卞舍春表情认真地点头,心里却在叹气。从过去二十几年的经历来看,尽管他的笔已经舌灿莲花地讲了许多情深似海地故事,他的心似乎还不懂怎么说爱情的语言。
这一点不足外人道的怅然像化在地上的雪一样,让他有了一丝短暂的凉意,很快又被抛诸脑后了,旅行的时间太过宝贵,不值得浪费在扮演青春疼痛文学主角上。
看表还算早,天已经黑透了。吃得太饱加上夜色太浓,卞舍春一出门就想睡觉。好在闻于野订的酒店在附近不远,两个人决定慢慢走回去。
不过今天风大,被冰冷的雪花片子兜头盖了满脸,卞舍春就后悔了,路边商场门缝里吹出来的暖气毫不费力地勾走了他的心魄,他转身就钻了进去。
闻于野没有丝毫要质疑的意思,一声不吭就跟着他进了商场,原本回酒店的路线莫名其妙就变成了逛街。
纳尔维克虽不是像特罗姆瑟那样出名的旅游城市,但还算发达便利,商场里店铺众多。卞舍春轻而易举地找到了所有店面里看上去最花里胡哨也像最没有实用价值的那家,尽管身后跟着的另一位旅客怎么看都像是个实用主义者,但他还是没有征求任何意见就退开了店门。
推开店门的一瞬响起了清脆悦耳的门铃,卞舍春抬头看去,一个造型古朴花纹繁复的青铜色铃铛在门框旁轻轻摇晃,看上去昂贵且毫无必要,奠定了整家店的基调,一下子就俘获了他的心。
他的目光在店里逡巡了一圈,随后拍了下闻于野的肩膀,大言不惭道:“这就是我家。”
闻于野也四处看了看,好歹没憋出“有什么用”四个字,但他看着店门口相当显眼的一个头骨摆件的时候,欲言又止的表情替他说话了。
卞舍春遂大发慈悲地对他阐释了一句:“没用,但对我的灵魂有好处。”
闻于野敬畏地点了点头。
话说得如此掷地有声,但卞舍春瞥了一眼那个十分令他心动的摆件的标价,内心现实而市侩的那一部分就禁不住分裂了出来,嘲讽了一句——是这样的话,那他的灵魂性价比很低了。
所以他又拍了下闻于野的肩膀,痛心疾首道:“要是我冲动消费,请劝住我。”
闻于野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刚要开口,又被卞舍春捂住了嘴。
“别说你可以送我,我还不想出卖我的灵魂。”
闻于野遗憾地闭了嘴。
卞舍春在店里转了一圈,比起鉴赏那些漂亮的工艺品,他更多的时间花在了听店员讲它们的设计灵感来源上,于是他又拿出手机查了十几分钟的北欧神话,闻于野在他搜到相关期刊文章的时候终于忍不住制止了他,自己给他讲了最常听到的版本,被卞舍春怒斥“你太不会讲故事了”。
他又往里走了一段,终于看到了一些有用但用处不大的东西,包括只要泡了咖啡大概这辈子都刷洗不干净的咖啡杯,瓶身比内容更让人有购买欲的香水,插图华丽到没有写字空间的笔记本。这其中唯一专业对口的产品,是一墙耳饰,毕竟它们的作用就是美丽。
卞舍春自己挑了一对马蹄形的小耳环,转头看着无所事事的闻于野,沉思了片刻,拿了一个带链条耳钉,凑到他耳朵边比比划划。
闻于野愣了一下,也没躲,由着他换了几个不同风格的耳饰来回比划,单耳双耳短款长款。卞舍春神情严肃认真,但显而易见他乐此不疲。
而他的模特安静得出奇,不管是十字架还是绿松石都换不来他哪怕只言片语的个人意见,他耐心地看着卞舍春兴致勃勃地……打扮他。
有点新奇的体验,但也不算陌生。早在初高中的时候,闻于野就被姐姐扶载望当成奇迹弟弟摆弄了很多回,不过那个时候他往往是迫于威压的无奈,还常常对着扶载望递过来的“时尚单品”皱眉,发表质疑后再结结实实挨上一拳。
但那和此时此刻的情形并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
闻于野看着卞舍春凑近再退开,托着下巴眯着眼睛认真打量他,心里升上一股奇异的满足。
“闻于野啊。”卞舍春突然叫道。
他很少这样连名带姓地叫他,闻于野微微抬眼:“嗯?”
