必将遭到天谴。
我知道阎王没有将此事告知天庭的原因。擅用九修阴法,逆改天命,那是极大的罪孽,若是被天庭知道,必将遭到挫骨扬灰的下场。大家同在地府相伴数百年,甚至数千年,终究是不忍心的。地府虽是掌管万物生灵的生死轮回,却也不是一味的铁石心肠。
所以只能求救我们青丘,这是地府欠青丘的一个人情。
所以我毫不犹豫地应承下来,当然,也是为了自己的一点私心,我想要顺路去找一找和弦。
人间果真是个好地方,热闹而繁华,我一路流连忘返,几乎忘了这次的任务。
直到来到将军府门口,感受到了青丘的力量,我才开始暗暗心惊。那真的是很强的力量,强大到能够硬生生地逆转天命。只是九修阴法是极高的法术,想来是施法者的力量尚缺火候,所以将自己的身魂都全权系在了法阵之上,一旦法阵被强行打破,施法者便将身魂俱灭,永不超生。这是何等惨烈的做法,究竟是怎样的执念,让他做出这样的事来?
进入将军府并不是一件很难的事。听闻杜朗自幼体质强健,文武双全,前途本是一片光明,只是四年前不知为何,身体一下子衰败下去,看遍名医依然不见起色。如今受了九修阴法的影响,他虽是勉强活命,然而妖气侵体,身子却是变得愈发虚弱。杜将军心急如焚,在将军府门口张贴了告示,聘求天下高人。
我做了一个江湖人士的打扮,昂首挺胸走上前,揭下了那张榜单。
杜云将军是个虎背熊腰的壮硕男子,他上上下下打量着我,看起来有些孤疑。倒是他身边的那个中年美妇,想来便是将军夫人了,紧紧抓着我的手连呼仙姑。我被她叫得有些不好意思,急忙俯身行礼:“驼云峰弟子锦瑟,见过将军,见过夫人。”
驼云峰是人间著名的仙乡门派,以起死回生的医药之术而冠绝三界。门下弟素行踪飘渺,极少插手人间之事,只是潜心修炼而已。杜将军的眉头微微舒展开来,却仍是带着几许疑虑。我也不多加解释,只是提出想去看一看杜公子。
出乎意料的是杜朗与他的父亲完全不同,竟是个纤弱清秀的标致少年。眼下他正靠在窗前的软榻上昏睡,乌色的发丝被月白色的滚锻发带松松系起,垂落在海水色开襟绣边轻袍上,与窗外的几株桃花交相辉映。春光洒落在他的脸上,竟将他的脸映得如同白玉雕琢而成一般透明剔透,虽然稍显文弱,却不失那一股清冽之气。
他的眉间隐隐有着几许黑气环绕,想来被痛苦折磨得不轻。只是……为什么在他的脸上,看不到丝毫绝望之色呢?甚至连……消极难过都没有?我伸出手,轻轻搭上他的左腕,沉吟片刻后,命人端来一碗温水,在里面化开一粒朱红色丹药,拿着小银勺子喂他勉强饮下几口。
他的脸上很快腾起几许红晕,缓缓睁开眼睛,长舒一口气。
见他精神恢复了不少,又就着侍女的手饮下大半碗薄粥,将军夫人的眼里闪现出点点泪光:“仙姑……医术高明,大恩大德,小妇感激不尽。”我掸了掸裙面,微微笑道:“夫人切莫如此,小女子名为锦瑟,夫人直呼姓名便可。此药虽能缓解公子痛苦,却不能根治公子。若要公子痊愈,尚需一段时间。”
将军点了点头:“如此便有劳锦瑟姑娘了。待小儿病愈后,老夫必将重重答谢。”
为了方便我随时医治,我的厢房便被安排在了杜公子的边上。将军派了一个叫碧翠的小丫头来服侍我,小丫头手脚倒是勤快,一张嘴也是叽叽咯咯地说个不停,和她闲聊了半日,我便大致地了解了杜朗这几年发生的事。
杜朗与宰相府千金顾音音自小便定下婚约,谁知四年前,婚期临近,杜朗自凉州探望友人归来后,却突发急病,医药难进,几乎无力回天。杜将军倒也是个仁义之人,不愿意耽误了顾小姐的青春,原本想要退婚,哪料到那顾小姐竟然执意不肯,定要与杜公子完婚。二人成婚后,顾小姐终日悉心照料杜公子,贤良淑德,颇得王府称赞。今日她前去平安寺上香祈福,故而不曾见到。
听得她这样说,我对这个宰相千金倒是有些好奇起来,只是不知为何,心头总是萦绕着隐隐的不安,让我有些无所适从。
既然是来给杜公子“治病”的,我自然得装得像一些。用过晚饭,我便到了杜公子房中把脉,他正靠着一张软榻看书,边上的小榻子上放着微热的燕窝甜枣粥,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微光。
