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顾梓眠没拥有立马打开,甚至没敢低头去看,飞快地把小册子藏到案桌下,他往后靠了靠,紧贴着云鳞的案桌,操纵着刚学的法术艰难地给云鳞传音:“这是什么?”
云鳞被他这副做贼似的样子逗笑了,用正常音量道:“《修真界月报》,先前答应给你带的,正好昨晚家里刚送来了一份,拿来给你看看。”
顾梓眠的眼睛“唰”地亮了,手指一勾将月报收进储物戒中,他双手合十对着云鳞拜了拜,溜圆的眸子里盛满感激,“大恩大德没齿难忘!我尽快看完还你!”
“不用,我都看过了。”云鳞摇头,“家里还有很多,我晚些让人送一些过来给你。”
“云鳞你真是大好人!”顾梓眠兴奋地差点蹦起来,他从储物戒中翻出一堆零食,一股脑地堆在云鳞的桌子上,“真是太谢谢了。”
云鳞看着瞬间被淹没的桌面,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手,他浅笑着摇摇头,近乎自言自语般地道:“是我该谢谢你才对。”
顾梓眠恨不得立刻翻开月报看看里面有什么新鲜事,可作为一只总是卡点上课的猫,课前的时间不允许顾梓眠完成这个目标。
晨钟在这时响起,他只好把冲动压在心底,乖乖挺直后背老实上课。
又是新的一天,顾梓眠本以为大家该从旬假中收心了,可事实却截然相反今天的课堂比昨天更加的喧闹,好几个人甚至不愿意回到座位上,在讲堂内来回穿梭。
“好了,孩子们别闹了。”
奚夫子不得不停下讲课,戒尺在桌上敲了好几下却没有任何的效果,讲堂中的弟子仿佛完全听不见夫子的声音一般,自顾自地说着话。
顾梓眠的嘴唇绷得平直,握着毛笔的手情不自禁地用力,他一连做了几个深呼吸,可积攒了两天的怒气并没有一点被压下的趋势,反倒是翻涌得更加强烈了。
奚夫子皱眉坐在高台之上,在他停下讲课之后,弟子们更加肆无忌惮,喧闹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一张纸团从讲堂门口被人抛起,屋内的弟子们一哄而上,嬉笑着追逐那团纸球。
大概是意识到奚夫子拿他们没有办法,有人开了个头之后,整个弦歌斋彻底乱了套。纸团、课本……各种杂物在空中乱飞,顾梓眠甚至看见平日里很是守规矩的太叔磐竟也像是中了魔了一般,跟着其他人高声哄笑。
奚夫子第三次敲响戒尺,可戒尺的声音迅速淹没在嘈杂中,无人理会。
顾梓眠看着讲台前方有些无助的奚夫子,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握紧,兰台书院尊师重道,何曾有过这样荒谬的场面?
“砰!”
一个纸团狠狠砸在顾梓眠的后脑上,不算很疼,但却带着浓烈的挑衅,“装什么啊顾梓眠,这种时候还在学习,真是显得你了!”
“干什么!”云鳞起身挡住顾梓眠,目光紧锁在丢纸团的弟子,神情警惕。
顾梓眠扯了扯云鳞的衣摆,摇摇头示意他不要冲动。
云鳞看看顾梓眠,又看看不友善的同窗,几个呼吸的犹豫之后,他最后还是选择听顾梓眠的话。
紧绷的肩膀缓缓放松,云鳞不情不愿地坐回位置,却在落座的瞬间瞪大了眼睛。
方才还温顺劝阻他的顾梓眠“噌”地一脚踩上案桌,手里拿着个大喇叭直接怼到那名弟子耳边,“这个问题该我问你才对,现在是上课时间,你不学习在这里干嘛呢!放个旬假把脑子留在家里了吗?!”
