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们要尽快。”白怀把眼球1号塞给贺硝：“它是初级产品，拥有的权限只是普通研究员的等级，但出入各个门禁没有问题。”

　　“找到小咪了吗？”贺硝问。

　　白怀摇摇头：“我醒来的时间也不长，不过我从那个研究员身上复制了一份神州科技大厦地图。”

　　腕带显示出一栋大厦，白怀两指将他们放大，定位在80层：“这一层是档案库，从人员名单到交易与各项研究档案，都在这里。”

　　贺硝点点头：“你们去找小咪，我今天晚上去档案室，相柳与神州有过大笔交易，一定有他的身份信息。”

　　这就是贺硝的目的，他要找一个被称为“相柳”的人。

　　***

　　二十年前。

　　普罗米修斯击碎了陨石，但灾难并没有结束，基地中的人们惊恐的看着陨石碎片急速坠落，如同一场来自外太空的大雨，地面四分五裂，火山中岩浆涌动，数不清的灰尘堆积在大气层中，遮天蔽日，不分昼夜。

　　辐射席卷了基地，傍晚时分，一队幸存者在荒芜的土地上缓慢行进。

　　“就快到了。”父亲安慰怀里的儿子。

　　“我想妈妈。”贺硝说。

　　他抱着父亲的脖子，再一次远眺身后的地平线，没有太阳，没有阳光，有的只是蜿蜒曲折的裂痕与废墟，苍凉又衰败，陨石的废墟下埋葬着他的母亲。

　　“方舟237”号被陨石击中了，人类几十年来的心血付诸东流，高楼大厦脆弱的不堪一击，陨石碎片依旧在坠落，幸存者们只得逃离这里，前往基地郊区的防空洞。

　　难民如同一条条缓慢蠕动的虫子，汇聚在防空洞门前。

　　“看，儿子，我们有救了！”

　　他的父亲遥指黑压压的前方，贺硝骑着父亲的脖子眺望，看见层层人潮最前方有一扇门，山海公司得意之作不是方舟也不是普罗米修斯，就是这个号称可以抵御一切外来伤害的防空洞。

　　“山海公司，为您保驾护航，为人类保驾护航。”

　　滚动条幕上字体闪烁，黑夜降临，泛着异样的红光。

　　“爸爸，我好饿。”贺硝的肚子咕咕叫。

　　“再等等，等到他们开门，防空洞准备了很多很多吃的。”父亲这样说。

　　他们等了一夜，防空洞厚重的大门发出轰然声响，两个士兵推开了大门，人群在迷蒙的睡梦中醒来，争先恐后的涌向大门。

　　紧接着是枪响，接连不断的枪响，难民们惊恐地看着防空洞内的处决者，这时一块陨石碎片带着火花冲向地面，人群哗然沸腾，不顾一切的冲向防空洞，汹涌的人群冲散了贺硝和父亲，他听见有人大叫他的名字，可他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无数条交错重叠的腿，陨石逼近，热浪翻滚，发出隆隆的声响，与呐喊、哭泣声交杂在一起，枪声不断，回荡在废墟上空。

　　难民一层一层的倒下，交叠在一起，贺硝被压倒了，无数死去的躯体像垃圾堆成了山，臭气熏天。

　　他艰难地呼吸，意识弥留，陨石的隆隆声响已经消失，他想应该是陨石落了地。

　　处决者的脚步声逼近，他闭上了眼，最后听见那些人称他们的长官为：

　　“相柳。”

　　“322号辐射区，72°，1500，-50，污染范围内，测序结果：一级污染，确认存活，完毕。”

　　贺硝在美杜莎的山洞中醒来，与他一同被奥林匹克捡回来的还有叶彰和白怀，在火种基地中他们认识了汉斯的儿子，那个叫温斯顿的金发青年，从此他们没有名字，只有胸口的编号。

　　他试着寻找父亲，一无所获，于此同时，他将大笔的佣金付给情报贩子，从他们那里得知当年的真相。

　　那一天“方舟237”中有一个大人物，人们称他为“相柳”。

　　相柳认为难民的基因已经被辐射污染，他将这些人划为“劣等基因”，派出处决者消灭这些劣等基因，并且在陨石再次袭击237时，毫不犹豫地下令关上防空洞大门。

　　237的人数是山海公司所有保护基地中最多的，难民也是最多的，成堆的尸体、飞溅的残肢，被陨石碾成泥浆的血肉汇入干涸的土地。

　　“真是场可怕的灾难——对于难民来说，不过对于那些有钱人来说，这又是个赚钱的契机。”

