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顾梓眠在宿九明的膝头转了个圈,随后一脚踩了在他的袖子上。
“喵!”
或者,下次试试把我带走也行!
小猫塌着腰,爪子在宿九明的袖子里掏了掏,成功地摸到了内袋的位置后一头扎了进去,最后还不忘把尾巴妥帖地收进怀里抱着。
“喵?”
很简单的,学会了吗?
宿九明试探着抬了抬手,虽然小猫崽不算重,但突然多出来的分量让衣袖沉甸甸地坠着,他僵着胳膊不敢乱动,“会不舒服吗?”
衣袖里静悄悄的,直到宿九明稍稍移动手臂,才从袖口传出一声细软的回应。
“喵。”
很舒服,就和在吊床上一样。
尽管内袋足够结实,不至于摔着顾梓眠,可微微下坠的衣袖让宿九明浑身肌肉绷紧了,尤其是揣着猫的右臂,连指尖都在轻颤,他提议道:“要不还是回床上吧?”
回答宿九明的是一片寂静,以及打破寂静的小呼噜。
顾梓眠本就是半夜睡得正熟的时候被惊醒,现在宿九明平安回来了,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睡意如潮水般涌来,不等回到床上便将他彻底吞噬。
宿九明无奈地弯起唇角,指尖轻轻拨开袖口,月光下,只见小猫蜷成毛茸茸的一团,粉嫩的鼻尖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他动作极轻地将小家伙从袖中挖出来塞进被子里,自己则是在床的外侧躺下身。
宿九明为顾梓眠掖好被角,缓缓阖眼。
“晚安,咩咩。”
*
昨夜没有好好睡觉的后果,在清晨化作沉重的报应砸在了顾梓眠头上。
被宿九明叫醒的一刻,顾梓眠真想放个烟花炸了整个书院。
看着一身怨气、绒毛间仿佛噼里啪啦迸着火星的小猫崽,宿九明狠狠可爱到,满心纵容,“实在困的话,不若请假休息一天。”
“才不要!”顾梓眠闭着眼睛,像只没有骨头玩偶似的软绵绵地挂在宿九明臂弯里,任由对方摆弄着给自己套上衣衫,“开学第一天,我不能请假。”
顾梓眠一边说着,一边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连尾音都变成了软绵绵的颤调。
“幸好从我们入学后,青梧学堂便取消了晨课,不然我肯定完蛋啦。”顾梓眠靠在宿九明身上,声音黏黏糊糊的,“感恩院长,他真是个好人。”
说到这里,顾梓眠被困意糊住的脑子终于恢复了点思考的能力,溜黑的眸子倏地睁大,直勾勾盯着明显还未出门的宿九明,“等等,云栖学堂不是有晨课吗?你怎么还在这儿?”
“请假了。”宿九明面不改色地帮顾梓眠整理衣领,不等小家伙发作,他进一步补充道:“院长特许让我去他那里单独听课,不必参加晨课。”
顾梓眠指责的话卡在喉咙里,瞌睡一下子醒了。
冒犯了。
猫和龙的差距真的挺大的。
顾梓眠没有自取其辱地去问院长是何时联系的宿九明,整个猫恍恍惚惚的人家都是大哥带飞小弟,怎么到他这儿就完全反过来了?
直到被宿九明牵着手走在青石小径上,顾梓眠才终于回过神,他瘪着嘴,闷闷不乐地问道:“那我下课还能去找你吗?”
青梧学堂比云栖学堂早一个时辰放学,他原本计划着溜去宿九明身边蹭课,熬过这一个时辰就能一起回家,可既然宿九明要去听院长讲学,顾梓眠还真不知道自己完美的计划能不能实行。
“可以,我在学堂等你。”
这句话好似一只无形的大手拨开了笼罩在顾梓眠头顶的乌云,他瞬间满足了,连脚步都轻快了些。
眼见青梧学堂已近在咫尺,顾梓眠松开牵着宿九明的手,雀跃地往前蹦了两步:“你别送啦,就几步路了,反正你也进不去!”
顾梓眠两三步跑到青梧学堂的门口,伸长了手臂冲宿九明挥挥,“拜拜,下午见啦!”