喧闹的讲堂内骤然一静,一瞬间,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他的身上。
云鳞更是惊呆了,自从认识顾梓眠以来,他还第一次见到这只软绵绵的糯米团子爆发出这么强烈的攻击力。
他刚想夸赞一句,却发现体内的灵力突然失控地暴走,鳞片再一次覆盖了整个手背,云鳞长大了嘴,却无法出声叫住离他三尺不到的顾梓眠。
被顾梓眠质问的弟子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他脸上的嗤笑僵住,随即缓缓扭曲成一个狰狞的表情,额角青筋暴起,“你算什么东西?”
他的指尖骤然迸出蓝紫色电光,闪电如同愤怒的蛟龙冲向顾梓眠的脑袋,“这里哪轮得到你一个新来的说话!?”
顾梓眠本能地后仰躲开,却被案桌绊了一下,狼狈地跌坐在桌面上。
一道青色灵力屏障在他面前展开,“砰”的一声巨响,雷电被结界反弹到墙面上,留下一道乌黑的焦痕。
“够了!”奚夫子厉喝一声,袖袍一挥压制住失控的学生,可下一秒,他在心中暗道一声不妙。
一小股灵力仿佛突然有了自己的想法,整违背者主人的意愿不顾死活地冲撞着经脉,虽然现在只有细小的一缕,可是奚夫子能感受到被冲撞的灵力正在被混乱同化,逐渐脱离掌控。
云鳞终于捉住了顾梓眠的手,掌心尽是冰冷的汗渍,他紧紧咬着嘴唇,留下一道深刻的血痕,“灵力紊乱,所有人……”
顾梓眠小脸一白,再看眼屋内混乱的的局面,他来不及多想,二话不说抓住云鳞的手将他从桌上拉起来,“先离开讲堂。”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顾梓眠清楚现在的情况一定不对。顾铭前日才给云鳞疏导过,就算是宿九明也不会在这么短时间内二次发作,结合旬假前云鳞就在讲堂内发病的事情,顾梓眠几乎能肯定青梧学堂内有问题。
不过现在并不是探究的时候。
“他们要跑!”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十几个学生猛地朝顾梓眠和云鳞扑来,一堵人墙挡住了离开讲堂的路。
“下次我一定坐门边第一排第一个。”顾梓眠嘟哝着,费力地架着云鳞往外走。
耳边的呼吸在逐渐加重,面前是一群丧失理智的弟子。
“顾梓眠退后。”奚夫子身影一闪挡在他面前,手中灵力化作屏障为他们开辟了一道离开的通道,“动作快,带还清醒的弟子出去。”
控制这么多弟子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顾梓眠能看见奚夫子抬起的手在微微颤抖,可留下只会成为拖累,他一咬牙,半拖半抱着云鳞往外冲去。
咩咩可以的。
顾梓眠缓缓运转灵力降低云鳞紊乱的速度,他无比庆幸自己在家从未懈怠修炼,否则在这样的高压之下,他不敢保证自己的灵力不出岔子。
灵力在经脉间飞速游走,顾梓眠的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音:“云鳞,会好一点吗?”
回答他的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只听声音顾梓眠便知道情况不妙,幼崽咬紧牙关,把云鳞的手臂往自己肩上又拽了拽,可他毕竟比云鳞矮了一个头,身高的差距让这个动作变得格外艰很难。
“再坚持一下。”顾梓眠的额头浸出一层薄汗,睫毛上挂着的汗珠随着眨眼的动作坠落,他甚至分不清这句话是在告诉云鳞,还是在给自己打气,“马上就到了。”
门框近在咫尺了。
就在顾梓眠即将触到门沿的瞬间,耳畔突然响起琉璃破碎般的脆响原先护在他们周身的结界化作无数光点消散,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道黑影猛然从斜里扑来,带着木刺的拳头猝不及防地冲着顾梓眠的面门砸去!