　　贩卖给他这条情报的人如是说。

　　他费尽心思想要找到相柳更多情报，可这个人太神秘了，这么多年，贺硝收集到的情报寥寥无几，只知道他代号相柳，是相柳军备技术与制造公司董事长。相柳军备是全球最大的第三方军/火供应商，相柳拥有神奥两方通行自由权，通过在奥林匹斯与神州两方倒/卖军/火，获取双倍利益。

　　直到一个月前，一个自称“黄鸟”的情报贩子通过他悬挂在黑市的高价报酬找到他，告诉他相柳近期在神州现身，将会与神州科技公司有新的交易。

　　他要去神州，找到相柳，为父亲，也为那么多的难民。

　　“他是个杀人犯，就该付出应有的代价。”

　　这是他唯一的想法，H7的其他队员毫无例外的支持，他们不想再受奥林匹克的摆布，美杜莎随时可能杀了他们。

　　温斯顿求助自己的父亲，汉斯最终同意帮助他们离开，温斯顿也要与他们一起。

　　“你留在长官身边吧，和你的父亲在一起。”贺硝劝他。

　　温斯顿沉默地摇摇头，说：“如果不能和朋友一起作战，活着也太没意思了。”

　　休息区里，一群年轻雇佣兵喝着劣等水合剂制成的酒，哈哈大笑，拍拍彼此的肩膀，再来一杯。

　　他们无法通过神州的严格的活体检测身份认证，除非是作为俘虏，机会很快来了，79号辐射区318元素争夺战，汉斯派他们去，而他们要做的就是假装战败，被神州带回总公司。

　　惨败很容易，但奥林匹克会对战斗录像并记录数据，作战数据异常会令奥林匹克警觉，这会把留在奥林匹克的汉斯置于极其不利的处境，因此贺硝必须要在战斗前就让氧气开始泄露。但氧气泄露太早会让他过早窒息，且氧气这项异常数据会让奥林匹克起疑，于是他调整了舱内压强，压差让氧气泄露变慢，最后引起爆炸，销毁了防护服这个证据，按照计划，他们来到了神州。

　　***

　　灰尘静静漂浮在大气层中，低空太阳关闭，深夜的神州科技大厦寂静无声，80层指示灯亮起，舱门打开，贺硝走了出来。

　　档案室的识别系统显示他没有权限，贺硝掏出眼球1号：“睁眼。”

　　眼球1号咕噜噜转动以示反抗，贺硝低声威胁：“不打开门禁我就让白怀把你永久关机。”

　　眼球颤抖一下，乖乖睁开了眼。

　　大门打开，档案室中十分寂静，贺硝身侧整整齐齐地罗列着数百栋高达六七米的数据库，每一层都设置了昏黄的照明灯带，有人走过便会亮起，一眼望不到头。

　　贺硝阅读了门口的档案室指南，每一栋数据库里都有千万张芯片，用以存放各项数据，数据库呈环形分布，层层相套，中间留有走道，供人行走。使用者在数据库获取所需芯片，而后需要前往环形数据集中心的显示台，只有在这里，加密芯片才能够解密，使用者才可以获取信息。

　　“中心设有询问台，请自助咨询。”

　　贺硝不知道相柳的交易资料被存放在哪里，顺着走道前往中心的问询台，灯带一路延伸，时不时闪烁，即将到达中心圈时，贺硝忽然听见一点声响。

　　他迅速地躲入临近的数据库后，埋没于黑暗中，屏息凝神。

　　侧旁的灯带亮起又熄灭，林熄面前的显示台上显示着资料面板，他神色倦怠，双眼疼痛不已，难以继续阅读，只得摘掉虹膜，伏案小憩。

　　贺硝一直等到他呼吸均匀下来，才轻手轻脚地走出阴影。

　　林熄披着外套，还穿着工作服，贺硝探头一看，面板上显示着“变异基因”等字样，是一篇奥林匹克学者的研究报告，贺硝看不懂，便没深究，径直走向一旁的问询台。

　　他用眼球的权限开启了问询台，档案室管理员的身影投射在半空：“您好，有什么可以帮助您？”

　　贺硝为避免惊动林熄，选择了手写面板，刚写下一个“相”字，一把离子枪抵在他腰间。

　　“手指离开问询台，把手举起来。”

　　林熄冷冰冰的声音传来。

　　贺硝佯装听话，缓缓举起手，转身的一瞬间，他伸手抢夺林熄的枪，林熄翻腕躲开，贺硝知道他在这里不能随意开枪，侧身闪躲让开枪口，然后提肘推向林熄，虹膜捕捉到贺硝的动作，林熄手中的离子枪收为白环，贺硝被电的一哆嗦，林熄正要用腕带发送警报，忽然察觉到眼睛刺痛无比。

