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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半岛飞雪十二天 放野燈 5270 2026-08-31 09:21

  “当然不是,”卞舍春摆摆手,没骨头似地靠上床头,被吹得乱蓬蓬的头发盖住了他的眼睛,让他仿佛有了一层蒙上假面的勇气,他的身体顺着皮革靠背往下滑落,连带着漏出他那点岌岌可危的真心,“我纠正一点,其实我说的考察期,不是考察你够不够格,而是我能不能足够爱你。”

  哇哦——他自己说完便在心里感慨起来——哪有人把恋爱谈得这么开诚布公的,闻于野的影响力未免惊人了些。

  他在心中指认的罪魁祸首此时也愣住了,没想到卞舍春会说出这么一句话,整个人显出一些难得的局促。

  卞舍春仿佛看到了之前被他的直球打懵的自己,无声地笑了一下。或许真心这东西其实是一种武器,只需袒露便足以让对方慌张。

  前提是对面也有。

  卞舍春说过情话,说过谎话,说过伪装成情话的谎话,唯独第一次对人认认真真讲“爱”这个字,虽然并不是肯定句,但也是二十几年头一回,他竟然也没有预想中那样心潮澎湃,也不是在哪个特殊的场合,他只是靠在床头,干燥的长发堆在脖颈处,很温暖,甚至让他觉得困倦。

  在这样互诉衷肠的夜晚犯困似乎有点煞风景,但他觉得闻于野当然会原谅他,毕竟人刚洗过澡一段时间就是会很困,而且他的头发还难得干燥,可以肆无忌惮地扑上枕头。太好睡,能不能终止告白,先讲晚安?

  他的声音里弥漫着困意,听起来是和爱意差不多的东西,让人懒散,让人幼稚,让人昏昏沉沉又觉得安心:

  “我觉得爱情的发生不以双方客观条件为前提——总之,你不用为了我改变你,去做你不擅长的事情,你本身已经很好了。”

  他的话还是没有说完,他还是没给答案。爱情的发生以什么为前提?闻于野从前没思考过这个问题,现在也思考不成,因为他的爱情以卞舍春为前提,但他不懂怎么用卞舍春的眼睛和话语阐述爱情。

  闻于野的手指蜷缩起来,手心里似乎还遗留着长发的触感。追问的念头在他心间只盘桓了一瞬,就被卞舍春打架的眼皮眨掉了。他轻轻笑了一下,站起身,临到门口回头说:“我也要纠正一点。”

  “嗯?”卞舍春已经合上了眼,闻言睁开一只,只是虚虚地朝向闻于野的方向,并不看着他。

  闻于野说:“我对你好,也不是为了让你喜欢我,是为了让你开心。”

  卞舍春听清这句话,惺忪的眼里闪现出一丝不知所措的慌张,险些没倒吸一口凉气。

  他错了,一般人打直球也不会有闻于野这么可怕!

  他左思右想难以答复,于是捞起旁边的电吹风,“啪”地一声打开,强行装聋:“你说什么?”

  但闻于野只是笑了笑,捻了一缕吹到他面前的发丝轻轻捋了一下,便转身走了,关门的声音很轻,让这句属于闻于野的、难能可贵的情话,变成卞舍春睡前最后的记忆,像《边城》里彻夜唱着的歌声那样,不远不近地在他的梦里回荡。

  第23章 Wonderwall

  很难有一段关系能暧昧得清清楚楚,但卞舍春再次坐上闻于野的副驾驶奇异地体会到了这种感受。同样的空调暖风,同样的麝香调香水,甚至窗外的景色也可以说是大同小异,但他们之间多了些什么东西,正常来讲,这种气氛的定语应该是“说不清道不明”,但它实际上比雪花更透明,甚至让卞舍春觉得自己能条分缕析地讲出这漂浮的情愫成分几何。

