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女生 近代现代 半岛飞雪十二天

第10章

半岛飞雪十二天 放野燈 5403 2026-08-31 13:19

  卞舍春从没喝过那么多酒,也再也没度过那样热闹的夜晚。他刚刚过19岁生日,刚刚让自己最得意的作品获得全场的掌声,刚刚感受到责任和自由,才华、风华、年华,都像烈酒一样过分地呛人。他被围在人群中央一杯接一杯,觉得自己是世界的主角。

  密密匝匝冒着气泡的啤酒是金色的,舞台上的雨是金色的,奖杯是金色的,烧烤店的灯光也是金色的。这闪烁的一切比任何酒水都令人目眩,叫人脸红心跳,叫人滔滔不绝。卞舍春觉得自己没醉,但脸颊烧得慌,仍神采奕奕地和人讲东讲西。

  酒过三巡,有人开始抱着墙角哭,有人开始抱着马桶吐,喝得最多的人反倒要给他们叫车走,席间稍稍安静了些,至少不再像外人挤不进去的样子。

  外人之一伍榕拽了一把正准备离席的另一个外人闻于野,挪到卞舍春隔壁桌,隔着一道矮矮的隔板,听他给朋友算命,从学业到桃花,算得振振有词。

  “你什么时候学的塔罗牌?还挺准。”

  “能装逼的我都爱学——准是吧?准就对了,我刚刚说的东西有一半都是基于我对你的了解猜的!”卞舍春口齿依然很清晰,就是语调比平日更高了些。

  “切,半吊子。”

  伍榕兴致盎然地看了半天,探身看向卞舍春,问:“那算陌生人还能保准吗?”

  “这个啊……”卞舍春假装思考了一会儿,接着神秘兮兮地一笑,“看天意。”

  伍榕也不拆他台,笑呵呵地接着说:“这么玄乎啊?那试试呗,给我朋友算一下。”

  突然被提到的闻于野被一口辣椒呛到,连忙灌了杯茶,转头看卞舍春的时候还在咳嗽。他咳得泪眼朦胧,卞舍春的脸在他眼里隐隐绰绰,声音却显得更清晰了,温和带笑,咬字都带着暖烘烘的酒香:“靓仔,过嚟听返句天意好唔好呀?”

  闻于野听得发愣,张口忘言,旁边伍榕已经推他坐到卞舍春对面,顺便替他回道:“喂喂,人家湖南人,你给他说粤语他也听不懂啊。”

  卞舍春舌尖抵着上牙膛敲出一声响,很得意地扬起下巴:“这不就被我套出一条信息了?”

  伍榕微张着嘴,哑了片刻,才摇着头笑:“难怪江湖骗子都爱扯闲天。”

  卞舍春一哂,行云流水地洗起牌来,一边洗,一边垂着眼懒洋洋地问:“占什么?学业,事业,未来道路,桃花正缘,都能占。”

  闻于野的舌头似乎被那一口辣椒呛麻了,生涩得发不出半个音。卞舍春却仿佛没耐心等他回答,洗完牌就突然往前倾身,被酒精燃亮的琥珀色眼睛里映着闻于野骤然放大的瞳仁:“我喜欢占爱情,选爱情吧?”

  几缕长发顺着他倾斜的肩膀滑下来,摇摇晃晃的发梢似有似无地扫过闻于野的手背。

  闻于野被这双近在咫尺的眼睛挟持了,双手又被扫得痒,下意识攥紧了,僵在两侧,像被谁拷上了隐形的手铐。脊背上煎熬着热腾腾的麦芽气味,要把他蒸成泡沫才罢休。

  他不由得怀疑眼前这人真是个神秘学专家,用了什么高深莫测的魔法,喝这么多酒都不昏头,肯定是把醉意都染给别人了。

  他不自觉往后仰了一点,喉结吞咽了一下,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地说:“那就爱情吧。”

  卞舍春满意地退开:“有喜欢的人吗?”

