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喵。”

　　宿九明。

　　顾梓眠下意识地喊道，他有些无助地转头，却在这个瞬间捕捉到了宿九明眼中一闪而逝的悲伤。

　　顾梓眠终究是不再能欺骗自己：奶奶就是和之前不一样了。

　　萧诗茗坐在床边，见顾梓眠迟迟不动，她招了下手，柔声说道：“咩咩来，奶奶想见你。”

　　顾梓眠的视线还在宿九明的身上，他看见站在光影昏暗处的少年嘴唇蠕动，朝他无声地说了句：“去吧。”

　　顾梓眠缓缓点了下头，他埋下脑袋搓了搓脸，调整好表情之后，转身一步步地走向颜奶奶。

　　随着距离的拉近，颜奶奶的模样愈发清晰地映入顾梓眠的眼帘。

　　奶奶老了。

　　这是他的脑子冒出的第一反应。

　　在顾梓眠的印象中，从他诞生的一刻起，颜奶奶就是一名温婉的银发老人，尽管已至迟暮之年，但那柔和的眉眼和优雅的举止，仍能窥探到往昔的风采。

　　然而此刻，眼前的颜奶奶眉眼低垂，脸上的皮肤松弛地往下坠，明亮的眼眸此刻也失去了光彩。

　　察觉到顾梓眠的靠近，她缓慢地转动脖颈，如同老旧的部件一般，每一个小动作都是艰难的挑战。

　　颜奶奶的眼神中透着些许混沌，盯着顾梓眠看了许久才将他认出来。

　　颜奶奶的嘴唇微微颤动，虽然听不清楚，但顾梓眠还是从她的口型中看出奶奶正在呼唤自己的名字。

　　顾梓眠轻巧地蹦上床，轻轻贴在奶奶冰凉的脸颊旁，故意放慢了语速和颜奶奶打招呼。

　　“喵～”

　　奶奶，我来看你啦～

　　听见顾梓眠的声音，颜奶奶依然没有什么表情，只有下垂的嘴角动了动，勉强拉出一个平直的弧度。

　　奶奶不是不想笑，而是没有力气。

　　得出这个认知的一刻，顾梓眠的鼻尖一阵酸涩，可他还是尽力克制住情绪，不让旁人听出他声音中异样。

　　“喵。”

　　奶奶，你要听爷爷爹娘小叔二叔的话，好好治疗，咩咩每天都会来看你的。

　　颜奶奶极力想回应，可最后只能发出“嗬嗬”的低音。

　　顾梓眠的眼泪绷不住了，他低下头，不敢再和颜奶奶说话，只是一直用脑袋轻轻蹭着。

　　一场病让颜奶奶元气大伤，强撑着和顾梓眠交流了两句便没了精神，没多久再次沉沉睡去。

　　看着颜奶奶闭着眼睛的模样，顾梓眠不用再抑制自己的情绪，他扑到萧诗茗的怀里，小声呜咽。

　　萧诗茗心疼地摸摸顾梓眠，她一只手把小猫抱起来，往屋外走去，路过宿九明时，萧诗茗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一起出来。

　　来到院子里，不怕吵到奶奶休息，顾梓眠不再压抑自己的哭声。

　　萧诗茗笑着把哭哭啼啼的顾梓眠放了下来，小猫脸上的绒毛被泪水打湿，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看起来狼狈至极。

　　过了好一阵，顾梓眠才意识到自己正在萧诗茗和宿九明的眼皮子底下哭鼻子，虽然两人很配合地背过身，可顾梓眠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喵。”

　　你们别这样看我。

　　还没从伤心的情绪中走出来，顾梓眠好不容易止住了眼泪，却又因为用力过猛，不小心打起嗝来，一抽一抽的，可怜兮兮地仰着脑袋。

　　萧诗茗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她在顾梓眠的额头轻点一下，一阵暖风拂过，将顾梓眠湿漉漉的毛发恢复成蓬松的模样。

　　“不哭了。”萧诗茗在顾梓眠的嘴里塞了一枚止嗝的糖丸，“我们咩咩是大男子汉。”

　　“喵。”

　　偶尔也可以不是的。

　　顾梓眠哼唧两声，背过身自己偷偷擦眼泪。

　　萧诗茗和宿九明没有催他，慢慢等顾梓眠平复情绪。

　　终于止住了眼泪，虽然声音还有些哭腔，可顾梓眠已经换了一副神情，坚决不承认自己刚才的糗态。

　　萧诗茗终于不逗他了，她领着顾梓眠和宿九明走到石桌旁坐下，“我来和你们说说颜奶奶现在的情况。”

　　萧诗茗声音徐徐，“这次生病，把不少从前的暗疾都被激发出来了，所以看着会比较严重，修养的时间也会相对比较长。”

　　顾梓眠听得忧心，眼中浮现出浓浓的焦虑。

　　“喵？”

　　奶奶会好起来的吧？

　　萧诗茗拍拍顾梓眠的背，给他塞了一颗定心丸，“不用太担心，慢慢调养的话，奶奶还是可以恢复到和从前差不多的模样，只是最近一段时间，她不太能陪你玩了。”

　　顾梓眠努了努嘴，不满地嘟囔。

　　“喵。”