我在就近的一张梨花木椅子上坐了下来。他朝我微微一笑:“姑娘。”我摆了摆手:“哎,别姑娘姑娘的,叫我锦瑟就行了。”说着拿起他的手把脉。他的手微微有些冰凉,有那么一瞬间想要缩回,却还是任由我搭在上面,只是略带惊讶地轻笑着看着我。
我放下他的手,点点头道:“现如今的脉象到尚算平稳,我开一个方子,先为你调养一段时间。”话音刚落,便有小丫头的声音自外面传来:“夫人回来了。”
一股极其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却让我在瞬间如坠冰渊。怎么会……这样?
走出杜朗的屋子,我掩上门,和他的夫人一同慢慢踱步到了一处僻静的小园子里,淡淡地开了口:“和弦,这是怎么回事?”
四年未见的和弦,在静默了片刻之后,终于捂住了脸,慢慢跪坐到了冰冷的砖地上。
是的,杜朗的夫人,便是失踪了整整四年的和弦。虽然她们的面容不同,但是我清楚地识得她身上的气息。可以肯定,她就是和弦,就是与我一样,身为青丘左右护法之一的和弦。
怪不得,怪不得将军府会如此诡异,怪不得这里会被布下九修阴法之阵,怪不得杜朗的性命能够被强行延续至今,怪不得。
究竟是什么,让素来清冷孤傲的和弦,心甘情愿为他逆改天命,乃至走向万劫不复?
第二日清晨,阳光很温暖,我早早地起了身,准备到杜朗的房中为他把脉。昨晚和弦与我说的话声声在耳。对人类妄动私情,逆改天命,两条都是大罪。我只是不明白,这个叫做杜朗的孱弱少年,究竟是哪一点打动了和弦,竟让她这般死心塌地倾心相许?
杜朗与夫人是分房而睡的,听碧翠说,这是御医提出的,道是杜朗身子虚弱,必得单独一房调理。他这时候已经起了身,披着一件天空蓝色的斜纹轻袍,看起来精神要比昨日略好了许多。
见了我,他露出一丝微笑:“姑……锦瑟姑娘来得好早。”我笑嘻嘻道:“今日春光颇好,怎可贪睡辜负?”他的微笑里带上了一丝苦涩:“是啊,又是一年春天了。”我见他满面惆怅,心里突地一动,搀起他的左臂:“你的身子也该呼吸呼吸新鲜空气,总憋着屋子里可不好。”
和弦推开屋门走了进来:“夫君,你的身子尚且虚弱,怎可随意出门吹风?”杜朗的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瞥了和弦一眼没有开口。我朝她微微一笑:“长久闷在屋里于身体无益,出去走走也是调养的好方法。”
和弦不再反对,只是转手拿了一件轻裘搭在杜朗身上,淡淡道:“既是如此,夫君便拜托锦瑟姑娘了。妾身要去小厨房看着丫头们熬药,便不一起去了。”她出门的时候警告似地瞥了我一眼,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却只是朝她嘻嘻一笑。
九修阴法虽是极为厉害的阵法,却也不难破解。只需杜朗的一滴心头血,便可轻而易举化解法阵,且不对施法者造成任何伤害。和弦昨夜便警告过我,万万不可打这个主意。
我很疑惑,真的很疑惑。抬头看向坐在小亭子里倒茶的杜朗,他的双眸微微垂下,一双手莹白得如同玉一样。清风吹起他的几缕发丝,他将冒着热气的清茶递给我,微微一笑。
必须承认,在我所见过的人类中,他的笑容是最纯净的,没有掺杂丝毫的心计,清雅得仿若那一朵湖中的莲花。我只感到脸微微一热,赶忙接过茶来,不忘叮嘱一句:“你不可喝这些伤胃的东西,需得喝点热热的才行。”他淡淡一笑,边上却上来一个小厮,提着一只松岗细条鸟笼,笼中一只小巧玲珑的金丝雀鸟,正不停地扑腾着翅膀。
小厮一脸殷勤:“少爷,这是今日刚送来的雀鸟,您瞧它扑腾翅膀的模样多有趣儿啊,奴才特地拿来给您解闷。”杜朗皱了皱眉:“你放下吧。”
他似乎并不喜欢这鸟,只是盯着它在笼子里不断地扑腾。我微微叹了口气:“夺走它的自由,实在太残忍了。”杜朗有些讶异地看了我一眼:“锦瑟姑娘竟是这么认为的吗?”