卞舍春笑起来:“你真的不考虑打个耳洞吗?”
闻于野没回答,他在想这家店不是专门的饰品店,会不会提供打耳洞的服务,如果不会,最近的饰品店在哪——还没等这些问题在他心里排出个一二三来,卞舍春又说:“算了,耳夹也挺好的。”
他脸上的笑收了一点,恢复成最常见的那张淡然而随意的脸,但闻于野隐约觉得在刚刚这平静的一秒里,他的心里有什么感性的念头在转圜。
闻于野感受到了这一点情绪的变化,却问不出具体的问题来,他常常因此对自己感到无奈,但面上也只是说:“你想怎样都行。”
这句话让卞舍春脸上露出了一个有点嗔怪的笑,但他只是瞥了闻于野一眼,没再提打不打耳洞的事,兀自把刚刚拿的一个缀着小羽毛的锆石耳夹和自己挑的那对放在一起,去柜台付了账。
“结果反倒是你送我东西。”闻于野握着手里的首饰盒,有点啼笑皆非。
“很衬你啊,”卞舍春夸赞道,对自己的品味很自信,又无所谓地摆摆手,“从奥斯陆遇到你开始你帮我多少,小礼物而已,不用放在心上。”
在火车上还能理直气壮地抱怨他让他票买贵了,这时候又开始说客气话——闻于野有点无奈,却也说不出什么责怪或是哄人的话来。
卞舍春转过脸看着他,又说:“说起来我挑那个耳夹,也是因为想起来你微信头像是只雪鸮——我没认错吧?”
“是,”闻于野点点头,“也巧,那张雪鸮还正好是在纳尔维克拍到的。”
“为什么是雪鸮啊?”卞舍春笑道,“虽说是猛禽,但它看着也太可爱了,我收到你好友申请的时候都愣了。”
闻于野大概也是第一次被人问这个问题,有点忸怩地揉了一下鼻尖:“我们家的传统。”
卞舍春:“……你们,是一家子鸟人吗?”
“呃,那倒不是。”
“那是家里养了鸟?喜欢观鸟?没听你说过啊。”
“都不是,”闻于野解释道,“是我妈妈起的头,她所有社交媒体的头像都是丹顶鹤。她叫扶鹤声。”
“哇,”卞舍春属实被这个名字惊艳了一下,“所以你叫闻于野啊。”
“嗯,我和我姐名字都是和他俩有关联的,”闻于野说,“我爸叫闻诚明,我姐叫扶载望。”
“成名在望,”卞舍春啧啧称赞,“有文化有文化——等等,我们不是在聊鸟吗?”
“啊,”闻于野顿了一下,又把话头绕回去,“总之,因为我妈头像是鸟,她还是飞行员,扶载望觉得很酷,就说她也要当鸟。”
卞舍春:“……”
闻于野:“挺有病的吧?”
第一次听他对人开嘲讽,竟然是冲亲姐姐——卞舍春笑起来,说:“这像我小时候会说的话。”
闻于野沉默一会儿,决定揭过这茬,若无其事地接着讲,“我妈就顺着她问,她要当什么鸟。扶载望选了老鹰,那时候微信还没出来,她的QQ头像就是老鹰了。”
“可以可以,大展宏图。”卞舍春觉得有意思,听得津津有味,“然后呢?”
“我妈也觉得很有意思,她思考了一晚上我爸像什么鸟,第二天就勒令他成为我们家的孔雀。”
卞舍春笑得话音都断断续续,也无暇顾及说话的礼数了:“不是……为什么啊?你爸……很爱,开屏吗?”
