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滚开!”怪物的声音再次响起,它的身体也随之剧烈扭动,龙鳞不断剥落又重新长出,脸上的塌陷处忽明忽暗。
“是大长老的声音!”殿门出现三道身影,云骏冲了进来,却在看清怪物模样的瞬间僵在原地:“您怎么变成这样了?”
怪物缓缓转头,塌陷的眼窝里竟慢慢生出一双淡金色的眼眸,“保护……龙族……”
话音未落,怪物突然抬手重重摁压在眼睛上,发出“咯吱”的声响,它猛地向内用力,硬生生挖出了自己的眼球,金色的球状表面小幅度弹跳,怪物看了眼,在掌心将它捏得粉碎。
天赐良机,宿九明自然不会错过,卅如剑气势如虹,插进怪物的心口,他瞧着怪物狰狞的脸上裂开一道口子,笑声嘶哑而诡异:“好,真是好得很……”
它的身体开始寸寸瓦解,龙鳞剥落,尾巴化作黑烟,唯有那颗顶着犄角的头颅滚落在地,诡异地弹了两下后,慢慢滚到了宿九明脚边。
头颅突然抬起,用两个漆黑的空洞盯着宿九明,明明还是那副模样,可声线却变成了一位和蔼的老人,只不过说出的话带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味道:“好孩子,我会在魔界等你,一直等你。”
黑色的血液从它嘴角溢出,带着一股腐朽的气息,“你逃不掉的,你是我最完美的容器。”
最后一个字消散时,头颅彻底化作一缕黑烟,连带着地上的血迹也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顾梓眠快步跑进殿内,他顾不上细思刚才看见的可怖画面,目光扫过全场,心中迅速做出判断,无数灵力丝已分成四股银流,精准地涌向殿内四人。
太叔磐和陆清欢多是皮外伤,虽看着骇人却无大碍,宿九明体内灵力虽然有些波动,但并没出现大幅紊乱的情况,唯独宿玄翊伤势较重,不过总之还在顾梓眠的能力范围内。
顾梓眠松了口气,悬着的心落下不少,他跪坐在宿玄翊的身边,温润的灵力注入他的体内,轻柔地纠正断裂错位的骨骼,“可能有些疼,您忍一下。”
宿玄翊笑着点头,他的额间很快沁出细密汗珠,却始终紧咬牙关不吭一声。
云鳞扶着殿门走在最后,缓缓越过呆跪在地的云骏,走到宿玄翊的另一边坐下,他握住了叔叔冰凉的手,他不太确定地问道:“刚才那道声音是大长老的意识?”
宿玄翊等着顾梓眠的灵力从他的体内撤走后,才喘息着答道:“可能是大长老,也可能是整个长老院。”
云鳞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云骏正跪伏在地,双手深深插入破碎的地砖内,整个背脊佝偻着,短短几个时辰,颠覆了他诞生以来对长老院的虔诚信仰。
不过云鳞对他没有多少同情,他不知道长老院是何时变成魔族的傀儡的,可若不是云父一直以长老院马首是瞻,他的成长过程也不必受那么多苦。
云鳞的目光回到自己的手上,想起刚才那团勉强呈称之为人的怪物,声音颤抖地说道:“他们把我带走,就是想要……”
云鳞说不下去了,一想到自己险些成为那团黏糊糊的怪物的一部分,他不住地干呕了一下,“幸好我压制住了。”
顾梓眠歪着头看向云鳞,“你什么时候发现长老院企图的?”
“从书院回来不久。”虽然事情过去已久,可想起十多年前的画面,云鳞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我去找大长老时候,模模糊糊听到他对另一个人说,现在不能对我下手,要等我突破金丹,我不清楚他们想做什么,可大长老当时的语气听着不太对。”
云鳞无力地笑了笑,“直到这次闭关突破时被带走,我才知道它们的目的。”
听着云鳞的话,顾梓眠余光扫过云骏瞬间僵直的背影,他满意地收回目光,起身拍拍云鳞的肩膀,“这些年真是辛苦你了。”
“幸好你们来了。”云鳞苍白的脸上露出些许笑容,“看到你们的时候,我还以为是我临死前的幻觉呢。”
顾梓眠“呸”了一声,捂住云鳞的嘴,“瞎说什么晦气话!”
“可是我不明白!”云父突然嘶吼出声,在殿内炸出阵阵回音,“长老们数百年来为龙族鞠躬尽瘁,怎么会变成这样!”
“夺舍。”宿九明冷冽的声音截断了他的话,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卅如剑尖在地面轻点,荡开一圈金色涟漪,“那怪物有邬的气息,但不纯粹,猜测是邬使用了某种召唤亡灵的咒术反噬所致。”
宿玄翊接了下去,“被反噬后邬神智尽失,完全被本能所控,靠不断夺舍吞噬来维持修为。”
“又或者,现在操控这具身体的是其实是某位我们记忆中早就长眠地下的人,因为没有找到合适的身体,所以才以怪物的模样示人。”
发现顾梓眠猛然睁大的眼睛,宿九明停了下,“但这只是我的猜测。”
“可是你说的很有道理!”顾梓眠皱着鼻子附和道,乌黑的眸子里写满了厌恶,“难怪他失踪这么多年,原来是换了个芯子躲到龙族来了。”
“魔不魔妖不妖的,肯定又是某种上不得台面的禁术。”顾梓眠跑到宿九明的身边,一把抱住了他的手臂,扬着小脸盯着他,一副严肃的模样说道:“我可都听见了,他是不是在觊觎你!”