“下午见。”
宿九明尾音还没落下,顾梓眠已经将小脑袋探进了学堂的大门。
宿九明目送顾梓眠迈着小短腿跨过门槛,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雕花门扉之后。
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收拢,空落感让他心头涌起一阵烦躁,甚至开始认真思考要不要现在就去把陆清欢揪出来揍一顿。
在宿九明站在门边迟迟不舍离去的同时,顾梓眠正在谨慎又好奇地张望着学堂的内部,眼神一处处地扫过,不肯错过每一个细节。
青梧学堂内部设有不同分斋,彼此进度并不统一,顾梓眠手里握着一枚刻有“弦歌斋”字样的竹牌,循着廊柱间的指示牌寻找讲堂,还没找到位置,却在转角处撞见了个不想碰见的人。
太叔磐手里拿着爹爹今早刚蒸出来的糖糕,看见顾梓眠的一刻,他慌忙将剩下的糖糕一股脑塞进嘴里,两颊撑得圆滚滚的,一副生怕被顾梓眠抢走的模样。
顾梓眠无语,虽然他一点也不想理会这个傻里傻气的家伙,但考虑到对方毕竟是宿九明伯父的孩子,他也不想表现地很不懂礼貌。
顾梓眠抿了抿唇,扯出一个笑容算是打过招呼了。
太叔磐本以为顾梓眠会装成陌生人和他擦肩而过,既然对方有所表示,他也不愿落后。
他左右张望了下,状似不经意地蹭到顾梓眠身边:“你是在找弦歌斋吧,我可以带你过去。”
顾梓眠本能地想要拒绝,架不住时辰不早了,漫无目的地找下去指不定会迟到,他只好说道:“谢谢你。”
“顺路而已。”太叔磐熟门熟路地领着顾梓眠穿过两道回廊,不多时,一间挂着“弦歌斋”木匾的讲堂便出现在眼前,“就是这里了。”
顾梓眠一句感谢还没出口,只见太叔磐自顾自地迈进屋内,一屁股坐在了进门的第一个位置。
顾梓眠顿时不好了,“你也在这个斋?”
“对啊。”太叔磐莫名地看了顾梓眠一眼,“最近半年入学的基本都分在这里。”
顾梓眠的笑容挂不住一点,一想到从今往后,每天和太叔磐共处一室的时间比和宿九明还多,他瞬间没了开学的兴奋。
顾梓眠嘴角向下撇了撇,目光环视讲堂,一眼相中了讲堂对角线位置的最后一排角落,
不过遗憾的是,心仪座位已经被人定下了,再定睛一看,还是一位熟人。
“云鳞,好久不见!”顾梓眠欢呼着跑到云鳞前的空位坐下,相比起太叔磐,他显然对这位新认识的朋友好感度更高,“以后我们就是同窗啦!”
正埋头温书的云鳞闻声一颤,手中的书册“啪”地掉在案上,他仓皇抬头,第一反应竟是紧张地望向门边,“你哥哥……”
“他去云栖学堂了哦。”顾梓眠顺手捡起地上的书册还给云鳞,“我等下课再去找他。”
云鳞无声地松了一口气,暗中掐了下大腿上的软肉他真是被吓出阴影了,竟然忘记了以宿九明的年纪和修为,是绝对不可能和他一起出现在青梧学堂的。
“对了我住在竹林前倒数第五间斋舍,你住哪……”顾梓眠还想和云鳞聊一会儿,却见对方绷直背脊,手指在案几上急促地轻叩两下,提醒顾梓眠转身,“夫子来了。”
顾梓眠一肚子话没来得及说,但也只好遗憾转身。
一位身着青衫的老者踱步而入,正是那日在报名处碰见的那位夫子。
顾梓眠眨眨眼睛,却发现夫子的目光越过整个讲堂落在他的身上,学着他的模样眨了眨眼睛。
顾梓眠他连忙挺直腰板,双手规规矩矩地叠放在桌上,两眼专注地望着夫子。
夫子冲着顾梓眠笑了笑,目光移开,扫视整个学堂:“唤我一声奚夫子便可。”
夫子的声音苍劲有力,音量不大,但却在灵力的加持下清晰地传入每名学子的耳中:“我们兰台书院最是尊师重道,常言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简单地介绍了学堂的规则后,奚夫子自然地切入了正题,他的授课风格和宿九明很是不同,明明讲授的是顾梓眠掌握得最好的《百草启蒙录》,可夫子却能用全新的视角展开,引得顾梓眠听得全神贯注的。
顾梓眠只见奚夫子一挥衣袖,一株翠绿的小草便从他的桌角冒了个头,可待他伸手去抓时,小草却在碎成一片薄雾。
顾梓眠来不及深究,奚夫子讲起的新故事瞬间勾走了他的注意力,一个时辰下来,顾梓眠听得津津有味,夫子离开讲堂的一刻,他还回味方才的这节课。
屋内慢慢喧闹起来,学子们三俩成群,顾梓眠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久坐后僵硬的身体。
“上课好有意思呀。”他转头对云鳞说,“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些。”
相比起顾梓眠的兴奋,云鳞便显得兴趣缺缺了,他看向亢奋的顾梓眠,目光中带着几分古怪,“你的爱好真是小众。”
“诶?”顾梓眠疑惑地歪歪头,不解道:“奚夫子上课很有意思呀,你不喜欢吗?”
