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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半岛飞雪十二天 放野燈 4739 2026-08-31 10:37

  然后卞舍春就被自己的闹铃吵醒了,梦里的记忆模模糊糊,只记到这里,真是遗憾。

  他走出房门,先是听见卫生间里蒋艳辉在跟同事打电话,伴随着那些化妆品瓶瓶罐罐拿起又放下的声音。走到客厅便看到闻于野正站在厨房,从冰箱里拿了颗苹果出来洗,看见他起来,把面包和温水一并放到了餐桌上。

  卞舍春看看他,又想到那个梦,笑起来:“我晚上梦见高中的你了。”

  闻于野一愣,脸上浮现出回忆的神色:“高中……?”

  “嗯,高二,”卞舍春叼着面包片,含含糊糊地打趣道,“梦里你那时候好高冷啊闻神,是我的主观臆断还是你真那样?”

  闻于野想了想,说:“也还好吧。”但卞舍春总感觉他有点底气不足。

  他觉得闻于野的自评不足以取信,决定询问更权威的人士,于是点开了时卓的聊天框,换算一下现在国内大概三点半,正好是他习惯性摸鱼的时候。

  “goodbyeSpring:问你个事儿。你记不记得闻于野高中时候什么样?”

  果不其然对面秒回了。

  “忍不住化身一条固执的鱼:?你是要照片还是咋的,这厮从小帅到大,很是可恶……”

  “goodbyeSpring:没说长相。”

  “goodbyeSpring:性格怎么样?”

  这一次“对方正在输入中……”的字样都来不及跳出来,时卓的评语来得迅疾、简洁且铿锵有力。

  “忍不住化身一条固执的鱼:逼王一个。”

  卞舍春看着这四个字笑个不停,接收到闻于野投来的疑惑注视,他抖着手把屏幕转过去给他看。

  在人证面前,闻于野也无法反驳,只能替曾经年少轻狂的自己认下了这个称号,苍白地开脱道:“……年纪小不懂事。”

  卞舍春不想轻易放过任何一个可以逗他的机会,又追问道:“你就是那个时候把头像从萌萌的猫头鹰偷偷改成手冢国光的吗?”

  “……”闻于野沉默,也不知道是真想不起来了,还是拒绝回答。

  他在这头聊上了,但手机一直在震,时卓像一个在街头碰见记者,被随机采访了一个问题后就甩下的迷茫路人,源源不断地抛出自己的疑问。

  “忍不住化身一条固执的鱼:你问这个干嘛啊?”

  “忍不住化身一条固执的鱼:怎么还了解起别人的过往了”

  “忍不住化身一条固执的鱼:……你们?”

  卞舍春抽空看了一眼,贱兮兮地回了个:“嗯呢。”

  时卓就这么被甩了个大瓜过来,在工位上无声地“卧槽”了一句,又开始劈里啪啦地发消息,但卞舍春跟故意吊着他似的,一个字都不回了,他便转头去骚扰他新晋男友,这下更是石沉大海,闻于野连句“嗯呢”都不稀得回,呵呵,可见其逼王本色。

  时卓最后在两人聊天框里各骂一句“狗男男”,愤怒地继续上班了。

  但他还真误会他们了。随便对付过早餐之后,他们就开始收拾行李赶去机场,大雪让本来不长的路程变得寸步难行,几个人历经千辛坐上飞机后,才舍得在起飞前看一眼微信。

  然而卞舍春看到时卓抓耳挠腮的样子,更坚定了不回的想法,随后又给坐在他前面好几排的闻于野发消息:“是不是得官宣一下?”

  他们共友不少,但他也不是想宣誓主权,只是实在不太希望看到时卓的消息先于官方流出去。他平时损时卓太多,恐怕这倒霉玩意儿八卦起来便不管什么事实了,全是加工,完全沉浸在他自己的艺术里,到时候他有嘴也说不清。

  而闻于野的回答不出所料。

  “AAA北欧追极光闻导:随你。”

  卞舍春于是翻了翻相册,可惜他出门不习惯拍照,手机里只有一堆风景。等回国再说吧——他暂且搁置了这个念头,寄希望于时卓老板多给他塞点活叫他没空找人胡侃。

  在把手机调至飞行模式之前,他又习惯性划了一下朋友圈,却意外地发现那个雪鸮头像有了动静。

  闻于野发了句歌词。

  “Eachonebelievingthatloveneverdies.”

