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3-03-02
夜已深,万籁俱静。
阳台上偶尔呼啸而过的风,有秋的冷冽与无情。
远处高高低低的楼群,不再有万家灯火的温暖,庞大的身躯在夜色中,暗黑而狰狞。
胡媚披散着长发,抱着膝盖倚在阳台与客厅的门框处,埋在臂弯里的脸上,一双茫然无措的瞳。
安静的夜风里,清浅的寂寥漫漫弥散开来,病后略显瘦削地后背,更加让人心疼。
巫曼从结界中强行穿过来的时候,没想到会看到这样一个胡媚。
一声落地的轻响,惊醒胡媚,她霍然回首时,巫曼刚站稳身子,抬首凝眸看她,一声‘媚儿’还来不及唤出,就被胡媚那无依无靠,茫然的眼神骇到,楞在原地!
胡媚今夜一直沉缅于狐界儿时光阴回忆里,乍一看到巫曼,难免生出错乱,她迟疑地眨眨眼,楞然看着红唇微张同样一脸愕然的巫曼,喃喃似梦呓地叫了一声:“姥姥……”
巫曼何曾见过这样的胡媚!
这孩子犹是小白狐时,便清冷离群,素来不喜不怒,无忧无喜,此时乍见她这般脆弱无依的模样,再加上最近总是探不到她气息的心焦与担心,一阵酸苦冲上心头,酸了鼻子,红了双眼,巫曼红唇颤了又颤,方才哽咽地唤她:“媚儿……”
这声音是如此地温柔,如此地关切,胶着于呼唤当中的温情,与胡媚记忆当中的巫曼,大有不同。
胡媚一震,迷茫双眼霍然清醒过来,她抬着尖翘的下巴,抿紧红唇,腾地而起时,又复往日清冷。
“姥姥,找我有事?”胡媚淡淡相问,偏开脸,有意避开巫曼微红的双眼。
她的视线落于那道栅栏上,朦胧的夜色里,新移植的勿忘我投下淡淡的影。
胡媚心中一暖,这是下午燕不语临出发前,特地从花店里买回来移栽的。
巫媚视线随着她而落,一看之下,眉头微蹙,她细细环视屋内,天翻地复地变化,让她差点以为胡媚搬新家了,要不是她在屋子里下了自己的暗记,恐怕她此时真会误会。
屋内一片沉默,胡媚眼睛虽然在勿忘我身上,神经却紧绷着,她没漏过巫姥姥轻蹙的眉头和对屋子的细细打量,心里不知为何,竟有些发虚。
幸好今天他不在……胡媚荒唐地生出这个念头后,又暗骂了一声,见鬼了,怎么搞得自己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般?!
巫曼打量房间之后,视线落于厅边鞋架上那双男式的拖鞋,放开灵识之后,却探不到玉启轩的气息,巫曼拢在长袖中的手紧了又紧,心一沉再沉。
真让他说中了,媚儿身边真的出现‘异数’,这一场‘天劫’到底又会有怎么样的变化?
巫曼心烦意乱,加上胡媚恢复神识之后,对她又是这么一副戒备的姿态,更让她在莫名失落之外,有股刺心地灼痛。
“曼儿,为何前些时日气息全无?”巫曼回头,凝眸沉声发问。
胡媚一听这略带指责的话,心里就不太舒服,想到发病时的难受,和那几天的神智不清,言语当中不免有些抵触:“姥姥怕我逃了,看管不到?”
这是把自己自比为牢中人了。
巫曼被这话顶得喉间一紧,生生压下喝叱地话后,才板着脸问:“让你入尘应劫,并不等于由你自主,你应知族中规矩!
”
狐界对于入尘世,是有明确地管制的,未能渡过心劫者,不得随意入世,原因自然是因为狐性本媚,容易乱世。
但狐界考虑的却不仅是狐精乱世,拢乱人性纲常,其实本身对于修行的狐来说,不能修成上妖,心魔一起,便是直接入魔,到时更是祸乱三界,究其原因无外于狐本是极聪慧狡黠的灵物,相对于其他精怪,狐性善变,更容易走些旁门左道修得一身修为,界时必有大乱。
胡媚自然知道巫曼所说的事,但不提这个就算了,一提这个,胡媚更是心头火起,她俏脸一板,媚眼圆睁,忿然道:“我本来就不愿来,是你逼着我来,为什么其他族人皆不需在尘世历练天劫,偏偏就是我?!”
“各人自有因缘,你又非三岁无知稚子,为何总在此事上与我纠结?!”巫曼也提了声音。
胡媚冷笑,因缘?什么因缘?她和玉启轩?放屁!那玉启轩前世今生加起来,恐怕也不过几百年光阴,她一只千年狐精,和她有个屁因缘?!
巫曼气结,这什么态度?!
张嘴正要说话,胡媚却手一挥,打断她的话头,冷冷讥诮着:“玉启轩是我的因缘?这一劫,到底是应的因,还是果?!千年来,我连这三个字都不曾听得,现在姥姥说我有天劫,我就有天劫,说因果应在他身上,便在他身上,到底这劫渡的是我,还是姥姥?”
巫曼有口难言,一切过往全被尘封,当日自己坚持抽去她的‘情’,看来就是个天大的错误!
