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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或许他确实太好骗了。

  沈晖星站起身,充斥着酒精的空气格外冷清。两人面对面站着,谁都没说话。

  沈晖星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之间只剩下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岑岳安履行了承诺。作为统帅下达的最后一道命令,就是让沈晖星亲手把裴寂青调往前线。

  又是信息素污染。下城区血流成河的惨状还历历在目,现在一切又要重演。

  裴寂青破天荒地给沈晖星打来电话,这是这几年出差后的第一次。

  沈晖星握着通讯器的手指微微发紧,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咳,怎么了?家里怎么样?”

  他觉得自己已经有些不熟练了,从前裴寂青给他打过很多电话,他的下属告诉他要迎合一下Omega

  听筒里传来裴寂青的声音:“你要保重好自己,刀剑无眼。”

  沈晖星想说这又不是冷兵器时代,哪来的刀剑无眼,话到嘴边却变成一句简单的:“好。”

  “沈晖星,”裴寂青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你回来后不要再做那些事了,太危险。”

  沈晖星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一个单音:“……嗯。”

  裴寂青又叫了女儿来。

  挂完之后,沈晖星还有些出神。

  夜色沉沉,边境的风裹挟着细沙掠过营地。

  远处那簇篝火在黑暗中格外明亮,火星子噼啪炸开,像散落的星子。

  沈晖星看见一家五口围坐在火堆旁Alpha父亲正用树枝翻烤着土豆,母亲哼着古老的民谣,三个半大的孩子手拉着手,赤脚踩着沙地转圈。最小的Omega女孩跌跌撞撞扑进母亲怀里,发梢沾着草屑咯咯地笑。

  这里是亚联国边境,贫穷且复杂,一个叫连泽的商人在这里建立了自己的黑市帝国。

  沈晖星站在警戒线旁,指间的烟烧到滤嘴都未察觉。

  火光在那双惯常凌厉的眼睛里跳动,恍惚间,他想到此刻他的Omega应当正陪着女儿搭积木。小丫头最近总爱把城堡堆得歪歪扭扭,非要等他回去复原。

  沈晖星突然想起临行前那个仓促的拥抱女儿像只幼鸟一样张开手臂抱住他,而裴寂青象征性在他怀里只停留了半秒,信息素淡得几乎闻不见。

  他当初应该好好抱抱他的。

  沈晖星在边境看到那家人围着篝火跳舞,有些出神。

  梁仪正在山间小院的石桌前研读经书,听到脚步声时缓缓抬头。

  “怎么了我的孩子?”梁仪放下毛笔,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他注意到裴寂青眼下的有些黑,衬衫有些皱,看上去有些憔悴,这孩子向来最重仪表。

  裴寂青站在三步之外,而后他向梁仪鞠了一躬。

  梁仪猛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裴寂青面前,把他扶起来:“寂青你这是做什么。”

  “爸爸,对不起,”他的声音不轻不重,却足够传到梁仪耳朵里,“我不能继续留在沈晖星身边了。”

  “是不是他又对你犯浑?”

  裴寂青却突然跪了下来,膝盖重重磕在冷硬的石板上。他低着头,他这辈子只跪过母亲,可是梁仪也是他的亲人:“不是的……我是个骗子,我骗了你们很多......很多事。”

  山风突然变得凛冽,卷起满地落叶。

  裴寂青开始和盘托出,他曾编织的谎言。他说和沈晖星起初见时的刻意接近,说起婚约背后的算计,说起这些年戴着面具的每一刻。

  每个字都像刀子,也剖开他自己。

  包括他的虚荣,他的伪装,他的身世。

  梁仪连忙扶起他,静静地听着,当裴寂青说到身世谎言时皱了皱眉。

  梁仪一时觉得复杂:“这些……晖星都知道吗?”

  裴寂青轻轻点头。

  梁仪深深看着裴寂青:“寂青,这么多年我一直是向着你的,晖星的缺点太多了,不是一般人能够接受的……他一定很难接受这样的真相吧。”

  到底是骗了别人的儿子。

  “对不起,爸爸。”裴寂青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褶皱。

  梁仪开口道:“他从小就是个感情内敛的孩子。S级Alpha的身份让他活得像被关在玻璃罩里,每时每刻都被监视着。他父亲是军人,认为规矩比亲情更重要……”

  梁仪眼底浮现出一抹痛色:“有时候我觉得他天生就缺失了某部分情感,过分早熟得让人心疼。直到遇见你……我才第一次看到他像个活生生的人。”

  记忆突然翻涌而上。

  梁仪想起那些年的白色长廊,其他S级Alpha的孩子总能能够早早离开,其他的小孩被宠着,只有沈晖星必须完成所有训练。那么小的一个孩子,后背挺得笔直,汗水把制服浸透也一声不吭。

  他当时心疼得几乎要闯进去,丈夫却拦住他:“这是S级Alpha必须经历的。现在心软,将来就是害他自我毁灭。”

  石桌上的茶已经凉了,水面浮着细小的灰尘。梁仪突然发现,原来这么多年过去,那孩子孤独的背影依然刻在他眼底,从未淡去。

  “所以他后来都知道了?”梁仪的声音有些发紧。

  裴寂青沉默地点了点头。

  梁仪苦笑了一下:“难怪这几年,他整个人都变了。”

  院子里安静得可怕。

  梁仪突然抓住裴寂青的手:“真的一点没办法了吗?”

