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原老爷子交给林观棠的盒子,里面装的正是有关霍世少年时期的材料。
或许说是幼年时期更加恰当。
普通人十八岁左右才会出现二次分化,更早一些是十五六岁,那已经是很难见的,而霍世竟然出生就是已分化状态。
林观棠是不知道出生就分化算好事还是坏事,会让他的亲友开心还是忧愁,但从那些诊断单上的内容去推测,能确定的是,那一定是相当难熬的时光。
霍世并没骗他,那些有关于他的材料只是一些体检记录和营养剂配比。
但没告诉他的是,体检记录几乎全都标注各种身躯异常精神异常,还有不少病危濒死通知,竟然找不到几张完全符合正常范围的记录。
至于营养剂,也不是霍世喜欢或者习惯,而是必须配制特殊物质专食特供,才能平衡他身体内各种紊乱状况。
起初林观棠对实验室内看到变异体后代寿命会很短的实验结果,其实还不以为意,但给他看过这份资料后,就越想越觉得霍世的寿命说不一定真会止步于三十岁之前。
而今天,此时此刻,霍世说出这句话,似乎也是在暗示说,他也心知肚明,他的寿命已经进入倒计时
诺言延续六十年很难,但如果只是十年,那听起来就相当容易完成了,不是么。
可不该是这样……不能是这样!
林观棠猛然俯身,双手都按在他的肩膀上,语气急促,近乎是下意识的“质问”:
“所以你会……不会的,你会活很长时间的,对吧。”
林观棠及时收住了话头,没有把“三十岁之前会死”这句话完整说出来,并不等霍世的答案,就先进行了否定。
或许是他的神情太过紧张,叫霍世觉得这个问题或许真会把人给吓死,所以想了想还是决定给出一个能够让他暂且安稳下来的答案:
“在帝国不需要我之前,我不会死,至于帝国不需要我之后,那就要看”
霍世顿了一下,然后才好似为了给林观棠意领神会时间一样,缓缓地,意有所指的说:
“这个世界上还有没有需要我活下去的存在。”
所谓需要他活下去的存在,在这种情况下说出来,几乎是完全明确的说“那就要看你需不需我活下去了。”
这样解读的话
是自恋吗,是自以为是吗,是想得太多吗。
林观棠在心中一遍遍问自己,一边觉得会不会是自己理解错误,一边却又已经完全沉浸在巨大的,近乎于惶恐的震惊中。
甚至融会贯通,回想上一个问题,又恍然大悟一样想,怪不得要说只要林观棠想,那他就能找到,而不是霍世想找,就能找到,原来是因为如果自己不需要,那霍世就无所谓死掉了。
他对生死没什么留恋,活着是因为帝国需要,帝国不需要那死了也无所谓。
所以你愿意,想要,能够成为让他留恋生命的绳索吗?
林观棠觉得自己的双臂有些发麻酸痛了,他望着霍世的眼睛,并没掩饰自己的情绪,然后说出他的顾虑:
“可是我还没有分清我对你的感情究竟是什么。”
他绷直的双臂,有些无力的下垂,只是松垮的搭在霍世的双肩上,头颅低垂,眼中是茫然无措:
“不可否认,我对你的感情……喜欢,与面对其他人完全不同,我想见到你,想挽留你,不会背叛你,可我不知道这究竟是因为我单纯的喜欢你,还是沉溺你所给予我的各种礼物与关照。”
“我分不清,我离不开的,究竟是你,还是你的身份,你所给予的一切。”
“我爱你的心并不纯粹,要怎么回应你的感情,给予你我的承诺?”
他抬起眼睛,直直的望向霍世,有种将自己丑陋的伤疤揭穿给霍世看的煎熬。
他又想起霍世想要为他成立基金会的初衷
是不想让陈欢陈乐他们兄弟两个,尤其是陈欢这样还对一切情感都难以清晰分辨的青春期少年,因为林观棠出于好心的援助,而产生什么自以为是的误会,进而滋生出多余麻烦的情感。
那显然是嫌弃与不屑的意味。
两项类比,无法不让林观棠去想,如果自己也是因为贪图霍世给予他的各种关照而爱上他,是不是也会被他嫌弃呢。
也让他不得不去想,是不是霍世对他的感情,也不是出于私人的爱,而是好心的怜悯?
第111章 我的天使
霍世在沉默听完他充满纠结的话语,和他对视片刻后,却轻笑出声。
那在林观棠看起来带有些许不以为然的嘲弄,但转瞬即逝,叫他又怀疑自己大概看错了什么。
然后他就听霍世开口问了一个问题:
“你能分得清天与水的交界线在哪里,能找得到地平线的位置吗?”
林观棠又肯定认为他就是在嘲弄自己了。
不然干嘛突然说起这种无关紧要的话题,而且还是一个自己绝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他挑了一下眉毛,带着些许不满的语气,慢吞吞的说:
“我是没这种本事,难道你知道在哪里,能追得上地平线?”