我点了点头,伸手到笼子里,轻轻抚摸着金丝雀的羽毛。杜朗静默了片刻,一边拿起碗中的调羹慢慢拨弄着凝白如雪的牛乳,一边缓缓道:“锦瑟姑娘不觉得在下的生活,就像这只鸟儿一样吗?”
他的脸上带着与以往不同的无奈,缓缓道:“从小我就跟着父亲在军营中历练,虽然那时的日子艰苦而严酷,可是我喜欢那里,喜欢那里的潇洒和自由。然而……一切都在四年前变得不一样了。从我的身体患病那一日起,我就失去了一切。不能跑,不能跳,不能挥剑,不能策马。每日每夜,除了呆在屋子里歇息,就是歇息。”
我有些同情道:“所幸你的家人待你是极好的,你也可以稍稍宽心了。”他却摇头:“锦瑟姑娘真的这么以为吗?我每日每夜都要面对他们的同情,他们担忧,紧张,不安的眼神。我一个堂堂男子汉,却需要女人为我端茶送水,喂药喂饭,你认为我的心里……会好受吗?”
我从他的话里听出一丝弦外之音,不禁为和弦抱不平:“别的女人,你是指你的妻子吗……她,她是你的妻子呀,怎么会是别的女人?”杜朗笑了一笑:“她和我从小一起长大,是我最疼爱的妹妹,仅此而已。”
亭外一闪而过淡青色的裙角,接着便是和弦端着银耳莲子汤款款而来,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锦瑟姑娘,夫君,且饮一盏银耳莲子汤吧。”她的语调里有一丝不为人知的苦涩,双手亦在微微颤抖,只是杜朗似乎没有察觉,拉开了鸟笼的闸门,看着金丝雀振翅而飞,往朗朗碧霄而去。
那一晚我问和弦:“值得吗?”她只是笑一笑:“值不值得,不过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罢了。”我侧过脸,就着落日的余晖看着和弦略带忧伤的面容,突然想到了杜朗云淡风轻的笑容,不知不觉中,心开始微微疼痛起来。
那一夜,和弦带着我一起去探望了一个女子。那是杜朗的小姑姑,不过二十岁,可是她的丈夫却于两个月前死在了战场上。那个二十岁的年轻女子,苍老得仿佛已经暮年,每日只是痴痴抚着丈夫的画像,呢喃着他的名字,我一眼便认出,她的丈夫,就是在地府不愿放弃前尘记忆,最终却还是喝下了孟婆汤的男人。她在这里用整个青春怀念他,他却已经踏入了一段新的开始,前尘旧恋,如烟而逝。
这就是人类的……感情吗?
在将军府待了约有两月,杜朗的身子渐渐好了一些。将军夫人和和弦恨不得把他时时刻刻“禁锢”在屋子里,不受风吹,不受日晒。我见他闷在屋子里着实无趣,只得告诉她们,多呼吸呼吸新鲜空气,能使他的身体加快复原。若是憋闷在屋子里,反而会使他的心情抑郁,无益于身体康泰。杜朗这才能够不时到园子里走上一走,与我畅聊几番。没想到他是这样诙谐而聪慧的男子,和他在一起的时光,成为了我这几百年来最开心的日子。
因为和弦的谨慎小心,我一直没有机会化解九修阴法之阵。其实我是着急的,此事一拖再拖,若是被天庭知晓,只怕我们所有人都逃不了干系。可是我也清楚地明白我内心的不忍,杜朗是个奇男子,他从春风得意的顶端一路跌落到饱受病痛折磨的底端,却一直那么积极乐观,淡然轻笑着面对这么多年的苦寂,纵然偶有一丝忧伤,也是稍纵即逝。他是那么努力地在活下去,我又该如何下手,生生将他送上黄泉之路呢?