顾梓眠条件反射地抬手,柔软的布料在灵光中化为玄铁般坚固的盾面,木刺在碰撞中折断,可失控的弟子却恍若未觉,眼中一片浑浊,麻木地再次抡起鲜血淋漓的拳头。
压在肩头的重量骤然一轻,顾梓眠下意识地向后看去云鳞不知何时恢复了力气,一记手刀劈在那弟子后颈,对方闷哼一声,倒在地上没了动静。
“你……”顾梓眠才刚开口,就被云鳞拽着跑出了讲堂,奔跑间,一声清脆的碎裂声从身后传来,余光瞥见地上滚落的青玉药瓶的一刻,他瞬间明白了其中的缘由,“云鳞!你吃了多少稳心果?”
离开弦歌斋,顾梓眠一把扣住云鳞的手腕,指尖下的脉搏又急又弱,摆明了这人分明是在强撑着一口气,“稳心果吃多了会要命的,你不知道吗?”
云鳞虚弱地笑了下,没有回答顾梓眠的问题,他从怀中摸出传讯玉简,快速说道:“青梧学堂爆发灵力紊乱,速来。”
顾梓眠抿紧了嘴角,目光投向讲堂。
屋内的弟子们相互扭打着,五色灵力在空中胡乱交织,时而碰撞出刺目的火花。
奚夫子的身影在混乱中穿梭,既要格挡袭来的攻击,又要留心别伤到失控的弟子,动作间早已没了往日的从容,一道冰锥擦过他的脸颊,留下一道鲜红的血痕。
“所有人,立刻离开讲堂!”夫子高声喝道,可他的喊声却像石子投入暴怒的海浪,转瞬就被吞没。
几个尚有理智的弟子被奚夫子护在身后,跌跌撞撞地逃到走廊,他们瘫坐在地上,呆滞地望着自己的双手,仿佛第一次认识这具身体,其中一人低语道:“刚才,我的灵力被人控制了吗?”
顾梓眠没有应声,他的眼睛紧紧盯着屋内,两根细若游丝的灵力从指尖悄然延伸,一根萦绕在云鳞的身侧,另一根则悄无声息地潜入讲堂之中。
透过灵丝的感知,整个世界突然变得透明。
顾梓眠看见奚夫子体内逆行的灵力正在不断创伤经脉,而在他的身后,一团蠕动的黑雾正张牙舞爪地逼近。
“夫子小心身后!”顾梓眠大喊一声,奚夫子当即反手劈出一道灵力。
青光与黑雾相撞的瞬间,顾梓眠终于看清了试图接近奚夫子的元凶,“话本?”
顾梓眠有一瞬间以为自己看错了,手中攥着的留影珠差点滑落。
贾琅和钱小贯留在位置上的话本不应该和教材一起被书院收走了吗,怎么会还留在讲堂中?
胸前悬挂着的龙鳞隐隐发烫,顾梓眠下意识地握住吊坠,心中掠过一个可怕的念头:还是说,它们从未离开,只是被某种特殊的方式藏匿起来了。
想清这一点,顾梓眠后退一步,后背被冷汗浸湿,握着留影珠的右手不住地颤抖,以至于他不得不用左手压住右手手腕,避免录制的画面过于颠簸。
而于此同时,被奚夫子击中的话本定格在空中,讲堂内相互攻击弟子也有一瞬的停滞,他们茫然对视,仿佛大梦初醒。
然而安宁转瞬即逝。
书页疯狂翻动,浓稠的黑烟滚滚而出,有弟子尖叫:“那是什么东西?”
“快走!”奚夫子衣袖翻飞,一道琉璃色结界罩在了讲堂中央,将黑烟与话本同逃散的弟子隔绝开,被束缚的话本反复撞击结界,发出一阵阵雷鸣般的轰响。
奚夫子单膝跪地,怀里护着已经昏迷的弟子,顾梓眠分明看到那股黑烟扭转方向,正疯狂侵蚀着奚夫子的灵力,他的瞳孔一缩,“夫子!”