顾梓眠的手紧了紧,恨不得把宿九明的手臂镶嵌到自己身体里,他垂下眸子,小声嘀咕道:“这怪物长得乱七八糟的,眼光倒是还挺好的,一眼就看中一个最好看的,也不看看自己长那样配不配!”
宿九明眼底泛起笑意,手背碰了碰顾梓眠因为灵力大量消耗而显得有些苍白的脸,“他可不是今日才盯上我的。”
上一世的邬没有失踪,也没有这个不明怪物的存在,宿九明有些怀疑他的重生会和这个怪物有关。
“咦!”顾梓眠瞬间炸毛了,搓着手臂上冒出的鸡皮疙瘩,“那很烦人了。”
他握住宿九明的手,“幸好我早早地把你带走藏起来了。”
“我也应该谢谢你。”宿玄翊笑着接上顾梓眠的话,他拉着云鳞站了起来,目光扫过众人,唯独没有在云骏身上有任何停留,“这里不适合说话,我们先回去吧。”
这个提议立马得到了大家的赞成,然而正当几人准备离开时,队伍的最后突然传来一道噗通倒地的声音。
顾梓眠下意识地回头,只见陆清欢跪在地上,脖颈处狰狞的黑色魔纹正如活物般向上蔓延,转眼已爬满半边脸颊,那些纹路如同有生命的荆棘,在皮肤下蠕动扭曲。
宿九明瞳孔骤缩,只觉前世的画面在此时重现,他面沉如水,冷声道
“噬心蛊发作了。”
第58章 猫猫亲了龙龙
“噬心蛊发作了。”
在宿九明开口的同时, 他的动作没有半点迟疑地从储物戒中取出一管鲜血喂进陆清欢的嘴里。
可听见这句话的大家却没能像他这般冷静,整个大殿顿时乱作一团,太叔磐急急忙忙扶着倒下的陆清欢, 用自己的身躯支撑着他, 口中喃喃道:“怎么会这么突然, 明明这么多年都没事。”
“刚刚那个怪物。”顾梓眠低声回答,他的手不住地颤抖,近乎拿不稳玉简, 他缓缓地蹲了下来, 用发软的膝盖支撑着玉简的重量。
玉简亮起的一刻, 顾梓眠脑海中一片空白, 舌头急得直打结:“陆清欢……”
顾铭瞬间明了,语速加快但却吐字清晰地问道:“噬心蛊发作了?小九把东西给了他吗?”
“给了。”宿九明扬声应道, 手上的动作一刻不停,一管接一管的鲜血精准灌入陆清欢喉间宿九明的力道把握得很精准,在保证速度的前提下没有让一滴血浪费。
地上, 很快堆积了一片空管子。
顾梓眠看了宿九明一眼,急得眼眶发红,“星槎就在我身上, 爹你们准备好, 我们现在就回来!”
他说着就要召唤灵舟, 却被顾铭出声阻止了,“咩咩冷静, 听我说,你们现在不能回来。”
顾梓眠的指尖不受控制地发抖,可他还是耐心听顾铭说完,“这枚丹药的炼制至少需要两天, 而噬心蛊发作后,陆清欢最多只能撑三天。”
三天。
这个数字让顾梓眠浑身发冷他们来龙族就花了整整五日,即便日夜兼程也绝无可能在一天内返回。
顾梓眠缓缓滑坐在地,眼中的光彩一点点黯淡,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我们都到龙族了,为什么,明明就差一点……”
“咩咩。”玉简那头传来顾铭沉稳的呼唤,“霜魄晶拿到了吗?”
顾梓眠的目光看向宿玄翊,后者上前一步,声音清晰地传入玉简中:“只来得及抢到一株,禁地就被那怪物毁了。”
“能有一株就行。”顾铭又唤了声顾梓眠的名字,刻意放柔了声音和他说:“在你出门前,我们将炼丹所需的材料都收到你们的储物戒了,你手上有两份,小九手上有两份。”
虽然顾铭的话还没有说完,可顾梓眠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他猛地摇头:“我不可能……”
“咩咩,没有什么不可能的。”顾铭打断顾梓眠,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三天时间只有你能做得到。”
顾梓眠慌乱的眼神转向宿九明,像是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他无语轮次地说道:“宿九明也学过炼丹,而且他修为高,肯定比我……”
“但我的天赋远不及你。”不远处的宿九明扭头看向顾梓眠,鎏金色的眸子里满是坚定,“咩咩,在这方面没有人能比得过你。”
“我怎么可能……”顾梓眠闭上眼睛,试图让混乱的大脑平静下来,他的掌心渗出细密的冷汗,指尖却冰凉如霜,“而且霜魄晶只有一株。”
“但我们家咩咩也经常一次成功呀。”顾铭的声音突然轻快起来,仿佛在随口讨论今日的天气,“就当是学个新丹方,像在家一样轻轻松松的就行。”
“这怎么能做得到!”顾梓眠胡乱抓了抓银发,脸上肉眼可见地写着烦躁:“如果我失败了,陆清欢就会死!”