这一日春光极好,我到了杜朗的屋子里时,他正在读书。踏进他的暖阁,便听他低低地吟出一句:“黄沙百战穿金甲……”我十分顺口地便接了上去:“不破楼兰终不还。”
杜朗放下诗册,笑吟吟地看向我:“锦瑟姑娘也知道这首诗吗?”我点一点头:“王昌龄的《从军行》,气象雄浑,情义隽永,音律铿锵悠扬,我一直很喜欢。”
他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锦瑟姑娘……当真与我见过的任何女子都不一样。我从未见过……姑娘这般爽朗大方的女子,仿佛……一阵清风一样。”
他的眼睛里闪动着粼粼的波光,和我读不懂的情愫。
我开始心慌意乱起来,理智清醒地告诉我,我不应该这样沉沦下去。我和和弦,我们不属于这里。何况我还有……我的使命,这是宿命,谁都改变不了。
那一天是京城的花灯大会,杜朗的身子虽然尚显虚弱,可是因为他坚持要去,和弦与将军夫人奈何不得,只得托了我相伴。熙熙攘攘的大街上到处都是卖花灯的小贩,我只顾自己好奇地东张西望,待到回头,已经不见了杜朗的身影。
我一下子着急起来,急忙回头在夜色中寻找起他纤瘦的身影。脚步急促,我能够听到自己清晰有力的心跳声。杜朗,杜朗,若是他发了病,若是他出了什么事,我该怎么办呢?眼前的人流变得渐渐模糊起来,耳边是一片喧闹之声,可是却没有杜朗的身影,大片大片的心慌和绝望快要把我淹没,直到远处传来了杜朗的笑声:“锦瑟……你在找我吗?”
我忍住泪水,欣喜地回过头去,看到杜朗放下画笔,捧着一只灯笼站了起来。这个摊子是专门供游人自己画灯笼的,原来他一直在这里。
焦急化作淡淡的怒气,我还没来得及说话,杜朗便捧着画有我的灯笼举到了我面前,脸上带着孩子气的笑容:“锦瑟你看,这是我为你画的。”我看到灯笼上的女子,身段婀娜,回眸含笑,一笔一划,都蕴含着满满的情意。
我的眼睛渐渐湿润起来,说不清是感动还是悲伤。我只知道,这个少年,是世上第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个,为我虔心画下面容的人。
可是紧接着他便惊呼一声,手中的灯笼落到地上,很快被卷起的鲜红色火苗吞噬。
他怔怔地看着最后一点火苗将灯笼上那鲜艳的一角衣裙燃尽,怔怔看着夜风吹起地上灯笼的灰烬,显得震惊而沮丧。我有些悲凉地闭上眼睛,这就是天意吗,亦或是,命运?