  “……没有。”闻于野顿了一下又小声加了个犹豫的“吧”,但半吊子神棍没听见。

  “那我就给你算算正缘好了,”卞舍春把牌推到他面前,“请抽——”

  闻于野慢半拍地“哦”了一声,难得宕机一片空白的大脑倒是充分保障了抽牌的随机性,一张接一张,手指划弄在牌面上。这副牌是卞舍春新买的,他很喜欢,光滑又有点阻涩感,却没给闻于野留下任何关于触感的回忆。

  卞舍春翘着二郎腿,端得一副世外高人做派,清清嗓子给他解牌:“先来看看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圣杯侍从。挺年轻的,可能比你年纪小吧?对情感比较敏锐,有创造力,艺术家那一挂的。”

  闻于野托着腮,飞快瞥他一眼,又开始假装盯牌面上的鱼:“嗯。”

  “你对对方可能倾向于一见钟情那一种啊,”卞舍春点点牌,“权杖皇后的正位。不管怎么说,你是能感受到对方的吸引的,就算没有恋爱的预感,也会在一开始就有欣赏的态度。”

  “……嗯。”

  “看一下你和对方目前的关系……圣杯二逆位,代表情感受阻,”卞舍春沉吟了一会儿接着说,“像是你们已经有过碰面,但是没有什么深层的关联啊,比较疏离。”

  “不过都是正缘了,未来肯定有重逢的契机啊,看看最后这张漂亮的世界正位,”卞舍春笑着把牌面上的女神展示给他看,“命中注定的相遇终将达成,要有耐心哦。”

  说完这句盖棺定论的话,他把抽出来的牌又收回去,正要再洗,对面的客人坐直了身子,直视着他的眼睛认真发问:“那以后会在哪遇见呢?”

  “哇,你很信塔罗诶,看着不像。”卞舍春打量他的神色,手上洗牌的动作停了一瞬,牌堆里弹飞一张,正正好好落在闻于野面前。牌上的战士立于战车之上,身后有星空和荒原。

  “大阿卡那回答你啦?”卞舍春扬起眉毛,拿起那张牌,看了一眼就笑了。

  他似乎很喜欢这张牌,用食指和中指轻轻夹住,遮在自己左眼前,牌面对着闻于野:“战车正位,意味着移动,契机,可能和旅行相关——”

  闻于野盯着他,看他手指一松,塔罗牌落下去,露出弯月似的眼睛,脸和嘴都被热气和酒气熏红,连说出来的话都像是朱红色的:“学长,山水有相逢啊!”

  说完这句,旁边的另一个部员嚷嚷着他也要占,占他前女友会不会和他复合,于是卞舍春也很来劲地重新开始摆阵,顺便八卦地问是谁呀,剧团的吗,学生会的啊,噢噢是她……

  闻于野转身去了洗手间,想让自来水泼灭心头焦躁的火星,结果六月份的广东连自来水都是温热的,放了一阵才有点变凉的趋势。

  他甩掉指尖的水珠,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越看越觉得陌生。

  他以前从不信塔罗。

  这个夜晚对于卞舍春和闻于野都像个梦境,而梦境只会记住最精彩的部分。

  卞舍春忘性大,忘了喝了多少杯酒,忘了车上唱什么歌,忘了给多少人算了爱情,只记得他练过千遍的台词和舞台追光打在身上的时刻。

  而闻于野忘了所有的灯光稿,忘了在自动售卖机里买过汽水,忘了大巴开多久,却记得关于卞舍春的一切。他记得卞舍春喝了至少半斤白酒三瓶啤酒,车上唱的杨千嬅的《处处吻》,一共给六个人占过牌,五个占的爱情,剩下一个女生占的学业。

  他记得卞舍春第一次用粤语对他讲话,记得他用哄骗的口吻叫他选爱情,记得他的脸变成七月份余晖的颜色,告诉他山水有相逢。

  山水有相逢。

  之后的八年,闻于野时不时会想起这句话。寄给卞舍春那本混在礼物堆里的《四叠半神话大系》的扉页上曾经用铅笔写过这五个字,但又被他擦掉了。毕竟山水有相逢——他想。他对卞舍春的占卜是如此相信,就像他后来开始相信自己的爱那样。