　　这一瞬的疼痛让贺硝有机可乘，他擒住林熄的手腕阻止他发送警报，林熄反应过来，挣脱无果，抬起另一只手劈向贺硝——

　　出乎意料地，贺硝接住了他的手掌，顺势一拽，两人位置调换，贺硝将他推压在问询台边。

　　“你看不清？”

　　第7章 昏光

　　眼球负压太大，虹膜自动弹出，晶片掉落在地，贺硝一脚踩碎，林熄的腰抵在问询台上，被贺硝压的微微向后弯曲。

　　“没想到啊，平常风光无限的首席执行官，居然是个半瞎。”

　　打斗声惊亮了灯带，林熄微微眯起眼挡光，胸口起伏：“滚开。”

　　“你这句话说的好无力啊。”贺硝的目光落到他眼角的两颗红痣上，狭促地笑了笑：“像只被人捏在手里的猫一样。”

　　“放开。”林熄感觉自己的眼球疼的像针扎。

　　“那不行，这样的林首席肯定很少见。”贺硝冲他晃晃手里的眼球1号：“录下来了。”

　　“你......放手！”

　　林熄极力抽手，贺硝五指收紧，捏住林熄的手腕，从口袋里掏出神州用来拷自己的手铐，“咔哒”一声，戴在林熄手腕上。

　　“你干什么！”

　　贺硝勾着锁链，猛地一拽，林熄向前踉跄一步，贺硝顺势放开手，林熄重心不稳，由着惯性向地面栽去，视力的缺失让他眼前一片模糊，他向空中抓握，却什么都没有抓住，直直摔向地面。

　　最后一刻，贺硝伸出手，稳稳地揽住了他的腰，毫不费力地单手将他捞回自己身前，压住了他的肩，将他推倒在问询台上。

　　“我放开了，是你自己没走。”

　　贺硝坦然说，他俯下身，凑近了林熄。昏黄的灯光下，那两颗痣红的灼眼，林熄看不清楚，却能感受到贺硝的气息靠近了，林熄的后背碰到了关闭选项，档案室管理员被关闭了，贺硝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说话，一时间四下寂静，偌大的档案室里只有他们两人，彼此呼吸交错，气息纠缠在一起。

　　灯带慢慢熄灭，半晌，林熄抿了抿唇：“恶心。”

　　“如果我放开，会发生什么？”贺硝没有动，盯着那两颗痣，声音又低又沉。

　　林熄闭了闭眼，强忍着近距离接触带来的胃中不适：“我会把你丢进焚烧舱。”

　　“哈。”贺硝笑了一声，拇指划过林硝的侧颈，向上一推，迫使他向自己展露脆弱的脖颈。

　　他盯着那段脖颈。

　　“疯狗。”林熄看着黑洞洞的天花板：“不能控制欲望的人，就是疯狗。”

　　“那你呢？林首席就无欲无求了？”贺硝捏住他的双颊，摆正他的脸，仔细观察那两颗痣，口中说：“你们这种人，才是想要最多的吧？你们恨不得这个世界都塞满你们的钱，不惜一切，不择手段。”

　　他放开了林熄的脸，仍然压着他的腰：“人类都已经要完蛋了，你们为什么还这么想要钱？”

　　“你觉得我和他们一样，都是劣等基因，对吧？”贺硝扬声，灯带骤亮，林熄感觉自己的双眼正在被光灼烧，听贺硝说：“我也觉得你和他们一样，虚伪、自私、贪婪。”

　　林熄没有说话。

　　“觉得自己伟大的不得了，什么拯救人类、保护人类，这些话就是自己恶心自己，”

　　贺硝看着林熄眼尾泛红，在灯光的刺激下溢出一点泪，戏谑地说：“你们压根没把我们的命当命，但其实你们一旦没有了那些高科技产品，什么也不是。”

　　“甚至不如我这条疯狗，你给我的那两枪，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开枪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会有现在这样的时刻？”贺硝抹掉他眼角的泪，指腹触碰到那颗惹眼的红痣：“身为首席，你现在什么也做不了——你在发抖。”

　　林熄闭着眼，声音发颤，一字一句地说：“放、开、我。”

　　贺硝不想放开他。

　　他越这么说，贺硝就越不想，林熄给了他两枪，是真把他当条咬人的狗，可他现在却轻而易举的把林熄捉住了，除了他，没有人见过执行官这幅光景。他圈着林熄，看着林熄什么都不能做，只能闭着眼睛用发颤的声音骂自己疯狗，这种快感和打一场胜仗不一样，是一种更加隐蔽、更加偏僻的快感。

　　他的心跳加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