  第33章 故乡的云

  尽管航班班次相同,但他们的座位都没有订在一起,卞舍春闲得想给闻于野传纸条。机舱外是一片冰冷的苍白,他把毯子蒙上脑袋,照旧把几个小时囫囵睡了过去。

  在奥斯陆中转的时候,他们才有共处的时间。卞舍春艰难地把机场难吃且贵的餐食往下咽,吃到觉得足以维持生命体征的时候便放了筷子,而闻于野干脆就吃了几块压缩饼干。

  卞舍春卸了力气,丝毫不顾形象地倒在闻于野肩上——闻于野肩宽又坐得直,他想靠很久了——懒懒地问:“你在这边待那么久,得饿成什么样啊?”

  闻于野有意无意叹了口气,实话实说:“瘦了十几斤。”

  “苦了你了,”卞舍春笑了笑,“回去多吃点。”

  “北京菜也不好吃,”闻于野直言道,又无奈地补充,“不过比这边确实好点。”

  他少有的几次“坏话”全给了难吃的饭菜,让卞舍春更笃定了他的确有些挑食,脱口而出:“那你来广东吧。”

  他说这话全然出于对粤菜的自信与热爱,但话音刚落又觉得话不能随便讲,又连忙解释:“不是让你一定得过来的意思。”

  “没事,”闻于野想了想,“我确实挺想去广东的。”

  卞舍春的脑袋从他肩膀上弹了起来,他转过头看着他,迟疑道:“……这么早就要讨论异地恋终极难题了吗?”

  “我认真的……”

  “你先别认真,”卞舍春熟练捂嘴,“我之后在不在广东还不一定呢。”

  闻于野稍微抬了抬眉毛,以示他对卞舍春来去如风的形踪一点象征性的意外,问道:“那你要去哪儿?”

  卞舍春的手还贴着他的嘴唇,气息掠过指缝,让他的目光有一瞬间的游移,随后又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其实也没想好,我喜欢到处跑,居无定所也不一定。我工作这么久都是租房,就是觉得自己总是要走的。”

  其实还有一点他没说出来,就是因为他和父母的关系已经到了过于僵硬的境地,住得近只会让双方更尴尬。但他不说,闻于野应该也能想到这些。

  闻于野看着他,顿了一顿,说:“到处跑也会累的,累的时候你回哪?”

  卞舍春下意识想到了许多种可以暂时栖身的去处,但随即他反应过来闻于野说得是什么,是他真正厌倦了拖着行李箱赶路、再多的奇闻异事都无法消弭长久的孤寂的时候,他要回到哪里。

  卞舍春这次沉默了很久没说话。因为他知道闻于野不会是随便问问,他的回答是什么,闻于野的选择可能就是什么了。

  他想了想,反问道:“你觉得,全国哪里菜最好吃?”

  闻于野愣了愣,然后笑了:“湘菜。”

  吃不了辣的卞舍春纠结了一会儿,咬牙道:“那我们还是……”

  “逗你的,”闻于野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他脑袋,“你明明就舍不得广东菜。确实好吃。”

  “舍不得”三个字微妙地戳中了卞舍春。他叹了口气,不得不承认,哪怕待在故乡会让他面临一些亲缘的困扰,但更多的还会是一种精神的慰藉,所以总想跑到外面去,又不肯在别处定居。

  但是让闻于野为他跨越这么远,对他来说又是一种太沉重的责任。虽然他已经知道,闻于野早就跨越几千公里来见他了,大概也不会吝惜更多的牺牲。

  “这不是什么牺牲,你不用太在意,”闻于野一语道破他的顾虑,“那边发展也不错,甚至更好,我要过去工作的话可能还得努努力。而且你可能没听说过一个笑话,许多湖南人的成年礼都是一张去广东的车票。”

  卞舍春笑起来:“真的啊?那你也是呗,来广东上大学了。”

  闻于野笑着点点头,又说:“但我其实滑档了。”

  “我靠,那好可惜,”卞舍春真心实意地说,“你入学成绩是你们专业第一吧?好像高录取线二十分。”

  这话也是他听蒋艳辉提的,好在他们现在已经距离高考十年之久,对过往成绩已经不甚在意。

  闻于野果然平静道:“不可惜。”

  卞舍春眯了眯眼:“你不会要说什么遇到我就不可惜之类的话吧?”

  闻于野一愣,随即笑了笑:“也差不多这意思吧。”

  卞舍春在心底暗暗猜测,对于闻于野来说,这些得失都没有旁人看得那么重要吧,他自有自己的一套评判标准。这种清风拂山岗般的岿然,也实在难得。

  他一面偷偷又在心里把人一顿夸,一面又被激起一个盘桓已久的疑问:“你从大学就开始暗恋我,怎么这么多年都没来找过我?”