说起来这个,倒是让林观棠自然而然的想起在35区的过往。
在35区无边无际的旷野上,远眺是和走路睡觉一样习惯性的事,目之所及的远方,林观棠看到无数次荒原和天空在一条模糊又清晰的线上交汇。
清晰是因为明确看到有一条线在天尽头,模糊是因为那条线并非锋利绷直的,而是连绵不断,散发着朦胧的光辉,像是有人用粉笔在黑板上划过一条线,又被轻轻抹过一样。
他忍不住去追逐。
但他向前跑,那条线也跟着向前跑,无论他跑得是快是慢,是只靠两条腿奔跑,还是踩着单车,或者其他通行工具,他永远追不到那条线。
无数次追逐结果都是无功而返,结果往往是黑夜把那条线侵蚀殆尽,然后他在漫天星辰或明亮月光映衬下返回住处。
霍世听出来他语气中微妙的不满,反而笑了一下,然后在林观棠的瞪视中开口:
“那不就是了,不仅仅是天与水的交界线追逐不到,甚至连生与死的区分都难有叫所有人认同的定论,难道你还想把情感和利益分的一清二楚?”
原来说这个话题,竟然是为了引到这上面来。
林观棠有些缓慢的睁大了眼睛,又恍然大悟,不得不承认还挺有效,因为他好似被说服,觉得果然如此。
不等他发表什么感慨,就看到霍世抬手抚上他近在咫尺的脸颊,按了按他脸颊上的软肉,叹了一口气,轻声说:
“情感与利益,那是从诞生就交织相融的两条线,非要完全加以区分,才是虚耗光阴的蠢事。”
林观棠感觉脸上一阵冰凉,被捏脸也有些感觉怪异,但他到底也没偏头躲过,只是看着霍世,若有所思的讲:
“所以……这是你早就想好的回答,只是在等我问出来吗?”
霍世没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
“所有的一切,都是组成我的一部分,如果你因为感情的不纯粹,而觉得你不能给我回应,那你不也该怀疑我对你的感情是否纯粹么,比如我对你的重视,究竟是因为单纯的情感,还是拆解你的面皮骨肉,材质潜能让我满意,进而引发好感,或者是为了某种目的才接近你,利用你。”
林观棠眼睛跳了跳,因为被说中心事,但霍世却表情坦然,又翘了翘嘴角,说:
“还是说,你其实是在不安,是在想是不是换成其他任何人,我也会同等对待,你可以被任何人取代?”
那肯定不行。
“不会吧。”
林观棠小声开口这可是再没继续沉默的必要了,他有些纠结的说:
“我应该也还没无能到随随便便就可以被人替代的地步吧。”
那其实也不应该说是无能……应该说,世上本来也没有什么完全一模一样,可以从各方面都能彼此完美替代的人。
“既然你很清楚这一点,那还在纠结什么。”
霍世的手掌从他的下巴向后摩挲,划过一层层柔顺的发丝,最后停靠在后脑勺处,另外一只手则环抱在了林观棠的腰腹后背。
然后只是稍微一使劲,叫本来双臂就发酸无力的人跌倒在了怀中。
林观棠一只脚还勉强踮着脚尖支在地上,另外一只则跪在椅子上,上半身却是整个跌倒靠在了霍世的怀中。
不在发情期,也不是突兀遇上情绪大动的事件,更不是意外,这是单纯的表达自己的想法因为想要亲近,所以才会拥抱。
林观棠僵硬了一下,就整个人瘫软在那冰凉宽阔的怀抱中,感受到手指摩挲着自己的发丝,以及随着脊椎游走。
“林观棠,我没那么多泛滥好心,对随便什么人都慷慨投以一切,同样,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接受我的一切。”
他的优势与缺陷都是如此明显,甚至后者远超前者,非但是完美的情人选择项,反而是避之不及的交往黑名单。
霍世垂首靠近林观棠的脖颈与耳朵,叫林观棠觉得他好像是打算咬断自己的脖颈一样,但最终只有一丝丝温热的气流,伴随着低语声传来:
“一切都是为你而来,知晓这一点就足够了。”
林观棠觉得自己心跳很快。
虽然从刚才他的心跳就不算正常,但现在却觉得好像要顺着喉咙跳出来。
这是告白吧。
这是完全袒露自己的心怀了吧。
所以,是否自己也该明确的表示什么,才不算是辜负?
都已经说到这种地步,再说什么纠结的话,就太过虚伪了。
林观棠心随意动,忽然直起了上半身,双手重新搭在了霍世的肩膀上。
“既然如此,那你也知晓一点就足够了。”
林观棠郑重其事,给出了他的承诺:
“我答应你,在你的生命走到终点之前,我会和你在一起无论发生什么,我的心都与你同频共振,永在一处。”
说话间,他两只手便穿过银白发丝,环绕着霍世的脖颈扣紧,第一次完全主动的,拥入了那冰凉却叫他依赖的怀抱中。
然后他似乎听到了一声近乎满足的轻笑。
“永记我心,铭刻永恒,我的天使。”
林观棠听到这几个字,顿时满脸通红,下意识整张脸都埋在近在眼前的胸腔里,热气在呼吸间流转,将冰凉的身躯也暖的温热。
过了一会儿,他才自以为淡定的把脸庞拔出来,若无其事的斜靠着。
然后顺着视线看向厚重的窗帘。
霍世没开窗的习惯,无论白天还是黑夜,都关窗放帘,开灯照明。
但今天,那窗帘并没完全拉紧,留下一掌宽的间隙,叫林观棠能够窥见屋外的世界,有白色的粉末在窗外纷纷扬扬
下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