看完花灯回去后,杜朗返回房中歇息,我看着他喝下一碗燕窝,正要端着空碗离开,他突然唤住我:“锦瑟,今天我很开心。如果……如果可以的话,明年的花灯会,希望你还能陪我一起去。”
我没有回头,努力稳住心绪:“杜公子,我们是注定不可能的。待你身体复原,我便会离开。你是将门贵子,我却是云游四方的修行之人,我们绝不可能。何况你……你已经娶得如花美眷,夫人待你温柔体贴,你该好好珍惜才是。”
他沉默了片刻,突然拉住我的手,声音却渐渐低沉下去:“对不起,我只是……我只是觉得,和你在一起,我很开心,也很安心。我……能够真正做回自己。”
我顿了一顿,努力忍住快要落下的泪水,挣脱他温热的手掌,踏门而出。
出了他的门,和弦正站在那里等我,目光冷然而平静。我心里咯噔一下,衍生出淡淡的不安。
这一晚的夜色极好,月色皎洁,照遍苍茫大地。这是一别四年后我再次与和弦一同赏月,以前在地府时,我们便常常偷溜到凡间来,并排坐在一起看月亮。和弦扬起柔和美丽的脖颈,看着月色,声音清冷得如同落到玉盘上的珍珠:“锦瑟,你喜欢……夫君吗?”我的脸一红,有些慌乱地抬起头来:“和弦……”她微微一笑:“你别着急,我不是在质问你。”
她继续抬头看着悠悠月色,声音变得空灵而遥远:“我和夫君,就是相遇在这样美好的月色下。他是我见过的最单纯,最勇敢的人类少年。”
扶了扶发髻上滑落下来的芙蓉,她继续道:“那一夜我遇上了劫匪,本来要解决他们是轻而易举的,突然他出现在那里,对我说别怕,他会保护我。他的武功算不得很好,一个人对付十来个壮汉,稍稍显得有些吃力。可是他一直在微笑,即使打到浑身是血,也一直朝我微笑。甚至在……最后倒下的时候,依然在对我微微而笑。那一刻我就知道,我的心头,是再也抹不掉他了。”
我仿佛亲眼见到了那一夜的场景,苍茫的月色下,面带微笑,浴血奋战的少年,就是这样简单地打动了和弦。让她这颗孤寂清冷了几百年的心,被这不经意的温暖,瞬间呵护得滚烫滚烫。
那么我呢?我是什么时候被他打动的?
是他对我微微而笑的时候,是他与我侃侃而谈的时候,还是他在灯笼上画下我的面容的时候?
我沉默了片刻,心中突然升起一团疑云:“可是你……你怎么会变成宰相千金?”
她的眼中闪过一道寒光:“我初见夫君时,便察觉出他身上凝有极重的妖气。当时我只是疑惑不解,直到暗暗跟随他,见着了那个与他青梅竹马的宰相千金,才发觉这股妖气正是来自于那位顾小姐。”
我吃了一惊,骤然变色。她接着道:“杜朗今世的福格命格本是极好的,那狼妖为了吸取他身上的阳气修炼妖术,便害死了顾小姐,然后附身在了她的肉体上。”
我接上了她的话:“然后你杀了那只狼妖,附到了顾小姐身上。”她点点头,露出一丝凄然的微笑:“可恨那狼妖死前,以妖术催动了他体内的妖气,折磨得他命不久矣。我无可奈何之下,只得……布下九修阴法之阵为他续命……”
我越听越觉得心凉:“你……那狼妖滥杀无辜,自有天谴。你……你怎可违背天条,妄动杀戒,何况……同为妖族……你……”
她回过头来,冰凉的手指轻轻抚上我的肩膀,眼中已经闪现莹然泪光:“锦瑟,我犯下了数条大罪,早就回不了头了。我只求你……求你陪着夫君。我知道他喜欢你,他看你的眼神是独独不一样的。我求你,求你看在我们百年的情分上,陪伴着夫君,陪着他离苦得乐,安度一生,好不好?”
我沉默许久,只是轻轻问了一句:“后悔吗?”
她怔然,而后缓缓摇头,露出一丝满足的微笑:“无怨无悔。”
说着她再次看向我:“所以,请你……为自己勇敢一次,也为夫君勇敢一次,好不好?”
勇敢一次吗?