  卞舍春去了意大利,他自己的生活也越来越忙,申各种奖项,做各种项目,又是留学又是兼职,只偶尔从时卓那听说大洋彼岸某个人的讯息。

  他也会像所有暗恋的人那样,闲暇时看看卞舍春那边有什么风景。话剧团在各大视频网站上都有官号,《消失的B306》播放量在它的作者远走异国前就已挣到了百万播放,学校里人人津津乐道,闻于野也莫名其妙地与有荣焉。

  卞舍春在二十岁之前都很爱在网上活蹦乱跳,闻于野很轻松就顺着官号评论区摸到了他的私人账号,粉丝还有小几千。不过出国之后,他的社媒就更新得越来越少了。

  闻于野也不急不躁,想起来了就去看一眼卞舍春有没有发什么。他可能会等到一段弗洛伦萨街道上观看街头表演的二十秒视频,可能会等到一张路边小猫的抓拍,可能会等到阿那亚戏剧节的千字长文感想。

  慢慢的,这些五光十色的桥段开始减少,卞舍春开始苦恼毕业,抱怨工作,怒骂上司,焦虑年龄。起初冲着原创话剧来的那几千个粉丝也逐渐地流失,剩下的有好些僵尸号,和长得像僵尸号的闻于野。

  闻于野那时候也没有多少时间用来看他的社媒,但偶尔夜里翻阅,他也不觉得那些沾染了负面情绪的博文有什么不好的。人活在世,总有诸多无奈,不过他希望卞舍春开心。

  他看他加班到深夜也会叹气,看他和意大利帅哥的合照也会想知道他们什么关系,看他偶尔快乐也会替他庆贺。他头一回知道自己也是俗人,喜欢上谁时也不如他所预想的冷静。

  八年听起来是很漫长的岁月,现在再回头看自己也会吓一跳。但身处期间,只见日落月升几千轮,回首不过转瞬。

  暗恋者的等待总像是很痛苦的事情,但闻于野似乎有一种盲目的底气,和用不完的耐心。

  后来卞舍春的微博里图片越来越少,文字越来越多。他大概是陷入了艰难的抉择中,总是叩问自己又顾虑世界,持续了大概整整一年。

  他问,是不是年少的创作者都会面临这样的结局?以为成长意味着越发开阔的眼界,意味着许多富足的自由的时间。不能说错,但实际上,越来越多繁冗的琐事像飞蚊一样纠缠着你,细细密密地吮吸你的精神、灵感和注意力。渐渐的,连痛苦都隔着一层憔悴的皮肤。

  闻于野看得有些揪心。直到冬天降临,卞舍春发了一条短文,一说他辞职了,二说他要去旅游。

  闻于野的僵尸号头一次发了评论:“去哪里?”

  卞舍春大概也没想到有人会回,很快给了答复,预备旅行的心情应该很好,他打了一长串:“北欧!明天先到哥本哈根玩两天,再坐船到奥斯陆,之后的行程就很复杂啦,我让我朋友做的攻略:D”

  闻于野握着年假申请的批复,愣了好半天。

  窗外落了初雪,相逢的日子就快到了。

  第14章 甜蜜蜜

  风声猎猎,天黑地白。闻于野坐在长椅上,看着远山的方向,米凯尔递给他一根烟,被他摆摆手拒绝。

  米凯尔悻悻地收回去,嘟嘟囔囔地说:“不抽烟不喝酒不纹身不喝碳酸饮料,闻,你就没点不健康的爱好吗?”

  闻于野想了想说:“吃麻辣烫。”

  米凯尔皱眉问:“什么是‘malatang’?”

  “你吃了会哭的食物,”闻于野平淡地介绍,却颇有点挑衅的意思,“但很好吃。很香。”

  米凯尔更为困惑,夸张地抬起眉毛,追问一番还是没懂,自己上浏览器搜索去了。

  闻于野乐得清静,又一次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屏幕黑掉的时候,卞舍春喊了他一声。

  他抬起头,看见卞舍春在摘雪板,被吹乱的头发糊了满脸,他随手撩了两把,把护目镜推上去架在脑袋上,反而让头发更乱了,但露出了光洁的额头和冻红的五官。

  卸了雪板,卞舍春连灌几口矿泉水,手朝米凯尔挥了挥算是招呼,听闻于野给他们互相作介绍。

  时卓那通惊天动地的跨洋电话给他带来的震撼依然未消,尽管他还没自信到时卓说别人暗恋他他就信了,但那些往事多半为真,仿佛收到了十年前的信,在他心里酝酿了一场蓄势待发的雪崩。