“考试都只有一次机会的。”顾铭声音温柔,像哄孩子一样的说道:“小九在旁边,爹娘也在,就像书院月试时大家陪你考试一样的,咩咩,不要想太多,炼丹而已,对你来说不难的。”
顾梓眠没有再说话了,他看了眼地上痛苦抽搐的陆清欢,仰着头看向灰蒙蒙的天空。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转回时,纯黑的眸中燃起灼灼火光,“你说得对,只有我能救他了。”
“咩咩特别棒!”顾铭毫不吝啬夸赞,随即他话锋一转,抬高音量问道:“小九那边情况如何?”
宿九明沉声,“魔纹没有再蔓延,但人还未醒。”
顾铭了然,语气忽地严肃下来,“若他醒来,务必让他一直保持清醒。”
“我明白。”宿九明话音未落,就见陆清欢的手指微微抽动,他立即加快灌血的速度,半威胁道:“陆清欢,你爹要来了。”
陆清欢的眼皮艰难地掀起一条缝,原本翠绿的眸子此刻浸满血色,他颤抖地抚上自己爬满魔纹的脸颊,声音嘶哑:“殿下……杀了我,别让我爹看到。”
“想都别想。”宿九明冷冷地盯着陆清欢,捏住他的下巴,强硬地灌入鲜血,“杀了你,陆忘生这些年白受罪了。”
听见亲爹的名字,陆清欢眼中的昏沉散去不少,他瞳孔骤缩,喉间溢满的铁锈味让他瞬间明白了什么,“这些是……”
“噬心蛊需以至亲鲜血压制,他这十几年来每月取血,为的就是这一天。”宿九明眼疾手快,猛地抬高陆清欢的下巴,不让他有机会吐出嘴里的鲜血,“顾叔教过你运转压制之法,不要浪费时间了。”
时间紧迫,陆清欢不敢再多问,只能强忍剧痛开始调息。
宿九明递了个一个眼神,太叔磐连忙抱起陆清欢,而宿九明则是走到了顾梓眠的身边,在他的惊呼中单手将他抱起像小时候那般,让顾梓眠坐在他的臂弯。
顾梓眠猝不及防地双脚腾空,条件反射地搂住宿九明的脖子,下意识地叫道:“你干什么!”
宿九明一只手抱猫,另一只手抓住了险些坠落的玉简,对着那头的顾铭说道:“顾叔叔,他开始运功了。”
“辛苦了。”玉简那头传来顾铭带着叹息的声音,“当初做的最坏打算,没想到真的应验了。”
宿九明将怀里小幅度挣扎的顾梓眠抱得更紧了些,鼻尖不经意地蹭过他的衣角,“多亏您深谋远虑。”
“小九啊。”顾铭的声音突然柔软下来,“这些年你四处寻找破解之法,我们总说别给咩咩太大压力,其实对你也是。”
宿九明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下,而顾梓眠则是揪住宿九明的衣襟,将脸埋进他颈窝,银发顺着宿九明的后背垂落。
顾铭的声音不大,仅仅能让宿九明和顾梓眠听见
“事情走到现在,我们都尽最大努力了。”
*
丹炉泛着冷光,映得顾梓眠的脸忽明忽暗,他盯着玉盒里那株霜魄晶灵草通体莹白,宛若冻住的月光一般。
顾梓眠盘腿坐在丹炉前,神色平静,他双手十指相扣,强行稳住不受控制地颤抖的指尖。
身旁的玉盘里原本盛放着顾铭提前准备的其他仙草,可是现在,其中一份已经化作鼎底的灰烬半炷香前,丹炉炸了。
顾梓眠紧紧抿着嘴唇,牙齿咬着唇内的软肉,直到唇间泛起淡淡的血腥味,他才慢慢松了口。
是他太着急了,还未将寒髓草的阴气彻底淬净就投入第二味药,两股相冲的药性在鼎中炸开刺目的火光,整炉药瞬间成了废渣。
为免干扰顾梓眠炼丹,众人自觉退到了远处,或在隔壁守着的陆清欢,或在院外严阵以待,哪怕听见了丹炉的动静也没有人进来询问,生怕影响了顾梓眠的状态。
隔壁房间内,隐约传来太叔磐低低的惊呼声:“陆师兄,你再坚持下,梓眠在努力了。”
尽管听不见陆清欢的声音,可顾梓眠能想象到他现在的情况肯定不太妙。
他深深吐纳,再次展开那卷翻皱的丹方在回来的路上,顾梓眠已经将丹方背得滚瓜烂熟了,但将泛黄的纸卷架在眼前总能带来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安定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