难怪当日他便极力反对……
这些日子以来,她一直在回想此事,有时她也常想,此劫会如此天机难测,恐怕和当时自己的所作所为有很大关系,这段时间找不到胡媚,更是让她时时执着于此,难免会生出‘此劫究竟渡的是何人’的迷惘,现在听到胡媚这一番似是而非的话,不由让巫曼无言以对。
胡媚本来会说这话,也是带着赌气的成分居多,说出来,也不过是讨一时嘴上痛快,没想到巫曼却被话堵得无话可说,这就不由得让她心里疑惑丛生,她注视着微侧着脸的巫曼,略带迟疑地问:“怎么不说话?姥姥?”
巫曼咳了一声,清清喉咙才回头看她:“你胡说什么!别胡思乱想,我问你的话,你还没回答我!”
胡媚抿抿唇,知道巫姥姥有意回避,再问也问不出个结果,压下所有心绪,淡淡道:“灵力化无,生病。”
“灵力为何会化无?”巫曼有意追问,她想试试胡媚是否会对她说实话。
胡媚顿了顿,才撩撩长发,漫不经心地道:“帮忙。”
“帮忙?何人何事?”
“……”何人何事?这要让她怎么说?胡媚心里为难,面上却不变,冷冷应:“小事而已,姥姥又何必问这么多?”
巫曼盯着她,向前一步,声音沉沉:“媚儿,你可是在怨姥姥?”
胡媚先是一楞,下意识转头看巫曼,见她眼中带着少许伤悲,更加犹疑,“……姥姥,你……”
她不知道怎么说下去,在她心里,巫姥姥一直是强大的存在,对狐界同类也罢,烦琐的祠堂事务也罢,一向事事淡然,今夜怎么突然变得这么,这么……‘脆弱’?!
真是活见鬼了!胡媚不由得暗骂一声,怎么感觉她病一场之后,一切都变了?!
难道真的被燕不语说中,自己的‘天劫’有了变数?!胡媚心沉了一沉,沉默无语。
巫曼不知道她担心的是何事,将她的迟疑和沉默当成了默认,一时间,只觉得心灰意懒。
“媚儿……”巫曼低低唤了她一声,见她依旧不言语,缓缓转身,无力地坐到沙发上,抚额垂首许久之后,才疲惫地道:“你便乖乖听了姥姥的话,时辰一到,就和玉启轩了了尘缘,如此便事事皆顺,你自小也不曾让姥姥操心,为何在此事上总是不肯听话?”
胡媚依旧沉默。
见她还是不肯说话,巫曼继续道:“那男人是何人?”声音已经恢复往日的威严。
胡媚抿抿唇,知道争论无意义,但顾虑到燕不语的特别,她还是稍微遮掩,“一个朋友,普通人类。”
“什么朋友?能让你同意和他住一起?”巫曼不悦地问。
“他一时不方便。”见巫姥姥不问自己的灵力如何,却只一昧在意燕不语,让胡媚心里更加不满,但出于尊重,她还是回答了巫曼。
巫曼听她用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就想打发自己的问题,心中的恼怒渐深,重重一哼!
“你明天就让他走!不许你再和此人接近!”她是怕,怕胡媚不经人事,被男人骗了,到时不仅和玉启轩更加疏远,天劫更是难以化解!所以她情急之下,只好断然地命令胡媚远离此人。
这话一出口,她就暗道一声‘糟糕’!媚儿那性子……
果然……
“姥姥!”侧着身正在抚弄栏上花草的胡媚猛地提了声音,霍然回首,俏脸含怒,媚眼睁得极大地瞪着巫曼,一字一句的说:“这是我自己的事,不劳您费心!”
笑话!!巫姥姥也不过是族中长老,凭什么管得这么宽?她的事她自有分寸,让她来人界,说是为了她好,她忍忍也就算了,可住的地方,上的班,一切的一切,却把她绑得死死地,简直把她当成了提线的木偶!
而且她早就有感觉,自己在人界的一切举动,恐怕都在巫姥姥的监控当中,别的她不知道,那个通天镜,她可是明白得很,巫姥姥一定会用通天镜注意着她。
可是没想到,连她身上,也被下了禁制!要不是这次生病,慕容冰轩解了她的禁制,并且在别墅也有结界,恐怕她这次一病,巫姥姥就会强行施法将她和玉启轩凑在一起!
胡媚生生打了一个颤,不管是谁,如果知道自己被人这般监视着,恐怕都不会愿意!
所以,她对巫曼一直有怨,本来以她的性子,顶多是冷然以对,但巫曼这样毫不客气的教训她,命令她,却让她生生不能再忍!
一腔怒火渐燃!
巫曼抬头看着对她怒目而视的胡媚,气极冷笑,“怎么?为了一个男人,想和姥姥动手不成?!”
看来,媚儿对那男子已有不同!巫曼杀意渐起,自沙发上起身后,放开灵识,四处探寻。
“住手!”胡媚心急,巫曼的灵力深不可测,她不能让燕不语暴露!谁知道随着她地声音,巫曼右手一个掐诀,嘴里疾念:“风过无痕,叶落无根,去!”
随着手势落下,一道银灰带红的光芒便现于巫曼右手掌心,而巫曼干脆利落地一个挥手,那道光芒便开始在厅内流动!
“姥姥!你住手!”一个箭步冲到巫曼面前,此刻没有灵力的胡媚,简直急得要疯了,巫姥姥居然放出灵脉探寻燕不语的气息,追杀燕不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