  裴寂青的眼泪突然就下来了。他宁愿梁仪骂他一顿,这样的温柔反而让他更难受。

  “我们在一起只会互相伤害。”裴寂青声音发抖,“爸,我确实爱过他,但现在......”

  他想起沈晖星最近阴郁的眼神和暴戾的脾气。

  “我们之间的矛盾已经解不开了。他现在变得很极端,我甚至担心他会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

  裴寂青将沈晖星最近参与走私的事和盘托出,那些偷听来的对话像毒蛇般缠绕在他心头,让他无法眼睁睁看着对方坠入深渊。

  梁仪沉默良久,最终只是轻叹:“你带着之之出去散散心也好。”

  当沈晖星踏进家门时,意外看见梁仪端坐在客厅。他唤了声“爸爸”,正要转身上楼。

  “寂青不在上面。”梁仪的声音像一盆冷水浇下。

  沈晖星的脚步猛然顿住。他转身走到梁仪面前,喉结滚动:“他们去哪了?”

  梁仪缓缓起身,突然扬手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沈晖星,你父亲就是这样教你的?“梁仪的声音发颤,“任人唯亲,包庇走私犯?”

  沈晖星的脸偏向一侧,心头却涌起一阵莫名的心慌:“裴寂青呢?”

  “走了。”简单的两个字,却像重锤砸在沈晖星胸口。

  一种熟悉的、巨大的失落感瞬间吞噬了沈晖星,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那个被独自留在训练场的黄昏和他几年前回到家看到一切都空空荡荡。

  裴寂青怎么敢又抛弃他一次。

  第50章 魏迹单手撑着车顶俯下身来

  裴寂青抱着之之穿过破败的街市, 脚下是开裂的水泥路,缝隙里嵌着烟头和碎玻璃。

  下城区的空气里飘着机油、廉价合成食物和信息素混合的味道,几个Alpha蹲在墙角吞云吐雾, 浑浊的烟雾里混着非法药剂的甜腻。

  一个独身的Omega带着孩子实在扎眼。

  巷子深处传来打砸声和醉汉的咒骂, 之之往他身边贴了贴。

  街角的监控探头早就被砸烂了, 只剩下空荡荡的金属支架。

  裴寂青被两名保镖一前一后护着,走在老城区的窄巷里, 车辆根本无法通过。

  路面年久失修, 坑洼处积着前夜的雨水,车轮碾过时溅起浑浊的水花。

  他穿着最普通的棉麻衬衫和深色长裤, 可布料下透出的身形依然修长挺拔, 袖口挽起时露出的手腕骨节分明, 皮肤白得几乎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黑发柔软地垂在颈后,显然是精心养出来的。

  怀里的小女孩趴在他肩头, 更衬得他腰身窄瘦。

  路过的醉汉眯着眼打量他, 却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愣住了, 即便戴着口罩, 那双眼尾微挑的凤眼和通身的气度,都明晃晃地昭示着:这个Omega根本不该出现在这种地方。

  曾经的老房子已经荒废了,墙皮剥落得像干裂的皮肤,露出里面发黑的砖块,。

  院子里杂草疯长, 足有半人高,几株野藤蔓顺着开裂的窗框爬进屋内,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肆意蔓延。

  裴寂青带着女儿穿过这片废墟,脚步踩在碎砖瓦砾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之之紧紧攥着他的手指, 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又破败的地方。

  他们来到后山一处隐蔽的角落。

  这是当年魏迹亲手选的地方足够隐蔽,足够安静,足够让逝者远离活人的恩怨。

  这里没有墓碑,为了防止那些人找到裴寂青母亲的墓报复,没有鲜花,只有一棵歪脖子老槐树和几块不起眼的石头标记着位置。

  裴寂青蹲下身,拨开地上厚厚的落叶,露出下面潮湿的泥土。

  “奶奶就睡在这里。”

  裴寂青缓缓跪在潮湿的草地上,膝盖陷入松软的泥土。他俯身磕了三个头,额头抵着地面时,草尖的露水沾湿了他的鬓角。

  “宝贝,你给奶奶打个招呼好不好。”

  “爸爸,奶奶真的睡在这里吗?”她歪着头,大眼睛里盛满好奇。

  “嗯。”裴寂青伸手拂去她发梢的草屑,“就在这下面。”

  之之蹲下来,小手学着父亲的样子摸了摸草地:“那奶奶会不会害怕?下面好黑啊。”

  裴寂青想起那个飘着冷雨的夜晚,魏迹铁锹掘土的声响格外刺耳。

  “不会的。”他轻声说,“奶奶很勇敢。”

  记忆中的雨丝冰凉,裴寂青当时跪在泥泞里,怀里的骨灰坛冷得像块冰。魏迹的呼吸声很重,混着铁锹铲土的闷响。

  “够深了。”魏迹说,伸手要接骨灰坛,裴寂青却抱得更紧了。

  裴寂青仿佛又听见那晚魏迹沙哑的声音:“该走了,天快亮了。”

  他被半扶半抱地带离时,最后一眼看见的,一片漆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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