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手碰了碰，感受到一股温和却不容违抗的力量，根本没有徒手挖掉的可能。

　　更糟糕的是，他突然能通过这颗珠子感知到对方的情绪了！

　　这个大妖正在伤心。

　　陌瞳每两个礼拜，就要乘坐北陆轨道抵达最后一站。

　　这最后一站没有站名，也没有部门，只有一条昏暗的走廊。

　　走廊尽头是扇需要弯腰才能进入的小木门，这里看不出有生命存在的痕迹，却设置了20道机械防御关卡。

　　陌瞳一路畅通无阻，所有机关都自动打开，又在他身后合上，最后他顺利猫腰钻进了小木门。

　　谁知木门里竟是一座宽阔的地下庭院，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太湖石叠山点缀其中。

　　陌瞳顺着拱桥拾阶而上，能看到正房里面点着盏灯，从磨砂玻璃中透出个人影。

　　那人影轻微晃了晃，便传出虚弱的声音：“小陌来了。”

　　陌瞳有人畜无害的皮相，永不出错的程序，垂下眼时，乖得就像天神的孩子，他以30分贝的声音强度回答：“是，先生。”

　　根据设定，陌瞳以1.4m/s的步速前行，可他没走几步，正房大门就豁地往两边打开。

　　房间里放的不是屏风矮几，而是竖着整整一排比人还高的实验密封罐，里面浸泡着各种各样的人体组织，从几十套长满银发的头皮，到一截截雪白的断肢

　　陌瞳只看了一眼，那股不正常的电流倏地流窜全身，他学习能力惊人，已经能分辨出这是恐惧和愤怒。

　　“原来凤凰流光号一直在你手里。”

　　那正房里的灯光忽地一暗，那虚弱的声音从第一个字节，由远及近的极快传来。

　　“！”陌瞳猛地转头，异色的瞳孔已经倒映出一个男人的身影。

　　这人一身藏青色盘扣长衫，梳着背头，脑后扎着一捆粗短的马尾。

　　苍黎尧今年四十出头，但年轻时一定长得十分俊朗，所以才会被岁月眷顾，放人群里，愣谁都猜不出他的真实年龄。

　　他身量极高，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往人身上一瞟，就有压迫性的威势，却偏偏拄着根拐杖，有条坏掉的右腿。

　　“你是我做的第108个陌瞳了。”他有头无尾的开了个头。

　　陌瞳还没蹲到下文，那些太湖石里突地升出几把自动式步枪。

　　陌瞳的蓝绿瞳孔微微放大，下一刻，他无视眼前的苍黎尧，拔腿直冲正房，他将那些大型实验密封罐甩在身后，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进侧边的卧室。

　　同时，尖锐的指甲像刀似地割开自己的胸膛，他抽出骨剑，抬膝上榻，将坐在上边的苍黎尧一把摁倒，剑尖擦着苍黎尧的左耳狠狠扎进松软的垫子里！

　　“先生要是报废我，”陌瞳堆了个纯真无害的笑容，“就再也找不到流光凤凰号了。”

　　刚刚庭院里的苍黎尧只是一个全息投影，这才是正主。

　　北陆实验舱还没有人敢这般冒犯苍黎尧！

　　苍黎尧平静地看着上方的陌瞳，抬手将对方的一缕银发别在耳后，接着，他猛地握住骨剑，借力一撑，血从手掌忽地溢出，他曲起左腿，提腰转身，瞬间两人就颠倒了位子。

　　苍黎尧笑了下，问：“那小陌想要什么？”

　　陌瞳露出两颗尖锐的虎牙，“我查到了，我遇到卓亭安了，他就是那人的弟弟。”

　　“然后呢？”苍黎尧口气宠溺，仿佛在看晚辈撒娇。

　　“你为什么要仿制那人？”

　　“小陌真想知道？”

　　“对，”陌瞳撑起身，他像初出茅庐，亮出爪牙的小野兽，“苍黎尧，为什么要制作那么多个‘我’？”

　　苍黎尧坦诚道：“因为那人是我的心上人，可他死了。”

　　“……什！”

　　“之前的107个陌瞳在被报废前都会问这个问题，”苍黎尧有些遗憾，“你以为你生出了自我意识，但实际上与其他的也没什么不同。”

　　陌瞳扯出一个危险的微笑，“苍黎尧，我和他们不一样，我有01，有流光凤凰号，我会成为北陆实验舱的新主人，你永远别想离”

　　苍黎尧低下头，像长辈那般亲了亲陌瞳的额头。

　　“离开这里……”陌瞳睁大眼睛，愣愣地看着苍黎尧。

　　这是苍黎尧从未对自己做过的举动。

　　“但你这个小陌倒是有趣，我本来不就被你关在这里么？”苍黎尧笑起来时眼尾没有一丝褶子，反而被勾勒出愈发成熟的轮廓。

　　陌瞳猛地按下对方的脖颈，在离对方的唇只有一线的地方停下，他面目扭曲，低声道：“我和卓亭安他哥也不一样，你休想再做出第109个来！”

　　苍黎尧的这条坏腿和战时留下的创伤，支撑不了他长时间的俯趴。

　　他胳膊撑住矮几，翻滚坐回榻上，他一半脸颊陷在黑暗中，另一半则显得格外苍白。

　　“第108个陌瞳，你很有趣，我就在这等着，”

　　苍黎尧端起杯茶，热气漫上眉眼，他笑道：“等你来取代我。”