闻于野抿着嘴思考了一会儿,竟然肯定了这个说法:“是吧,我妈原话说,他是靠耍帅和装逼追到她的。”
“哎我操笑死我了……”卞舍春笑得厉害,身子忍不住往闻于野那边倾,小臂轻轻压上他的肩膀,又很快移开,“那你呢?你是自己选的吗?”
“不是,我是被他们票选出来的,”闻于野一脸一言难尽,“那时候我才刚上小学,都没建什么网络账号,他们为了让我换头像还特意给我注册了。”
“票选出来的?”卞舍春想象了一下闻于野的幼崽时期,又联系了一下雪鸮的形象,笑容里多了一些意味,“那你这辈子都没换过头像啊?你中二时期都没办法拿动漫男神头像装逼了诶,好可怜。”
闻于野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声音都低了一些,但还是有问必答道:“也……偷偷换过。”
卞舍春笑得快要蹲到地上,像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一样迫切地追问道:“你不会还开小号网恋吧?说起来你换的什么头像啊?鲁路修?金木研?折木奉太郎?”
闻于野带着有点尴尬的笑,不自在地舔了下嘴唇,试图把他的话堵回去:“没网恋——这么熟,你都换过吧。”
卞舍春坦然道:“我是都换过啊。我还把个性签名改成了‘本人已死有事烧纸’,怎么样,很酷炫吧?”
闻于野很难见到对自己的黑历史如此津津乐道的人,噎了一会儿。
卞舍春一边笑一边推着他往前走,走了两步路就听见闻于野用低得几不可闻的声音回答道:“手冢国光。”
“……”卞舍春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凑近了点又问,“《网球王子》也是你姐带你看的吗?”
闻于野抹了把脸:“我带着DVD跑时卓家里看的。”
“啧,”卞舍春没想到自己真的能得到答案,很愉悦地点了点头,“品味不错。”
知道闻于野这档子事的可能只有他的初中同学和时卓了,难得旧事重提,他也有点受不了曾经的自己,干咳了一声,思考怎么生硬但有效地转移话题。
卞舍春则饶有兴致地瞥着他,突然慨叹一声。
仔细想想,这人要是想当网络男神,自拍一张不就得了。
第22章 好睡
他们走出商场的路并不十分顺利,因为碰到了一群在给朋友过生日的高中生,更准确地来讲,这场生日派对应该已经临到尾声,因为那个装蛋糕的托盘上已经只剩一小块蛋糕的残骸和一堆堆泡沫似的奶油,显然已经完成了从一个陈放食物的器皿到火药库的完美蜕变。
卞舍春本想退避三舍,但可能是刚刚和闻于野的对话唤醒了一些他的年少回忆,连带着那些蛰伏多年的躁动因子也迎来复苏,总之,在被一个疾跑的男生撞到时,他没等对方连声道歉,就已经手比脑子快地伸向了他端着的盘子上的奶油。
男生也傻眼了,没料到这穿得人模狗样的外国男人会如此幼稚,但惊喜很快盖过了惶惑,他热情地把陌生人拽进了他们的争斗中。
卞舍春在被奶油抹到头发的瞬间就后悔了,他本来只是想逗一下小朋友,没成想直接被卷进了战场,他的朋友们竟然还欣然接受了!挪威的年轻人比他想象的要好客……
手贱的结果就是,卞舍春最后只能挂着湿淋淋的头发和腻得令他恶心的皮肤,如芒刺背地快步回到了酒店,毫不犹豫地冲进了浴室。
而闻于野其人全程只做了一个观众,抱着手臂,拎着卞舍春的购物袋隔岸观火。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看起来比卞舍春更像一个“大人”,这群无法无天的青少年竟然也没有谁去招惹他一下,令卞舍春十分乃至万分的失望。然而他为此采取的报复也只能说是勃然小怒,把自己头发上的奶油抹了一点到闻于野的鼻尖上。这人根本不躲,令他没有丝毫作战的欲望,转而小心翼翼地舔了一下指尖,不出所料地被洋人的奶油腻得想吐。
抹着头发出浴室的时候,他依然对此耿耿于怀,正决心上微信骂置身事外的闻于野两句解解气,房门就被敲响了。
卞舍春打开门,被他在心里变着法骂了二十分钟的人就站在门外,看他的眼神十分无辜。
擦头发的手顿住了,随即卞舍春把毛巾一甩,搭到肩上,状似无意地溅了闻于野一脸水珠,没好气道:“干嘛?”
