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2-08-05
落樱城的城主夫人琉璃珏是个很注重保养的妇人,虽然常年病痛缠身,却还是个非常美丽的母亲。晚间与樱风澈一起用晚膳的时候,又开始了她那个日日必提的“功课”。
“澈儿,”她夹樱桃肉到樱风澈的碗里,“夏姑娘让炖的半夏干姜草枣人参汤已经炖好了,可以给病人送去了。”
“这么快啊?”樱风澈记得夏亦心的单子上的药材添放,熬煮程序,熬煮时间都是很繁琐的,居然这么快就熬好了?他疑惑道,“不会吃死人吧?”
“你的总管伯伯亲自出马,你还不放心么?”樱家的总管樱仁瓷是个厨艺极好的师父,也是最最细心稳妥之人,听得樱风澈这一问,琉璃珏不由的舒心一笑,转而问道,“你樱伯伯家的小素心今年也十六了吧?我总是瞧不见她,听你樱伯伯说,是岁数大了,学礼数,都不大出门了……”
“是么?”樱风澈对母亲嘴里的“小素心”没有什么印象。
“东城区的柳家那个叫嫣然的小姑娘,澈儿,你还记得吗?”琉璃珏生怕儿子提前吃完饭,又给他盛了一大碗老鸭炖蘑菇汤,“我昨日瞧见了,倒是出落的很是标致,尤其是额间那点朱砂痣,真真是美极了……”看着蒙头喝汤的樱风澈,琉璃珏讲的正欢,“听说还很擅长女红,瞧瞧她绣的荷包,当真是连花都有香气,连鸳鸯都会游似的……”
“母亲,”樱风澈拿起一只小汤碗,舀一勺汤,“您也多喝点汤!”
“且搁着吧。”琉璃珏讲到欢处哪里肯停,“还有就是北城书院太傅的女儿齐婉之,八岁就会作诗,今年十七,琴棋书画却已经是样样精通,真真一个小才女,那小模样也是叫人……”
樱风澈吞下最后一口蘑菇汤,“母亲,儿子已经吃饱了。先去书房做今日的功课了。”
“别,功课先放下,母亲且有事问你,不急,再喝碗汤吧。”说话间,樱风澈的碗里又是满满的蘑菇老鸭汤。他只得接着夹起块蘑菇,暗暗在想今日的晚膳是谁做的鸭汤。
“雪冉那孩子,还是没有消息么?”
樱风澈闻言夹着蘑菇的手微微抖动,滑溜溜的蘑菇“啪”的一下子掉回汤碗里。琉璃珏所说的雪冉,是落樱城的大祭司。雪家世世代代都会有一个继承人作为落樱城的守护者成为落樱城的大祭司。而雪冉正是前任祭祀雪莫的唯一的女儿,也遗传了父亲的灵性与法力。她父亲去世之后她便一直以大祭司的身份住在樱家,与樱风澈一同长大,是个孤僻任性的女孩。
十五岁那年她及笄,樱家给她过生日,行成人礼,樱风澈忘记了给她的礼物,所以便问她有什么愿望,她很冷静的告诉他,她要嫁给他。而樱风澈却是一直把她,当自己的亲妹妹看,他不知道如何委婉的拒绝一个女孩的期盼,支支吾吾之间却已经伤害到她了。
第二日,她就留书离开了落樱城,去了一个没人听说过的地方学习更厉害的术法,从此一走就是三年。
乍听母亲提起,樱风澈也慢慢想起那个女孩的音容相貌,不知道这三年,她过得如何,是不是已经遇到了一个真正疼爱她的人?
