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3-04-01
锦瑟转向我,目光是平静的:“梦梦,你我是青丘妖族,人妖本就殊途,你应该和我一样明白。”
我点一点头:“我当然明白。可是锦瑟,我记得你也曾经说过,这世间万物的命运,都是要靠自己争取的。”
锦瑟看着我不语,片刻之后轻轻笑了起来:“你是不是喜欢上了一个男子?”
我不意她会有如此一问,不经涨红了脸:“我……”
锦瑟却没有继续问下去,只是笑了一笑,目光里带着几许凄惘之色:“当你喜欢上一个男子的时候,你会愿意为他做任何事,只要能和他在一起,哪怕是拼得灰飞烟灭也绝无后悔。可是当你失去了他,你就会了悟,原来你真正爱他的方式并不是和他在一起,而是放手,而后给他最好的幸福。”
我微变神色:“你果然……你曾经因为触犯了青丘的法令,在人间被放逐了十九年。而与你一同守护圣坛的另一名圣女和弦,却再没有回来。难道真的只是……”
锦瑟点一点头,目光有些迷离,似乎回忆起了一件十分美好的事来:“杜朗……他是这个世上最好最好的男子,和他在一起的日子,是我这一生最美好的时光。”
“杜朗?”我有些疑惑地重复了一遍,这是我第一次从她的口中听到这个名字,用着这般温柔缱绻的语调。
锦瑟点了点头,随即却沉下了脸,布满阴郁的悲伤:“可是我害了他,若不是我,杜朗他……他就不会落得这样的下场。和弦也不会……是我的错。”
我握住她冰凉的双手,看着她眼中盈盈闪动的半点泪光,一时说不出话来。
锦瑟,端庄稳重的锦瑟,清冷高华的锦瑟,喜怒从不形于色的锦瑟,她竟然哭了。
可是她很快就平静下来,轻轻松开我的手:“放心吧,我没事。如今已是百年光阴,杜朗也已经轮回了三世,我知道,如今的他过得很好,这样我就安心了。”说着她看向我,微微叹了口气:“梦梦,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劝你,只是……我实在不忍心看着你和我一样,更不忍心看着你……落到和弦那个地步。梦梦,你醒一醒吧,你要明白,有些事,终究是不可能的,你一定要相信我。”
半晌的沉默后,我开口道:“锦瑟,你是不是知道杜朗的转世,带我去看一看他吧。”
锦瑟点一点头:“好。”
疾行法很快带着我们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城中,我看了看四周的桃红柳绿,有些疑虑道:“这里仿佛是……荆州?”
锦瑟点了点头,随即牵了我的手,把我带到了一座安静的宅院门口。
那真的是一座极其清幽雅致的宅院,碧草茵茵,落桃缤纷。门吱呀一声开了,走出一个面目姣美的女子,年纪与清河相似,眉角眼梢是化不开的如水温柔。见了我们,她很是欣喜:“呀,是锦瑟姑娘,你好久没有来了。”说着便将我们让进屋去。
屋内坐着两个粉妆玉琢的孩子,一男一女,年纪都只有四五岁,见了锦瑟,一起欣喜地围上来拉住她的裙角,很是亲热。我很是好奇,锦瑟甚少踏出青丘,也不大过问人间之事,怎么看起来倒和这家人很熟似的?
