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长长地舒出一口气，犹豫一番之后，他老老实实地回到猫爬架上、先前架好了留影珠的位置坐下。

　　算了。

　　天大地大，化形最大。

　　猫猫还是干点正事吧。

　　*

　　从离开院子的那一刻，宿九明就明白顾铭火急火燎把他叫去的缘由。

　　在顾梓眠身边时，失控的灵力被压制着，就连宿九明自己都未察觉到异常，可一旦拉开了距离，灵力紊乱带来的剧痛便如汹涌潮水一般，再度疯狂地席卷他的身体。

　　体内的灵力好似脱缰野马一般，不受控制地横冲直撞，经脉仿佛被千万根针同时刺穿，以至于宿九明不得不为了抵抗疼痛而放慢脚步。

　　一道阵法毫无征兆地出现在脚下，宿九明下意识进入防御状态，可是当他看清阵法的主人时，宿九明顿时卸掉了力道。

　　刹那间，阵法的光亮将他牢牢包裹，再睁眼时，宿九明已站在了医馆之中。

　　顾锦就在他的面前，看见宿九明的瞬间，顾锦的视线从上到下将他扫了一遍，连连摇头，“我就知道出事了。”

　　顾铭没有说话，抬手在宿九明的身边落下一个结界，将隔绝紊乱的灵力。

　　“咩咩还真是厉害啊。”顾锦绕着结界转了一圈，嘴里念念有词：“幸好提前放了检测灵力紊乱的灵器，不然还不知道要耽误多久才会发现你的情况不对。”

　　顾铭没有顾锦那么多话，他将宿九明拉到椅子上坐下，眉头拧成一个川字：“这才过去多久，灵力紊乱的频率太高了，最近有碰到什么异常吗？”

　　宿九明想了想，提出一个可能性，“这两天修炼的时间长了一点。”

　　“修炼时间啊，那确实有可能。”顾铭点点头，紧锁的眉头稍微松开了些，“你之后还是保持原来的修炼节奏，我知道你是个勤奋的孩子，但还是要考虑自己的身体情况，高强度的修炼对你来说弊大于利。”

　　心里有了大致的了解之后，顾铭很快得出解决方案，“我先试着给你压制，其他的之后再说。”

　　顾锦闻言收起了玩闹的模样，他走到宿九明的面前，做好治疗的准备。

　　压制紊乱是在治疗颜奶奶的过程中总结出的方法，但也是第一次用在宿九明的身上。

　　尽管宿九明不会像颜奶奶那样无意识反抗，可他的情况却远比颜奶奶复杂，顾铭没想过压制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可真正上手之后，他才明白这场治疗比他想象中困难无数倍。

　　“可能有点疼，你稍微忍耐一下，实在受不住了就和我们说。”

　　作为医者，顾铭深知通过外力强行阻拦灵力的流动，会对修者造成怎样的影响，再加上没有顾梓眠作为安抚，宿九明只能靠着自己扛住紊乱带来的痛楚。

　　顾铭和顾锦密切关注着宿九明的情况，时刻做好暂停的准备，可宿九明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有痛极时，才会不由自主地皱起眉，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很快打湿了碎发。

　　尽管两兄弟联手，宿九明的情况却依旧不容乐观，他们的努力仅仅能完成极其表面的一部分压制，无论如何都很难再深入一步。

　　明明能够感受到宿九明体内的混乱，可他们却如同被缚住手脚的勇士，空有一身本领，但却束手无策。

　　顾锦的神情凝重下来，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多少有些自我怀疑，“怎么会这样？”

　　他的提问没有得到回答。

　　或许是察觉到气氛有些沉重，顾锦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半开玩笑似的说道：“果然啊，只要活的够久，什么疑难杂症都能被我碰上。”

　　“小小年纪的，也不知道你上哪里染到这么严重的紊乱。”

　　顾锦并不指望这个问题会得到答案，却意外地听见了宿九明的声音，“魔尊邬。”

　　顾铭低头看着他，“什么意思？”

　　宿九明抬起眸子，金色的瞳孔毫不畏惧地同顾铭对望，语气淡淡：“他一直想要我和我母亲的命。”

　　顾铭了然，在堂内来回踱步，“我原先还以为你是修炼的时候出了岔子才会这样，如果真的邬在其中动了手脚的话，事情便没那么简单。”

　　“你，你母亲，颜奶奶全都病出同源。”

　　宿九明缓缓点了下头，他做好了顾铭会继续问下去的准备，可对方只是连连点头，将话题拉了回来。

　　顾铭停下脚步，右手抚摸着络腮胡子，“若此事确和魔界有关，那灵力紊乱可能不是就不是病了，毒、蛊，甚至禁术都有可能。”

　　宿九明微微摇头，“我不清楚。”

　　上一世他有过类似的怀疑，可直到生命尽头也没得到结果。

　　“我明白了。”

　　顾铭的目光冷了下来，原本同晚辈说话时的温柔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事一族之长的果敢与威严，“如果真是邬的手笔，那么颜奶奶的这笔账，就要和他好好算算了。”

　　意识到自己的情绪有些过激，顾铭平复了两秒，再次开口时，他的语气软化不少：“颜奶奶之所以这么急急忙忙地会下山，是因为山下突然出现了一群灵力紊乱的妖族幼崽，全都是在刚刚开始修炼的年纪，一场紊乱可能就让他们从此断了修行之路。”

　　“这些孩子倒是不难治，只是需要时间，我们也是想着能救一个是一个，才会麻烦颜姨下山。”