仿佛突然从窒息的水中探出头来,心头豁然清朗起来,只是我还没来得及点头,门外传来冰冷的刀剑声。和弦神色一凛:“有杀手?”我正自讶然,她已迅速地解释道:“将军与兵部尚书傅归堂素来不和,今日在朝堂上又起了争执,必是傅归堂派来的杀手。”说着她的裙角一摆:“我去看看爹娘,你保护夫君。”
杜朗的屋子外竟然有十来个杀手,杜朗站在门口,被他们团团围住,脸上却挂着淡然的笑容。直到他看见了我,终于露出一丝惊慌的表情:“锦瑟……你快走,快走。”
杀手转身向我攻来,我本不怕他们,只是不能杀生,一时也难以脱身。杜朗脸上的焦急之色愈发的明显,我不得空闲与他细细说明,只得期盼和弦早些到来。
仿佛就是那一瞬间的事,杜朗飞扬而起的黑色发丝,泛着冷光的寒剑,还有他脸上那微微的笑容,慢慢在我眼前闪过。待我再次回过头去,只见到一名黑衣杀手,带着惊惧的表情,缓缓倒了下去。
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的和弦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声,在沉沉夜色下显得格外凄厉,我看到杜朗的脚下落着一柄被血浸透的长剑,还有鲜红色的血从他捂在胸口的指缝中慢慢滴落,一滴一滴,凝结出死一般的妖冶。他苍白的脸上依旧是那样温柔清淡的微笑,只是恋恋不舍地看着我,微微颤动着双唇,然后缓缓闭上双眼。
我听到了他对我说:“珍重。”
头脑瞬间一片空白,心脏亦在瞬间停止跳动。杜朗……他的心头血蔓延在整个园子里,燃起猩红的光华。和弦的面容渐渐变得扭曲起来,双目亦是滴下鲜红的血来。
她竟然……亲手毁掉了自己布下的九修阴法阵!
而我只是这样怔怔地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身子缓缓化作一朵雪白的莲花,然后在杜朗身边慢慢枯萎。
突然无比清醒地看清了眼前的事实,随即而来的是刻骨剜心的疼痛。只在一夜之间,杜朗,和弦,他们全部离我而去。
漫天而来的恨意瞬间溢满整个心头。我赤着双目转过头去,带着诡异的微笑和浓烈的杀。直到那些人全部倒在我的脚下,痛苦地呻吟着,慢慢流干最后一滴鲜血。
踏过如河的血流,我慢慢走到杜朗身边。他闭着双目,依旧带着淡淡的笑容,仿佛熟睡一般。那样平静的睡颜,在无数个寂静的深夜,我都偷偷看到过。可是如今,我却再没有这样的机会了。哪怕仅仅是奢望,也没有了。
翻转双掌,轻拈起五指,我开始呢喃起古老的心法,仿佛午夜的歌谣一样,空灵而悲寂。
深红色的妖艳火焰,如大朵大朵的红莲,开遍了整个大地。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杜朗,看着火焰卷起他的身体,然后化作一道轻烟。红莲业火,最凄美的黄泉之火,代表着终结,也代表着往生。只是他不必一个人孤独地走过黄泉路,走过彼岸花海,亦不必面对着忘却前尘的艰难抉择。红莲业火,燃尽他所有的前尘旧恋,然后带着他,踏上一段崭新的人生。
这是我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了吧。与和弦的约定,也许我是做不到了。只希望来生,杜朗他真的能够离苦得乐,平安终生。
干涸了几百年的眼眶中,终于第一次落下了泪水。杜朗,我本想为他勇敢一次,没想到到头来,却还是亲手葬送了他。
一切都已尘埃落定,和弦离去,杜朗转世,剩下我一个人,再也不能回到青丘,留在尘世间无尽地流浪。那是对我妄动私情,妄开杀戒的惩罚,可是对我来说,这却是莫大的恩赐。只有在凡界,我才能感受到当年的气息。仿佛杜朗的音容笑貌,依旧历历在目,不曾离去。即使我心里清楚地明白,他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十九年的时光匆匆流过,终于,狐王宽恕了我,遣了人来寻我回青丘。
这一走,也许便再无回来之日了吧。
我突然很想回去看看,去看看那个熟悉而陌生的地方。将军早已逝世,当年的将军府,亦成了孤凉的残垣断壁。
那一天,我站在当年的园子里,看着那株依旧艳丽盛放的桃树,突然很想念地府的彼岸花香。也是那样鲜艳的红色,也是那样沉醉的香气,却能生生斩断所有执念,开始一段彼此再没有交集的重新。
原来这就是……宿命的残忍吗?
身后突然传来清亮的马蹄声,我回过头去,蒙蒙细雨中,策马奔腾的白衣少年便在那一瞬间,与我擦身而过。
他的背影渐渐远去,我却看到他的笑容,温柔澄澈,一如往昔。
天空不知何时飘起了小雨,渐渐打湿我的肩头。就在那一片蒙蒙细雨中,我闭上双眼,突然泪流满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