  好在身体上的酸痛暂且转移了注意力,他累得要死,脑子被冷风吹得空空如也,看见长椅上闻于野笔直的脊背和肩线,忍不住庆幸现场还有个米凯尔在,不然他很有可能直接放弃思考靠过去了。

  作为纯正本地人的米凯尔短暂地代替了闻于野的向导身份,说要带他们去吃他最喜欢的鱼汤,店面在一家商场底下,闻于野在他的指路下也绕了半天才到。

  席间两个中国人拿英语和米凯尔聊天,米凯尔却总想要说中文,还爱挑战长难句。这小孩儿读书主打一个不求甚解,又喝了点酒,中文语法更下一层楼,堪比谷歌翻译一百遍,听得两人哭笑不得,最后卞舍春双手合十拜托他,说挪威语都行,打手语也好,不要再为难他们中译中了。

  鸡同鸭讲地吃完一顿饭,米凯尔也丝毫没有损耗他的学习热情,乐此不疲念叨着“春眠不觉晓”“鱼汤要喝饱”,坐上闻于野的车后还在他的歌单里翻翻找找,遂怒斥“怎么都是英文歌”。

  闻于野叹了口气,给他放了一首《甜蜜蜜》,米凯尔高兴了,哼唧了半首歌,到家下车前还在摇头晃脑。

  卞舍春看热闹看得直乐,还兴高采烈地跟他合唱,调都被带跑了。

  但米凯尔一走,卞舍春就不太好意思接着唱了。邓丽君的声音在车里显得更加缱绻温柔,余韵悠长。

  “在哪里,在哪里见过你,你的笑容这样熟悉,我一直想不起……”

  卞舍春嘴唇翕张,咀嚼着这句歌词,多经典多久远,他还不认字的时候就能唱,以至于太过熟悉,好似直到今天才认识它。他从后视镜里瞥闻于野,看了没两秒就跟他的目光对上了,躲闪完才察觉欲盖弥彰。

  闻于野问他:“附近有圣诞集市,要去看看吗?”

  卞舍春眨眨眼,恢复成平常自然的样子:“好啊。”

  集市人头攒动,缤纷灿烂的灯饰像一把炸开的烟花,把白雪映得金黄,一走进去,浓郁的节日气息就跟着烘焙的香气扑面而来,卞舍春深呼吸一口,莫名在异国他乡想起了大年三十的鞭炮声。

  路过卖热红酒的店铺,卞舍春手指勾住盖上鼻尖的围巾边缘,拉下来一瞬间灌进了一口沙冰似的空气,一边跟店家问价一边使劲嗅着酒香。

  喝了口热红酒,卞舍春心情很好地拍拍闻于野的胳膊。

  “嗯?”

  “我一直觉得人类到冬天就会变成一种鱼类。”

  闻于野思考了一会儿,未果,虚心求教:“为什么?”

  卞舍春哈了口气,指着窜出来的一小团白雾:“因为会吐泡泡。”

  闻于野笑起来:“有道理。”

  “是吧!”卞舍春冲他打了个相当脆的响指,“我跟我朋友说这个天才想法,他们都说我脑子有病。”

  两人又走过一排手工艺制品,不用看也知道是些地精驯鹿圣诞树,再路过甜点摊,不用看也知道是些芝士香肠烤杏仁。走着走着卞舍春忍不住想,两个前留学生是多闲才特意过来逛圣诞集市?

  闻于野大概也察觉到了这件事,因为他们目不斜视的态度和其他游客形成了鲜明对比。他只好重新提起话头打破沉默:“照你的说法,时卓应该也是鱼。”

  “为什么?”

  闻于野刚准备说,又被卞舍春伸手制止:“等一下!你先让我猜猜。”

  闻于野从善如流地闭了嘴,看着卞舍春念念有词地自顾自琢磨半天,迟疑地回答:“因为他很爱发一连串的句号?”

  “……对。”闻于野也没想到他真能猜出这么无厘头的答案。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