“雪冉现在也一定是出落成个大姑娘了。”琉璃珏没有注意到儿子奇怪的表情,“其实我和你父亲都觉得雪冉这孩子虽然任性了些,倒还是个不错的……”
“母亲,”樱风澈撇开蘑菇汤,直截了当的打断她,“我一直把雪冉当成自己的亲妹妹。”
“母亲知道。”琉璃珏看着长得高大英俊的儿子,“近来你倒是很热心夏家的事,圣樱是我们落樱城的圣地,都能让不相关的人住……”
“那是为了救人……”有气无力的声音,樱风澈看着碗里的蘑菇就觉得火大。
“母亲知道。”琉璃珏自信的笑着,“夏家的小姐性格温和,美若天仙,更是侠肝义胆,妙手仁心,夏家和落樱城相隔倒也并不是很远,两家又世代交好……夏姑娘和澈儿你倒是良配……”
樱风澈已经习惯母亲这个样子了,他和谁谁谁一直是母亲乐于去探究的问题,并且一直乐此不疲,夏亦心出现之后,母亲这种兴趣更是空前高涨。
一口气再喝下一碗蘑菇汤,只觉得满肚子的油腻,他不等母亲说话便先道,“汤药凉了不好,我这就送过去。”便结束了这一话题。
他只想出去走走。
提着装着温热的补药的瓷罐子,再次向着落樱林的方向走去。
将圆未圆的明月,渐渐升到高空。一片透明的灰云,淡淡的遮住月光,落樱林的上空,仿佛笼起一片浅紫色的轻烟,烟雾缭绕着,如同坠人梦境。
他想起上午给她讲的故事,原来只是觉得夏亦心走了之后她很孤单,与她说说话也许会好些,却没有想到会惹的她如此悲伤。
病中不宜大喜大悲。
若是夏亦心在,现在大概杀了他的心都有,这一点樱风澈毫不怀疑。他知道沐曈与夏亦心之间也绝非一般的病人与大夫的关系。
晚云飘过之后,走近之后,落樱林上烟消雾散,水一样的清光,冲洗着柔和的秋夜。
“不知道她好点没。”
他默念着,走进落樱林。第一次在晚上来落樱城的圣地,心里刚刚泛起的浮躁却仿佛慢慢的沉淀了下来。
如果说白天的落樱林是个粉色柔美的世界的话,那么夜间的落樱林镀上一成月华的银光,绝对是个梦幻的紫色空间。
巨大的圣樱树仍是撑起一个巨大的华盖,不同于白日的挺拔,在柔和的光线下却更显得极其梦幻,加上笼着的烟雾,更是让人觉得自己恍若身处梦境。
而她,似乎很是喜欢小院旁的池塘。
那里面盛开着许多莲花,都是他的父亲在的时候亲手栽下的花苗。每一朵都像是被施了魔法。虽然是深秋,可是莲花却还是以最美的姿态的开着,有的妖娆绽放,有的含苞欲放,或卷或舒的莲叶幽然出水,圆润的水珠儿滚在碧绿的莲叶上,缓缓滑落到清澈的水面,荡漾起小小的涟漪。
她不知道在想什么,连他走近都没有察觉。
月华镀在池塘里,镀在她白色旖旎的裙上……她在看着水中那轮晃动的玉盘,纤纤玉指伸向那轮洁白的玉盘,却最终停在了水面的上空,没有去划碎那轮玉盘……水面上浮着的樱花瓣像是一个个纷然逝去的梦境,美的无法用言语形容。
樱风澈静静的站在那里,看着坐在池塘边的女孩,觉得整个空间仿佛被施了魔法,梦幻般的美丽,似乎连晚风也舒缓了许多。
“沐姑娘。”他走到她身边坐下,没有理会她的惊讶,只将带来的汤药倒入小碗中,双手递给她。
“半夏干姜草枣人参汤。”他的声音淡淡的,就像晚风一样轻柔,“取半夏半升黄连三两干姜三两人参三两黄芩一两甘草三两炙大枣十二枚擘以上七味,以水一斗,煮六个时辰取六升,去滓再煎,取三升,滤取一升,再加水半斗以上药材各一半分量再次煎煮……”
她原本只是捧着温热的白色瓷碗,神色恍惚,听他如念经般的药方,便不等他说完便一饮而尽。
“咳……”她喝的有些急,脸色潮红起来。
“樱某不会和姑娘抢的。”樱风澈打趣道,“夏姑娘若是知道我抢姑娘的汤药喝,不打死我才怪……”
她笑了。连纯澈的眼睛里也带着一点点泛着水漾的笑意。
樱风澈却看出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她的嘴角上扬的美丽的弧度,只是为什么看起来那么悲伤?她的嘴角有太多他读不懂的东西……
她的快乐也像水面的涟漪,稍纵即逝。
他无法安慰她的悲伤,两个人就这样静静的坐着。蘑菇老鸭汤的味道伴着母亲独有的每日必提的话题再次在他脑海里浮现出,他却第一次认真的思考起来。他不愿过早的娶亲,是因为他总是温柔的对待身边的每一个人,他不知道到底什么样的感觉是喜欢……就他像对雪冉,在众人眼里,是多么的宠溺与关心,可是,那却只是出于一种同情的善待,源于他良好的修养,他只是视她为妹妹。再如夏亦心,那是一种尊敬的礼遇,是对夏家这些年尽心治愈母亲的回报与感恩,还有,就是对夏亦心尽心救人的医德的敬佩……
过了许久,他才想起自己是与沐曈坐在池塘边,她若不是不能说话,也许早就撵他走了……
“沐姑娘?”
他柔声的唤她。
她微微的点头,白色的发带,从顺滑的发丝上滑落下来,她抱着膝,白色的裙摆曳在一边,这样的姿势很是孤单。
他捡起那白色的欲飘飞的发带,掸去上面粘上的尘土,“野有蔓草,零露漙兮。”
沐曈却没有听到他低声吟诵的诗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