“不喜欢上课。”云鳞诚实地摇头,“应该没人会喜欢吧?”
顾梓眠更不理解了,阳光透过窗棂,印在他困惑的眉眼间,“既然不喜欢,为什么还要来书院呀?在家玩儿不好吗?”
“玩?”云鳞盯着顾梓眠,眼神活像在看什么珍奇异兽,“你在家没有修行课吗?就像请私塾先生一般。”
“私塾是什么?”
“请夫子到家中教导。”云鳞声音渐低,“一举一动都在夫子的眼下。”
顾梓眠认真思考了下云鳞描述的画面,若是能把夫子请到家里,那他不仅多睡一会儿,还不用每天见着太叔磐。
“挺爽的。”他真诚地回答道,“我还挺想感受下。”
不过竹光山庄不容许外人进入的,一个宿九明已是足够意外了,私塾一类的,顾梓眠也就只能想想。
看见顾梓眠如此渴望的模样,云鳞说不出话了。
龙族幼崽三岁开始背诵心法,六岁入学修行,是每个人都必须走的路,无一例外,达不到要求的孩子,轻则受罚,重则被家族放弃。
从前云鳞感恩族中资源让他能在上古大妖的引领下开始修行,可现在,云鳞不敢想象若是一直生活在长老的高压之中,他会变成何种模样。
脱离家族考入兰台书院,已经是他能自己争取的最大自由,顾梓眠虽然家中清贫,但却能比他活得自在很多。
在云鳞心下思索时,顾梓眠也正用一双同情的眼神望着他,他很难想象云鳞明明不喜欢读书上课,却要被迫要坐在学堂里的感受。
顾梓眠在心中庆幸,还好宿九明不是云鳞家的,他养的龙和他一样,想干嘛就干嘛,才不需要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
比如现在。
顾梓眠两只手拖着下巴,充满期待地望着云鳞:“你说我问问奚夫子愿不愿意给我当一日的私塾夫子,他会同意吗?”
云鳞还未回答,一道刺耳的讥笑声从斜后方传来。
“又是个脑子有毛病的。”
顾梓眠眉头皱起,转头看见两个锦衣男孩正凑在一起窃窃私语,不时向他们投来轻蔑的目光。
这两个人顾梓眠见过的,在报名的那一天,便是这俩家伙在对着新生指指点点的,当时宿九明没让他听,不过想必也不是什么好话。
“别冲动。”云鳞按住了准备起身的顾梓眠,他摇摇头,给顾梓眠传音:“这两人在青梧学堂留级三年了,仗着年龄未超限一直赖着不走,虽然课业一塌糊涂,但修为已至筑基中期,你不是他们的对手。”
作为一只几个月前才有灵力的初学者,在宿九明不在身边的情况下,顾梓眠自然不会贸然行事,更何况还有云鳞在,他不想自己的朋友被牵连。
顾梓眠闷闷地“哦”了一声,坐回自己的位置上,就算那两人再说点什么,他也仿佛完全没听见一般,假装专注地整理课本,唯独余光还落在他们身上,牢牢记住这两人的长相。
两位男孩见挑衅顾梓眠无果,顿觉无趣,其中一人啐了一口,在斋内搜索着下一个目标。
“一个腿断了,一个手折了,居然还不安分。”云鳞的传音再次在耳畔响起,顾梓眠回头时,正好瞧见他强忍怒火深吸一口气的模样。
他冲云鳞眨眨眼,总觉得对方话里有话。
待那两人离开讲堂,云鳞才继续给顾梓眠传音,“我听闻他们好像和院长沾亲带故,所以才敢这般横行霸道,不过这次他们同时受伤,多半是有人看不下去动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