　　***

　　卓亭安到天黑才上街，他戴着鸭舌帽，穿着黑色卫衣，双手插兜，在废弃的黑海港口外，找了处墙角蹲点。

　　他看了眼手机，现在是晚上7点12分，自己来这已经一个多小时了。

　　卓亭安怀疑自己灵力全无后，连传信息的大嘴都不好使了，按理这会儿陆夏衍也该收到消息，但等了大半天都没见人出来。

　　这三个月，他过的就如阴沟里的老鼠，手里的翎羽II代芯片就是个移动活靶。现在，他作为北陆头号通缉犯，还来北陆眼皮子底下蹦哒，实属高危行为。

　　好在半智能体依赖MINIBEE猎杀，现在他没了灵珠，就像丢了神族身份证，和人类无差，只要不暴露长相，半智能体就没那么好锁定他。

　　卓亭安在前不久还和那32位妖将开过次会，本想解决妖族百姓的问题，结果却变成了神君批斗大会。

　　他歪坐在椅子上，支着脑袋，一副你们骂你们的，我玩我的样子。

　　“你当你还是神君吗？你连本命灵珠都丢了，和人类有什么区别？”

　　“能让你参加会议，是看在你之前对我们还不错的份上。”

　　“不仅是灵珠，流光凤凰号都能搞丢，煮熟的鸭子都能飞！”

　　“你带进任蘅的那什么半智能体该不会是你姘头吧？”

　　卓亭安突然笑了声，挑衅道：“是，我俩搞在一起很久了，你们想怎样？”

　　对面几个大妖一下子被他的不要脸和坦诚搞得说不出话。

　　有个妖将猛拍了下桌子，指着卓亭安鼻子骂：“肮脏，你这种人怎么配做神君！老神君怎么生出你这种恶心玩意！”

　　卓亭安咧开嘴笑，“要不你做？”

　　“……”

　　就算这妖想，也不是现在，这么大个烂摊子谁接谁蠢。

　　那妖将被堵了回去，他话锋一转，说：“兄弟们，依我看，不如把神君大人绑了送去北陆实验舱，没准看在咱们很有诚意的份上，北陆能给我们妖族百姓一条活路。”

　　“哦。”卓亭安恍然大悟，“搞了半天，你就是想投降保自己的命，北陆是什么德行你是压根不管，等他们抓了本座，拿到翎羽II代芯片，要是妖族百姓还能活命，本座立刻跟你姓。”

　　“……你！”

　　卓亭安阴恻恻地笑：“怎样？本座就坐在这，你想抓就来抓。”

　　他已经没有灵珠，只要这些妖将稍稍动动手指，自己就能灰飞烟灭。

　　但这些大妖你看我我看你，却没一个真敢行动的，谁都不想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做这吃力不讨好的出头鸟。

　　毕竟那280万冤魂是卓亭安凝练的，日月乾坤袋是他涉险找来的，流光凤凰号也是他在修复的。

　　虽然最后没成功，但在大部分妖族百姓心中，卓亭安依然是一位兢兢业业的好神君。

　　这会开得十分无趣，卓亭安站起来，不耐烦道：“抓吗？不抓本座走了。”

　　刚刚那叫得最凶的妖将双手猛地撑住桌子，他狠狠瞪着卓亭安，但始终没有站起来。

　　卓亭安记得他叫元洛，是一只由灵山石化成的大妖，以死物化形实属不易，曾也因特殊而受尽其他妖类的白眼。

　　卓亭安细细想了想，确定自己没有亏待过他，甚至还帮过他，自己提拔他，训练他，让他在妖族有了一席之地。

　　卓亭安呵呵笑了笑。

　　这些妖将也是北陆的重要通缉犯，他们现在对他还有顾虑 ，但难保过些天不会狗急跳墙。

　　卓亭安能从这场会议上全身而退全凭运气，他从那烂地方出来后，立刻卷铺盖走人，带上钟不离，南晨和陆晚晚，开始拖家带口的逃命。

　　这会儿，他又看了眼手机，7点20了。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瞪着那扇黑色铁门，瞪到眼眶干涩。

　　算了，明天在试试传输耳朵和传输大手。

　　卓亭安双手插兜，抬腿走人，可还没走出两步，那扇门却突然悄无声息地开了。

　　卓亭安脚步一顿，立刻回头，有个人影正从里面出来。

　　隔着还挺远，这条荒无人烟的马路上也没有路灯，黑漆漆一片，但卓亭安几乎一秒就认出了人。

　　他心脏不受控制的狠狠一跳，人站在原地，还有些不敢置信，不管他面上表现的多淡定，但内心却抑制不住的激动。

　　激动到陆夏衍的灵珠也感应到了。

　　陆夏衍一愣，接着眼神像刀子一样狠狠扫过来。

　　朦胧月色下，视线在某处相撞交汇。

　　下一瞬，陆夏衍拔腿狂奔而来，速度之快，让卓亭安忍不住向后退了几步。

　　“啪”陆夏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卓亭安的鸭舌帽掉在地上，露出整张面孔。

　　陆夏衍喘着气，那该死的灵珠从没反应那么大过，它激烈震颤，仿佛要从胸口跳出来。

　　但这不是自己的情绪激荡，而是这位大妖的。

　　“这是你的灵珠？”

　　“……”卓亭安还在发懵，“……嗯。”

　　陆夏衍的视线停留在卓亭安的脸上。

　　这大妖和陌瞳提供的照片有些不同，鼻子还是那鼻子，眼睛也是那眼睛，可照片明显比真人年轻十来岁，现在他更像是28、9岁的青年人。

　　可能是丢了灵珠，陆夏衍的MINIBEE都分析不出他的身份，还给出个“这是人类”的错误信息。

　　但陆夏衍对这妖的身份不感兴趣，他只关心刚刚这妖用大嘴和眼球传来的音频视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