　　提起这件事，顾铭多少有些后悔。

　　顾锦拍了拍大哥的肩膀，在一旁补充道：“而且这些得病的孩子遍布妖界的各个种族，并非单独针对某一家人，如果真是邬干的，那这就是赤|裸|裸的阴谋了。”

　　顾铭点头，“这件事我们会去调查，你和咩咩乖乖在家就好了，外面的事情不要你们小孩子操心。”

　　宿九明没有接话，看着面前的面色凝重的顾铭和顾锦，他突然明白了上一世为何邬淮宁可制造一个荒谬的谎言，也要让神兽类惨遭灭族的原因。

　　只要这家人还存在于世，邬淮妄图统一三界的贪念定然会受到巨大的阻碍，没有了神兽类，妖界不过一盘散沙。

　　屋内因为邬的出现陷入了死寂，直到宿九明的传音玉简从储物戒中自动跳出，一道凄惨的奶猫叫声划破了沉默。

　　“喵！”

　　宿九明，救救我啊！

　　三人脸色一变，来不及多想，齐齐朝着顾梓眠的院子赶去。

　　*

　　时间回到半个时辰之前。

　　没有宿九明在身边，偌大的房间只剩下了顾梓眠一只猫。

　　他端坐在猫爬架上，将留影珠放到正对的位置。

　　虽然不是最佳状态，可被宿九明用一碗珍珠丸子打岔之后，顾梓眠至少没有再沉溺于先前难受的情绪之中。

　　第一次独自一猫开启修炼，没有宿九明保驾护航，顾梓眠心里难免有些打鼓。

　　他用爪爪在脸上搓了下，试图驱散内心的不安。

　　猫猫可以的！

　　最后检查了一遍留影珠的录制画面后，顾梓眠终于沉下心，屏息凝神，将注意力都集中在丹田。

　　灵力如涓涓细流一般从丹田缓缓流出，匀速地沿着任督二脉流动，顺利完成一个小周天的运转，顾梓眠没有丝毫懈怠，直接开始对大周天发起挑战。

　　泛着荧光的灵力一路游走，直至经脉的最末端，灵力走到从前未曾抵达的位置，昭示着第一次运转即将完成。

　　顾梓眠的心跳开始不由自主地加速，原本垂落的尾巴因为兴奋竖起，在空中小幅度扭动。

　　纵使万般激动，可顾梓眠还是控制好了情绪，不让其影响到修炼的进程。

　　所有的灵力井然有序地回到丹田的一刻，顾梓眠欣喜地睁开眼，下意识地叫了一声宿九明的名字。

　　“喵……”

　　宿九明，我成……

　　还没来得及高兴，下一秒，顾梓眠的笑容在脸上凝固。

　　眼前的景象完全被一片白茫茫取代，顾梓眠抬起爪子挥了挥，却连一根毛的影子都没瞧见。

　　顾梓眠忙不迭地抬手摸向自己的眼睛，粉嫩的肉垫能感受到眼睑的温热，可眼前那片刺目的白色却依旧顽固地占据着全部视野，没有丝毫消散的迹象。

　　这突如其来的状况让顾梓眠的心跳陡然加快，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紧紧揪住了他的心。

　　他不会走火入魔把自己弄瞎了吧？

　　顾梓眠的脑子里一瞬间闪过无数走火入魔造成后遗症的案例，顿时慌了神。

　　他才刚开始修炼啊，怎么能变成这样。

　　要是刚才没有开始就好了……

　　“喵！”

　　宿九明！

　　顾梓眠焦急地叫了两声，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猛然想起宿九明此时不在身边，顾梓眠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腿一软跌坐回猫爬架上，仿佛石像般一动不动。

　　这一定是梦。

　　都是假的。

　　顾梓眠在心里不断默念着这句话，小爪子慌张地在身上来回抚摸，试图找到自己正在做梦的证据。

　　碰到储物戒的一刻，顾梓眠好像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掏出传音玉简大喊了一声宿九明的名字。

　　“喵！”

　　宿九明，救救我！

　　奶气的猫叫声刚刚落下，先前一直笼罩在顾梓眠眼前的白光慢慢散去。

　　熟悉的屋内装潢出现的一刻，顾梓眠一时间有些回不了神，他呆呆地握着传音玉简，身心都还沉浸在方才的恐惧之中。

　　这该不会是猫猫瞎了之后，自己脑补出来的画面吧？

　　顾梓眠有些不敢相信，他慢慢地起身，试探地朝留影珠伸出手。

　　将它攥在掌心的一刻，感受着珠子冰冷而坚硬的触感，顾梓眠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他没有瞎，也没有走火入魔，刚才可能只是一个小小的意外。

　　顾梓眠如释重负，他缓缓往后一靠，将留影珠和传音玉简随手一放。

　　等等，哪来的手？

　　顾梓眠的动作顿住，好像一个不太灵活的傀儡一样行动迟缓，还有些卡壳。

　　他僵硬地扭头看向墙上挂着的水镜此时，一名三四岁的小男孩坐在猫爬架上，一头银发柔顺地自然垂落，乌黑的眸子里写满了难以置信。

　　顾梓眠手指一松，失去支撑的留影珠从猫爬架上坠落，在地毯上滚了几圈才终于停下。

　　此时水镜中的男孩也跟着没有了留影珠，正呆呆地盯着地面。

　　顾梓眠恍惚地低下头，视线地面移动到自己的身上。

　　银色的绒毛被白皙的皮肤取代，浑身上下没有任何一处是顾梓眠所熟悉的。

　　看着截然陌生的自己，大脑宕机半晌才终于恢复了运转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