奚夫子擦了一把嘴角的血痕,厉声道:“别管我,先救其他人。”
顾梓眠回头,只见云鳞彻底昏死在太叔磐怀里,后者正手忙脚乱地用斗篷遮掩他周身龙族的特征。
逃出来的其他弟子也没有好到哪里去,虽然没有再被控制心神,可紊乱的灵力却不能自然平复,有几人甚至有了走火入魔的征兆。
太叔磐抬头看向顾梓眠,圆胖的脸上里满是惊恐,他仿佛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慌乱地拉住好友的衣角,“顾梓眠,怎么办啊?”
顾梓眠也想知道怎么办。
云鳞体内的灵力已是一团乱麻,在他失去意识后愈发肆无忌惮的冲撞着他的经脉,虽然不及宿九明体内那般霸道,但云鳞的经脉也远不如宿九明强韧。
但此刻顾梓眠无暇思考为何援兵迟迟未至,他全部心神都集中在眼前这个更迫切的危机上
顾梓眠不清楚外面的情况,怎么会到现在还没有来人,但他很清楚再这样下去,不出一刻钟,云鳞的经脉就会彻底崩碎。
顾梓眠不想云鳞有事,也不愿其他弟子步入歧途,他手腕一翻,安魄玲珑玉凌空而起,在虚空中划出一道莹白光弧,不用顾梓眠费心,自动搜寻需要治疗的目标。
顾梓眠在云鳞的身旁盘腿坐下,运转灵力的同时,将灵力丝不断延长,在虚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
纯白的灵力悬浮在离地三尺处的高度,圈出一片朦胧的光晕,恰好将紊乱的弟子笼在其中。
太叔磐愣了愣,体内滞涨的灵力突然顺滑了起来,虽然没有回到从前的状态,但那股令人窒息的失控感正缓慢消退。
环顾四周,其他弟子似乎也察觉到了这点变化,纷纷就地盘坐调息,太叔磐赶忙学着其他人的模样打坐稳固灵力。
弹力球欢快地在主人划出的领域中蹦跳,略过那些能自己稳住心神的弟子,蹦着蹦着,一球砸在有走火入魔征兆的弟子的脑门上,被击中的弟子顶着红肿的额头应声倒地,周身紊乱的灵力随之平息。
顾梓眠一只手握着云鳞的手腕,闭目凝神感受他体内混乱的灵流。
丝线般纤细的灵力小心翼翼地顺着云鳞的指尖探入他的体内,粗略地估计情况后,顾梓眠选中了一根细小的分支。
此时,这根经脉上已经被暴走的灵力撞出数道裂痕,顾梓眠放缓了呼吸,操纵着灵力丝缠绕而上,试图勾住那股失控的灵流。
可前日在家中的尝试结果一致,云鳞的灵力仿佛滑腻的泥鳅似的,灵活地躲过了顾梓眠的追捕。
一连试了好几次,顾梓眠非但没能成功稳住云鳞的灵力,甚至因为他的靠近,受到刺激的灵力在经脉壁上刮出几道新的裂痕。
顾梓眠抓着云鳞的手不自觉地用力,咬紧了牙关。
云鳞的情况在不断恶化,若他继续失败,注定会失去云鳞。
如果连云鳞都救不了,他谈何治好宿九明?
杂念在心头一闪即逝,顾梓眠双目紧闭,全副心神沉入云鳞的经脉间,操纵灵力丝细细描摹着暴走的轨迹。
正在打坐的太叔磐只觉得眼前一亮,他下意识睁开眼,眸中倒映出一副不可思议的景象顾梓眠的周身泛起一层淡淡的银辉,好似流水一般顺着他的鬓发蜿蜒而下,在发尾处碎成点点星芒。
太叔磐能感受到一股比自己磅礴太多的灵力正在顾梓眠的体内游动,随着光芒流转,身旁的弟子们渐渐舒展眉头,发出如释重负的低吟。
顾梓眠对此浑然不觉,此时的他眼中只有那群乱窜的灵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