  “最开始其实不觉得是暗恋,”闻于野坦白道,“慢慢意识到之后,又不知道怎么找才不唐突。再之后,要么你太忙,要么我太忙,总觉得不是见面的好时机。”

  卞舍春理解地叹道:“成年人谈恋爱确实好难啊。”

  “你竟然会等到这时候才问我这个问题。”闻于野笑道。

  这个问题的确很适合做一个考察期的主观题,但卞舍春要怪他不审题。

  说过了,因为我和你在一起主要取决于我可以多爱你,而不是你会有多爱我。

  他把这句肉麻的理由吞了回去,只是又抛出一个问题:“那你那天是怎么找到我的?”

  这才是一个真正令他困惑的问题。一开始只觉得是巧合的偶遇,在成为一切的开端之后,变得充满了魔幻色彩。

  他尝试回忆着他与闻于野真正相识的那天晚上,他站在旅行社门口看着手机上惨淡的极光指数,一抬头便看见一个陌生的向导,问他要不要追极光。

  真是充满宿命感的相遇,但他现在绝不相信这是全然的命运安排。

  “我先说明,在船上那次,是真的偶遇,”闻于野说,有点自嘲似的笑了下,“就是因为是真的偶遇,我当时根本不知道怎么去跟你搭话。只是看你冷,才把暖手宝偷偷给你了,怕直接搭讪你不肯要。”

  卞舍春思索了一会儿,想到他当时坐在船上的酒吧发愁,因为这莫名多出来的暖手宝而急躁的时候,大概闻于野也在船舱的另一处踱步徘徊,不知道怎么是好。想到这样的场景,他有点想笑,又有点可怜他:“那之后呢?”

  “之后我找时卓打听到你的一部分行程,然后天天去各种地方堵你,但是总堵不到,”闻于野回忆起来,看上去着实有些头疼,“你忙着追极光的时候,我都在追你。”

  寥寥几句,卞舍春却感觉到了一种深刻的感同身受,因为就在那几天里,他体会到了人生中最无望的等待和最憧憬的追逐。可能闻于野也是这样。他走过了卞舍春走过的每一条街道,反复刷新他的社交媒体像刷新气象预报,开车,小跑,掠过一个又一个拐角,去到一片又一片群星闪烁的原野,追到希望都落空。

  三天了,他该走了吧?抱着这样惴惴的遗憾,他把车开回到旅行社门口,却在走出车门的瞬间,抬眼看到了那个被昏黄灯光笼罩着的,熟悉而陌生的身影。雪花落在那染成极光颜色的凌乱长发上,他思念多年的人就定定地站在那里,皱着眉,低着头入神地看着什么。宛如梦中。

  那天晚上,命运对他们都出奇慷慨。

  卞舍春想了想,不无感动地低声笑了一下:“还好我们都追到了。”

  闻于野笑着,揉了揉他的指节。

  在机场短暂地共处一段时间后,他们终于正式地踏上了回国的归程。飞机在北京首都国际机场落地后,卞舍春走出舱门,被久违的阳光拥住时,一下子就有了回家的实感——那个总在飞雪的寒冷半岛,又一次变成了遥远的童话。而这片他所熟知的广袤土地,再次用拥挤的人潮,林立的高楼,堵塞的交通……以及亲切的烟火气与太阳光,迎接了游子的归来。

  闻于野走在他前面很多,但卞舍春并没有加快脚步,甚至走走停停地拍了几张照,反正行李转盘处时,闻于野还站在那等他。

  “她们俩呢?”卞舍春把行李扛下来,问道。

  闻于野指了一下——蒋艳辉在女厕所门口排队,而路之苹抱着她的大衣等她。

  卞舍春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走的时候还是俩光棍儿,怎么出双入对地回来了……奥斯陆虽然不是特别好玩,风水应该挺好的吧。”

  闻于野笑道:“说不定呢,你算算。”

  “我不会这个,我只会半吊子塔罗,”卞舍春琢磨了会儿又改口,“不对,我这算太准了,怎么是半吊子呢!”

  说着他掏出从北欧带回来的那盒新牌,又想占一次,但打开盒子后又顿住了,接着把牌收了回去。

  “不算了?”闻于野问。

  “给未来留点悬念吧,”卞舍春微笑着,“毕竟就算命中注定,也得事在人为呀。”

  塔罗牌被塞回背包侧兜里,和那只暖手宝贴在一起。接下来闻于野要回公司,卞舍春接着转乘回广东,路之苹回去大学上课,蒋艳辉苦哈哈地当牛马班主任。

  生活似乎没什么改变,但他们都将行至迎来改变的那一天,让轨迹重新交汇,就像极光降临的那一夜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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