闻于野因为铺面的水雾闭了一下眼,又睁开,仿佛是水汽氤氲的缘故,他的眼睛显得更加温润了些:“要我帮你吹头发吗?”
这个征求实在是出乎意料,卞舍春整个人都不知如何动作了,一双眼像X光似的把闻于野上上下下扫描了个遍,试图照出是什么妖魔鬼怪上了这棵木头的身。
他一直不讲话,闻于野也不知道要不要追问,只能像个门神一样杵在门口听候发落。
卞舍春被他这副样子逗笑了,微微侧身让他进屋:“怎么突然开窍了?”
闻于野走进来,鞋底抹平了滴在地板上的水,声音低下来:“所以你那天晚上的确是想让我帮你吹头发的意思啊。”
“所以你其实还是没开窍啊?”卞舍春实在读不懂人机的脑回路,哭笑不得地看他,又在心里叹息,想这个人怎么总是喜欢这样把事情都戳破,一点都不懂得委婉。奇怪的是就算这样,他身上也看不到任何尖锐的棘刺。
闻于野被他看得有点莫名过意不去,干咳一声,坦白了这窍是怎么开的:“我跟我姐打电话提到这个事,她骂了我一顿。”
卞舍春被他平静的“她骂了我一顿”戳中了笑点,乐了好一会儿,接着用懒散的嗓子,半是调侃半是嗔怪地说他:“怎么追人还要姐姐教。”
话是这么说,看见闻于野拿着电吹风过来的时候,卞舍春还是受到了一点小小的触动。讲实在的,现在的他回想起来前天晚上那句暗示,只觉得是个不高明的调情,因为对手完全没有接住还显得有点好笑。
他并不真心想要谁给他吹头发,也觉得自己不需要,但闻于野吹得很认真,甚至认真到有点正直了。他没有借着这个机会制造更多更暧昧的肢体接触,手指很轻地梳着他的湿发,碰到纠缠的死结也不敢有大动作,而是细致地、一绺一绺地顺开。
电吹风的声音在耳边轰鸣,极度的纯粹的喧闹和一片寂静并没差,他能听见的声音都很有限。粘连的头发被吹开没有声音,没摘的耳饰被热风吹得不停摇晃没有声音,水从闻于野的手上滑落也没有声音,但那些隐秘的、封闭的、难以察觉的响动却越来越洪亮,直到让他的脑海里长久地振荡着心跳的回音。
开关从“on”跳到“off”,世界陡然清静的一瞬,让卞舍春仿佛刚从一场囫囵梦境中惊醒。
他不太自然地捋着还微微发烫的头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沉稳一些:“谢了。”
电吹风被归置到原处,床往下陷了一点,是闻于野坐在了他的旁边。
“我确实不太会看眼色,也不懂怎么谈恋爱,是个比较无聊的人,”他出声道,“但我会学。”
明明四周安静了,但卞舍春却觉得自己的耳朵有些受不了他说话,有点吵,像就贴着他耳朵,不,像响在他脑子里,每一个字音都引起神经网络的大轰动。
他笑起来,似乎很不在意,他遇到难以处理的情况时就总会出现这样的表情,语调也含糊:“这话说得……我又不是在面试你。”
闻于野竟然真的思索了一会儿,说:“考察期,不就跟面试差不多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