  车开上盘山公路,有点颠簸,松树上堆积的白雪有时被剐蹭到,礼花似的簌簌而下。

  车载音响在放一首绿洲乐队的歌,卞舍春玩着手机,偶尔跟唱,等放完了才问出一个他好奇很久的问题,用陈述的语气:“你是不是偷我歌单了。”

  闻于野沉默片刻,还是坦承道:“你微博会发。”

  “你还关注我微博了?”卞舍春有些震惊,但念头一转又觉得不太意外,他划弄着手机,找到粉丝列表,试图从那些各色各样的头像id中找到谁是闻于野。

  “不难找,你们剧团的官号,置顶的都是你的评论。”闻于野说。

  卞舍春回忆起来,他当年也称得上是个有名有姓的博主,现在他的内容自己看着都觉得乏善可陈,寥寥无几还对他有印象的人应该也都猜测他江郎才尽了吧。

  他顺手清掉了些僵尸号,管闻于野要线索:“你评论过吗?”

  “很少。”

  “那就是有。”卞舍春退出粉丝列表,去翻自己之前博文的评论区,着重关注了一下最近那条说自己要去旅游的。

  “‘我也想辞职’,这个肯定不是你,”他兴致勃勃地继续自己的侦探游戏,“‘一路顺风’,这个是你吗?——不对,ip在甘肃。”

  闻于野听着他在旁边絮絮叨叨地猜测,勾了一下嘴角。车慢慢停靠在半山腰上,闻于野打开车门,卞舍春的思路被一瞬间灌进来的冷风打断了一下,扯出毛衣袖子裹着手指接着翻评论,山上的飞雪和山下的城镇此时对他的吸引力都敌不过一个初始头像的微博号。

  “问去几天的是不是你?”卞舍春提出疑问又马上推翻自己,“不对,这么文艺的个性签名也不像你会用的。”

  看完极光那天夜里,他刚加闻于野微信的时候看过一眼他的签名,只有俩字,“休假”,估计过几天就会改成“上班”。当时卞舍春还暗自腹诽,果然长得好看的人多半无趣,吐槽完这一句又想,但是话又说回来了……

  本来就没多少评论,卞舍春翻到末尾,笃定地觉得自己找到了答案,翻给闻于野看,目光炯炯:“是不是这个!”

  闻于野瞥了一眼,笑着点了点头。

  “真的啊?”卞舍春揣着手机,眼睛发亮,像发现了什么宝藏,兴冲冲地点进他的主页,竟然不是空白,但扑面而来的是一堆看不懂的IT术语。

  他刚燃起来的窥探欲瞬间消了下去,“啧”了一声:“你说你这人怎么这么正经呢……”

  他往下滑,首先看到闻于野转发了某个机器学习专题论坛推文,推文封面就是他在台上演讲的照片。再往下滑,是他滑雪的视频。再往下滑,是转发他们公司的年会表演,他在给唱歌的同事弹吉他伴奏。隔几个月才发一条,都没有配文。

  卞舍春讶异地喊出了声:“你还会弹吉他?”

  “不会,那是假弹。”闻于野供认不讳。

  “噢,”卞舍春笑起来,又翻了一下,这人点赞的博文往往也都是科普向的内容,他看着叹了口气,“说实话,要是我是从你的微博知道你,我根本不会想要认识你。太完美了,感觉离我很远。”

  话音刚落,一只手伸过来,挡住了他的屏幕,进而轻轻扣住了手机,闻于野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但卞舍春觉得他从中听出了不满:“我不完美。而且我现在离你很近。”

  卞舍春因为他的靠近变得有点僵硬,看着闻于野落了雪的黑发和微微发红的鼻尖,心里的念头转得飞快,试图将他的“不完美”列出个一二三来,却只能想到什么签名无聊、偷换头像、吉他假弹之类的事情,和那些太阳般闪耀的成就比起来简直就是白日里的星星,虽然存在但无人在意。

  这么一想,闻于野会搞暗恋,真是不可思议。

  这个想法一出,卞舍春越想越觉得太不合理,仿佛《重庆森林》里无人可约的金城武,被人抛弃的梁朝伟。疑问变成了下在他心里的纷纷雪花,他嘴比脑子快地脱口而出:“你为什么会暗恋我啊?”