但见那女子哄着两个孩子道:“欣儿,宁儿,快去告诉你们爹爹,就说是锦瑟姑娘来了。”
两个孩子欢天喜地地下去了,我环顾着屋子周围,虽然不算很大,却布置得整洁清雅,一支桃花从玉瓶中探出,增添了几分娇艳之色。墙上挂着一幅泼墨山水画,很是清韵,足见这里的主人是个气度高华之人。
那女子非常热情地招呼着我们坐下,端来了热气腾腾的热茶和点心,其中竟有锦瑟最爱的绿豆牛奶酥,锦瑟方端起茶盏,便听到两个孩子欢快的声音:“爹爹来了。”
锦瑟的手不易察觉地微一颤抖,我看她一眼,但见她的脸上泛起一阵潮红,而后迅速地退去,依旧是一片平静的表情。
从屋中走出的男子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青袍白靴,面容俊秀,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可是看到他腰间悬着的青色玉佩时,我便什么都明白了。
这玉佩名为青蘅,是历代圣女所有的灵物,可治百病百伤,护佑一生平安,这也是锦瑟自幼佩戴之物。
锦瑟随手拈起了一块绿豆酥放在口中慢慢咀嚼,我默默看着眼前的这一对男女站在一起,他们站在一起,搂着一双儿女,真是一对璧人,两个人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那个如水的女子,虽然不及锦瑟容貌倾尘,却是笑容清婉,兰心慧质。从他们的交谈中,我也渐渐明白了锦瑟与他们的交集。
原来他们二人皆是出生医药世家,只是这个男子先天带有眼疾,不能视物。二人十五岁相遇后,情投意合,却因为男子的眼疾而遭到女子家人的反对。后来锦瑟“偶然”路过,感慨二人生死不离的感情,便帮着二人逃了出来,助二人在此安家,又寻了仙药来治愈了男子的双眼。
他们夫妻二人因而对锦瑟感激不尽,而锦瑟,也常常来探望他们。
锦瑟的脸上带着最明艳得体的微笑,我的心却渐渐悲凉,她骗不了我,她看向男子的眼神中,分明带着不舍和眷恋。
原来过了这几百年的光阴,凡人不知轮回了几世,只有锦瑟,依旧执着地无法放下。
我们只是坐了片刻便离开了,走在热闹的路上,锦瑟看着熙熙攘攘的欢闹人群,只是沉默不语。
我终于忍不住轻轻开口:“锦瑟……为什么……”
“嘘。”锦瑟却束起一根手指在唇边:“梦梦,你看那里的桃花,开得可美?”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河岸边竟有一株珍贵的白桃,雪白的花朵叠成层层花海,在枝头怒放。
“的确很美。”我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锦瑟的目光迷离而悠远,定定望着那株白桃:“是啊,那么美的桃花,一旦被人摘下,便会很快地凋谢,死去,我又何必去打扰它的绽放呢?”
她转过身来,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别人的事一样:“当年因为九修阴法阵的关系,杜朗死后并没有办法回归地府转世,所以我用红莲业火,将他的魂魄直接送往了轮回井转世,因为魂魄力量消耗殆尽,他生来便带有眼疾,而我,也难以依循他魂魄的气息寻找到他。因为妄动私情,妄开杀戒,我被惩罚在人间流浪了十九年,才重新回到了青丘。”
我的眼眶开始微微发热,锦瑟的几句轻描淡写便将当年她和他之间的种种惊心动魄匆匆盖过,可是我知道,那一定是她心中最深最深的一道疤。
我握住她冰冷的手:“怪不得那时有好长一段时间你没有回青丘来。”
她扯了扯嘴角:“梦梦,我也不怕告诉你,其实对我来说,留在凡间,才是最大的恩赐。因为只有在凡界,我才能感受到他的一切,他的气息,他的微笑,他的温柔……仿佛他还在,一切都未曾改变。”
“那你为什么……”我迟疑地开了口。
锦瑟伸出左手,指尖轻轻触碰着娇艳的花朵:“十九年后,返回青丘的那一日,正月十五,月色如水,我最后一次来到了当年与杜朗一起去过的姻缘庙,青瓦红墙,古树葱郁,都不曾改变。只是当年与我一起虔诚许下相守心愿的杜朗,如今不知身在何处。你知道吗,那个时候,我就这样呆呆地站在那里,脑袋一片空白,甚至都不知何时飘起了小雨,渐渐打湿我的肩头。直到身后突然传来的马蹄声,蒙蒙细雨中,那个策马奔腾的白衣少年便在那一瞬间与我擦身而过。虽然他的双眼蒙着白布,但是那一瞬间我已经看到了他的笑容,我知道,那就是他,是他回来了。”
锦瑟顿了一顿,微微有些哽咽:“我那时便迫不及待地去找他,然后才知道,原来这个时候的他,已经有了自己喜欢的女子,已经找到了想要相守一辈子的人。”
“所以你帮着他们私奔,帮着他们安家,又为他治好了眼睛?你怎么这么傻,他不是杜朗,他不再是那个爱你的杜朗了啊。”
“不,他是。”锦瑟猛地转向了我:“他还是他,还是那个清澈澄定的男子,只是我太迟才遇到了他,可是他不曾变过,我也不曾变过。梦梦,我不求能再陪他一辈子,当年狐王对我说过,人,妖,终究是殊途的。他是对的,我们永远都不可能在一起,可是至少,我还能通过这种方法让他幸福。”
我的眼中渗出几点泪光来:“可是你活得太辛苦了,真的太辛苦了。”
锦瑟摇摇头,朝前走了几步:“我不辛苦,我们的寿命太长太长,几百年的时光,杜朗是我生命中唯一仅有的一抹亮色。我愿意倾尽一切守护着他,即使他永远都不知道这一切,我也心甘情愿。”说着她看向我:“梦梦,今日我带你来这里,只是想告诉你,命运,你我都不能改变,可是爱一个人,却能有很多种方法。你那么聪慧,自然明白。我言尽于此,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