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会儿，”01拖着讨人厌的长调，阴阳怪气地说，“卓亭安，你好歹也是神族，天天跟在陆夏衍屁股后面转，现在还要帮陆夏衍当说客，你老牛吃嫩草还吃出感情啦？”

　　卓亭安坦诚道：“本座乐意。”

　　01没想卓亭安会回答的那么理直气壮，他索性放下腿：“咱不乐意，咱一把年纪了，不能打也不能跑，搁以前在北陆，咱也可以自主选择任务，你图咱这种老胳膊老腿的，不如多图那些年轻人，咱是废铜烂铁，执行不了狗屁高强度任务。”

　　“01，你谦虚了，”卓亭安很少那么正儿八经地喊他代称，“你哪有那么没用？”

　　01翻了个白眼：“别他妈的来吹捧那套。”

　　“并不是吹捧。”卓亭安道，“你早已到了报废年限，苍黎尧却从没动你；你在本座眼皮子底下，先是盗走流光凤凰号，后又给了陆夏衍储备记忆，换成别人早死千次万次了，但本座至今留着你的命，甚至没把你和章宁宁一样看管起来，这么多次试探，你早就明白自己看似是废铜烂铁，但却有着十分特殊的地位。”

　　卓亭安说到这里，01的脸色就变得很差，仿佛被说中了心事，他不知不觉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做派，人也坐直了。

　　卓亭安继续道：“所以你才为所欲为，根本不怕丢了性命，可惜”他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地说，“你却不知道自己到底特殊在哪里？”

　　“你！”01机械手指猛地捏紧椅子边， 从卓亭安的方向能看到他胸口在剧烈起伏，只是竭力压制着不让自己显得那么激动。

　　过了片刻，01才压低声紧张地问：“你知道什么？”

　　卓亭安煞有其事地点头：“本座确实知道一星半点，等你真诚地接了任务，本座就真诚地告诉你。”

　　01之前就想让陆夏衍帮他打听人，但陆夏衍没答应。

　　这个疑惑从他在离开任蘅时就埋进了心里，并在回北陆后日夜滋长，最近还总有个模糊的身影在脑海里晃荡，他已经连着一个月没睡过好觉，整天抓心挠肝，精神恍惚，想知道那人是谁。

　　所以01在卓亭安转身的那刻就妥协了，他脱口而出：“咱想找个人！”

　　卓亭安停下脚步：“谁？”

　　01额头都冒出汗来：“一个银色长发的男人，只要你帮咱找到……不，只要你告诉咱他是谁，咱就帮你完成任务！”

　　卓亭安丝毫不惊讶，仿佛很早就知道他会问这个问题：“还有别的想知道的么？一次性问问清楚。”

　　01站起来，索性把那块翠绿色的玉佩从衣服里捞出来，这块玲珑玉从他有意识起，就一直挂在自己的脖子上，最近更是古怪，离诸凤越近它就变得越热，今早甚至烫的拿不住，过了起码一小时才恢复正常温度。

　　01道：“咱还想知道这块玲珑玉的主人，是不是也是那男子？”

　　卓亭安盯着那块玉看了看，沉声道：“那银色长发的男子确实就是玲珑玉的主人。”

　　01急道：“所以他确实是妖族？那他人呢？为什么在任蘅咱从来没见过他？”

　　卓亭安平静地说：“你找不着他了。”

　　01微微张开嘴，呼吸变得很快，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喘不过气，他有所感，小心翼翼地颤声问：“他是不是……死了？”最后两字他念得极轻。

　　卓亭安呵得冷笑一声，眼里忽然闪过浓烈的恨意，他抬起手，食指上的黑铁戒猛地化作鞭子缠上01的脖颈。

　　他凶狠地把人拽过来，又努力控制住手上的力道，生怕一不小心就把01给捏死了。

　　卓亭安整个身子因愤怒而剧烈颤抖，连腮帮子也跟着小幅颤动：“是，他死了，在千万年前，在诸凤，”他银牙咬碎，每一个字都念得十分困难，“被你和苍黎尧两人联手欺骗诛杀！”

　　01睁大眼睛，窒息感涌了上来，他条件反射要去扒脖子上的铁鞭，却在触上的那一瞬间，胸口的玲珑玉嗡嗡作响，铁鞭有所感应，竟自动松开了他。

　　01腿一软，摔在地上，嗫嚅道：“你说……什么？”

　　卓亭安厉声道：“他被你们害得魂飞魄散，尸骨无存，而这条黑铁鞭是本座用他的蛟龙筋做成，也是本座唯一能找到的遗骸！”