　　我又不是只知道玩。

　　萧诗茗不禁弯了嘴角，“我知道的，我们咩咩最懂事了！”

　　顾梓眠听不得这么肉麻的话，小脑袋一下一下地顶着萧诗茗的手。

　　“我们都在这边，咩咩可以随时过来看奶奶。”萧诗茗浅笑着接着说道：“有什么情况爹娘都会和你说的，放心好了。”

　　顾梓眠乖巧地点头，冲着萧诗茗撒娇地说了声谢谢。

　　虽然萧诗茗详细地介绍了颜奶奶现在的身体情况，可顾梓眠的心情并没有全然放松下来。

　　和萧诗茗分开之后，顾梓眠的脸上彻底没有了笑容，哪怕回到自己家里，他也提不起多少劲儿，整个猫蔫巴巴的。

　　颜奶奶怎么会变成这样了？

　　从前顾梓眠没有想过有一天家人可能会离去，可颜奶奶的事情无疑是提醒了他这个残忍的事实。

　　未来，这样的事情可能还会不断发生。

　　一连叹了好几口气，顾梓眠终于决定找点事情干，不要让自己陷在低沉的情绪之中。

　　临近系统布置的月考时间，本该是复习的最佳时间，顾梓眠将手册展开放在面前，小爪子摁在书页上。

　　还没看两个字，顾梓眠的瞳孔失去焦点。

　　复杂扭曲的魔族文字在他的眼前掠过，仿佛一阵风似的，没有在脑海中留下任何痕迹。

　　抱着书发了好一阵呆后，顾梓眠不得不放弃学习的念头。

　　宿九明在他们回来没多久又出门了，顾梓眠也没问他去哪儿，反正大抵就是去医馆帮忙了。

　　在家里百无聊赖地绕了一圈之后，顾梓眠转上了猫爬架，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坐下。

　　他本打着可以通过修炼被迫专注下来的注意，可不想，只要一闭上眼，顾梓眠的脑海中全身颜奶奶憔悴的脸，完全无法集中注意，别说是完成完整的一次运转，就连已经熟练掌握的小周天都无法做到了。

　　时间仿佛回到了刚刚拥有灵力的那段时间，顾梓眠甚至连最基本的调动灵力也做不到了。

　　反复试了几次之后，顾梓眠烦躁地啧了一声，山竹一般的爪子重重地跺了一下。

　　别想了啊！

　　顾梓眠一个劲的洗脑自己，试图把乱七八糟的念头从脑海中挤出去，可这个方法并没怎么起效，反倒是让他愈发焦躁。

　　静不下来做任何事情，顾梓眠耷拉着爪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挂在猫爬架上的毛球。

　　正当他犹豫要不要去医馆找宿九明时，一股熟悉的香味从门外钻了进来这是颜奶奶做出的珍珠丸子所特有的香气。

　　顾梓眠眼睛一亮，整个猫猛地窜了起来，小爪子却又顿在半空中。

　　感性告诉顾梓眠，这个味道只能出自于颜奶奶之手，可是理智又在不停地提醒他：颜奶奶现在的状态，不可能起来为他做珍珠丸子。

　　顾梓眠嘴唇动了动，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大门，仿佛能够穿过木门看见外面的颜奶奶。

　　进来的人不是颜奶奶，而是宿九明。

　　顾梓眠的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更多的还是意料之中，他朝宿九明挥挥爪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高兴一点。

　　“喵？”

　　这是什么，珍珠丸子吗？

　　和顾梓眠的猜测一致，宿九明手里的托盘放着一枚精致的珍珠丸子，他将托盘放在离顾梓眠最近的小桌上，邀请道：“要来尝尝吗？”

　　顾梓眠心不在焉地朝着桌子走去，声音中满是不确定。

　　“喵？”

　　这是你做的吗？

　　“嗯，刚刚出锅。”宿九明颔首，“之前找颜奶奶要过配方，但我不太确定这是不是你想要的味道。”

　　“喵。”

　　就是的！闻起来和颜奶奶做的一模一样。

　　顾梓眠重重地点了下头，对宿九明的劳动成果给予狠狠的肯定。

　　这也不是他无脑夸夸，虽然那还没尝到味道，可单单从气味来判断，这份珍珠丸子的味道肯定不会错。

　　顾梓眠的鼻子几乎快要凑到丸子上了，然而就在即将张嘴的一刻，他猛然转了个身扑到宿九明的手边，把自己的脑袋送到他的掌心蹭了蹭。

　　“喵。”

　　宿九明，你简直是世界上最好的龙。

　　宿九明在顾梓眠的脑袋上摸了摸，察觉到顾梓眠的情绪比刚才稍微高了些，他问道：“你见过其他龙族？”

　　“喵！”

　　没有啊！

　　顾梓眠理不直气也壮，一脸神气地昂着头。

　　“喵！”

　　就算以后碰到了其他龙，你也是最好的一条！

　　宿九明弯了嘴角，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他将珍珠丸子推到顾梓眠面前，轻声道：“先尝尝吧。”

　　属于珍珠丸子的香气再一次席卷了鼻腔，顾梓眠不在压抑自己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