  闻于野因为他脸上的困惑而困惑,但他只思考了一下便像做阅读题一样给出了答复:“你很有自己的想法,很独特,有责任心,也有勇气排除万难做热爱的事业——”

  卞舍春难得听到区别于“喜欢一个人没有理由”的如此详细的答案,竟然出自一个他所认识的最不爱讲话的人,且大有滔滔不绝讲下去的趋势,又震撼又脸热,连忙喊停:“不不,我问的不是你为什么喜欢我,是你为什么‘暗恋’我——你要是大学的时候就追我,我说不定当场就甩了岑周答应了。”

  “你不会。”闻于野笑起来,仿佛比卞舍春更了解他自己。

  “好吧,我确实不会,我那时候是有些多余的良心,”卞舍春贬起自己来嘴巴毒了至少三分,“还有些过剩的表演欲和泛滥的虚荣心。”

  “所以你才会答应岑周的告白?”

  “不然?”卞舍春耸耸肩,但厚重的外套让这个本来表达轻蔑的动作更像冷得缩了缩脖子。

  闻于野笑了笑,倒是非常大方地为他十八岁的初恋开脱:“也不用这么武断吧,你被表白时看上去很开心。可能你那时也是真心喜欢他,只是现在没感情了。”

  “不是,”卞舍春也微笑着看他的眼睛,山风吹乱他的头发,有一瞬间那姿态像舞动的极光,而他带笑的嗓音却有一种风一样的凛然,“一瞬间的感动,不能称之为爱,充其量只是一种热诚的幻觉。”

  做多了文字工作的人,有时候讲话也书面一些,直接点讲,听上去像装逼。卞舍春说完就有点不好意思,但话已经出口,他只能接着讲完:“年轻的时候,难免迷信它。”

  闻于野认真思索了一下,摇了摇头:“对我来说,不是这样。”

  他难得反驳,卞舍春挑了下眉:“怎么?难不成你是一见钟情的那种类型啊?”

  “不算是……”闻于野像是回忆着什么事,说,“但在我看来那些不是幻觉。”

  卞舍春半是好奇半是紧张,他知道闻于野在说的是他自己的暗恋:“那是什么?”

  闻于野没立刻回答,深呼吸了一口,大概在组织语言,因为思考目光朝上,倒像是凝望着飘落的雪。卞舍春看着他胸膛的起伏,仿佛能共感到冷风深深地灌进肺里时的刺痛。

  几秒后,他把脸转过来,看向卞舍春,说:“是预感吧。”

  卞舍春怔住了,内心强烈地动摇。风突然大起来,把大衣的领子都吹得不住翻动,脚下差点踉跄,闻于野扶住他的肩膀。在鼓动的风声中,雪在空中旋转升腾,被天光照得透亮,人类的力量变得孱弱而狼狈,但有一些虚幻的东西像山一样坚定,带给他一种……预感。

  他把领子立起来挡住半张脸,凑到闻于野耳朵边上问:“你车上还有酒吗?”

  闻于野点了点头,走回去开后备箱。风渐渐小了,但他弯身拿酒时,帽子还是被吹得饱胀。他拿着酒瓶直起身,甩了甩沾着雪的乱发。

  卞舍春站着等他再走回来,伸手接过酒瓶,掂着在手上转了一圈看说明,全是他不认识的挪威语,唯一能看懂的是酒精度“2.4%vol”。他在风里叹了口气,秉承着聊胜于无的想法撬开瓶盖,一股清新的果香抢在酒精味之前冲进他的鼻腔。

  他喝了一口,笑了,盯着瓶身上的洋文:“这不小甜水吗!”

  这一箱果啤是朋友送的,闻于野自己没喝过,闻言也笑了,低声道:“凑合吧。”

  “行吧,也挺好喝的,”卞舍春咂咂嘴,试图分辨那股酸酸甜甜的果味来源,轻巧地给手里的酒重新下了定义,“白桃气泡水。”

  他拎着这一瓶2.4度的白桃气泡水和闻于野慢慢沿着公路往上走,靴子把雪踩得吱吱响,越走越觉得这地方太像世界的终点,“望尽天涯路”,大概也不过如此。

  立领被他呼出的气熏得湿热,他把拉链往下又拉了一点,突然开口道:“你之前说我给你占过塔罗牌?”

  “嗯。”

  “说实话,要说记忆,我是真的想不起来了,”卞舍春笑了笑,“但我可以猜。”

  闻于野其实也没那么在意他想不想得起来,之前只是逗他好玩,但闻言还是配合地说:“猜吧。”

  “你应该不止一次来做过我们剧团的场务吧?”

  闻于野笑:“做的也不止场务。”

  “那就还有中控嘛,幕后也就那么几个职务,”卞舍春在心里大致数了一遍,又推理道,“剧团当时也不缺人,会额外招人来做志愿者的大型活动也不多……啊,你之前提过,青韬杯?”

  闻于野也没想到他能猜这么快,但转念一想,他自己应该也对那个舞台最怀念:“是。”

  有了时间和事件,卞舍春又低下头冥思苦想,如果不是因为冷,他现在估计要把手拿出来啃指甲了。

  那时候天天忙得要死,感情学业全给剧目让步,哪有时间给人占卜?更何况他当时完全不认识闻于野。

  这事儿不能发生在青韬杯举办期间,那就只能是结束之后。闻于野当时在火车上的原话是“青韬杯团建聚餐的时候”,那就对了,他们剧团的惯例是先办庆功宴再去KTV,一整夜不归寝,而他被敬了很多酒,很多很多酒——

  记忆深处一块微小的空白被他翻找出来,像长卷胶片上的一点过曝,噪点像回忆蒙上的厚厚尘埃。

  那是他的酒鬼人生中唯一一次短暂的断片,不过几个小时。

  他无声地爆了句粗口。

  “是庆功宴那天吗?”他转向闻于野,试探地问,祈祷这个答案是错误的。

  “对。”

  卞舍春绝望地闭上眼:“我那天喝断片了。”

  “啊,”闻于野语调平稳,听上去并不意外,只是有限地惋惜,还有点揶揄,“我还以为你真的千杯不醉。”

  “我也这么以为,”卞舍春自嘲地提起嘴角,无论回忆都是一片空白,在这空白里感受到一丝人类对于未知的恐惧,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问道,“我只是顺手给你占了副塔罗牌吧?没说什么出格的吧?”

  “没有。”

  “那就好……”

  “你说你是我正缘。”

  “什么?”卞舍春呛了一口啤酒,酸涩的气泡辣得他嗓子生疼,溅出来几口泼在了他的前襟。闻于野反应很快地给他递纸,但卞舍春抬头就看见他在笑。

  他顿时了然道:“骗我吧。”

  闻于野拿出包里的保温杯给他,不置可否地说:“也不算。”

  卞舍春拿过杯子,没沾嘴唇,隔空倒了两口,润完喉咙却不再说话。他一猜就知道这个“不算”背后是什么,他多半是给闻于野占了正缘,而塔罗牌的指引不巧和他很像。

  要真是这样,卞舍春不知道是该惊叹于自己的塔罗天赋,还是佩服闻于野对自己这个半吊子的信任。

  “所以,没有别的了?”

  “我问你我们什么时候会再见面,你抽到一张战车正位。”闻于野说。这种比较缺乏科学依据的事物从他嘴里说出来,属实有些割裂,事实上他也确实一窍不通,只是死记硬背住了那天晚上卞舍春所有的话语。

  卞舍春讶然地感慨了一声:“算这么准?”

  闻于野笑起来:“你承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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