　　01惊疑不定地盯着那条黑铁鞭，只觉得心口像被刀子反复割似的，他不由自主地流下眼泪，却不知道为什么会哭。

　　他懊恼地捶打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接着又捶打了一下，可他对卓亭安说的事依然没有印象，最后他狠狠抓了把自己脏兮兮的头发，又挫败地松开手，茫然地抬头看着卓亭安，哽咽道：“告诉咱，他是谁？他叫什么名字？咱……怎么什么都想不起来？”

　　卓亭安蹲下，与01平视，说：“本座与他一起长大，和他很熟，他很爱本座，本座也很爱他，他叫卓亭陌，是本座的亲哥。”

　　“……”01微微睁大眼睛，一时反应不过来。

　　卓亭安继续道：“哥哥死前唯一的心愿，便是你能平安活下去，哪怕到了这一刻，这条铁鞭都不愿伤你半分，温”他差点要喊出01的名字，但还是忍住了，“你所谓的特殊，全源于他的心愿，难不成你以为自己真有资本可以拿捏本座和苍黎尧？”卓亭安鄙夷地看着他，嘲讽道，“你又算个什么东西？”

　　卓亭安曾亲眼看到卓亭陌的死状，小时候，他想哥哥想到睡不着，就靠脑补01和苍黎尧后悔大哭的样子来抚平内心的伤痛。

　　但现在他想明白了，这俩哭不哭、后不后悔都无所谓，因为他俩不配。

　　01久久都没有出声，嘴巴里像被倒了一口胶水，不明所以但本能地难以启齿，他强迫自己开口：“所以这次，你要咱出什么任务？”

　　“救卓亭陌，修改他的结局，为你曾经做下的恶行赎罪。”卓亭安嫌恶地说。

　　第98章 小神君大人

　　接下来的一周里，一切都有条不紊的进行，妖族和人类也难得和谐，他们现在是真正意义上的在一条船上，谁都如履薄冰，不想在关键时刻掉链子。

　　可大家再谨慎，在流光凤凰号逼近诸凤时还是出了岔子。

　　如陆夏衍所料，那些漂浮岛确实是诸凤世界的时间轨迹，只是这一路过来都是无生命体的荒岛，也没有代表时间的门锁。

　　而眼前这座岛屿的上方有一个巨大的圆形日晷，下方还有个倒计时，写着【-30天】。

　　见到这个-30天时，陆夏衍还以为自己看错了，他计划是回到诸凤大战爆发的前一年，谁知竟回到了一个月前。

　　他想继续往前行驶11个月，却发现如果再前行11个月，能量油就不足以支撑他们返回海纳2065年，可他们明明在2158年补充了足够能量油，确保流光凤凰号能在2065年和诸凤之间打两个来回。

　　这显然是被谁摆了一道。

　　陆夏衍怒不可遏。

　　但与能量油消失和开错地方相比，更糟糕的是那艘停泊在诸凤漂浮岛旁边，来自2214年的流光凤凰号。

　　瀚星数据资料库里但并没有记录北陆从2214年出发后是何时抵达的诸凤。

　　陆夏衍一直以为对方是抵达即侵略，没想到苍黎尧会和自己想到一块儿，都要提前下诸凤做部署。

　　于是，他先花了30个小时将流光凤凰号绕到诸凤漂浮岛的背面，那儿是个视觉盲区，2214年的流光凤凰号看不见他们，他们也看不见对方。

　　接着又把所有人都集中起来挨个调查，最后陆夏衍揪出三个北陆研发部专员。经过审讯，得知这三在章宁宁进入指挥中心后就被收买，能量油也是被他们轮班时一点点倾倒的。

　　这三叛徒承认停泊在诸凤毁灭前的半个月是章宁宁的要求，但一口咬定不清楚章宁宁的目的。

　　这事陆夏衍十分震怒，他将那几个叛徒直接做了处理，本来也要处理章宁宁，但她死活不招，陆夏衍只好先派姬尔莉先监管着。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他们少了足足十一个月的筹备时间，计划全被打乱，一切都得重新部署。

　　钟不离被留在流光凤凰号上待命，她要保证两个娃娃和妖族百姓的安全。

　　这些妖族百姓离家乡越近，积压的情绪就越容易爆发，除了卓亭安，也只有钟不离才能震住他们。

　　其余半智能体则留在流光凤凰号，由季宁舟统领，毕竟2214年的流光凤凰号上也都留了战力，他们也不能不做防备。

　　关于下诸凤，陆夏衍和卓亭安只带了01，他们要找到苍黎尧提前阻止他，为了不打草惊蛇，卓亭安还给陆夏衍和01都做了打扮。

　　“这衣服似乎和你身上这套好像。”陆夏衍道。

　　陆夏衍的这套装扮和在任蘅时一样，红头绳，白外袍，颜色样式和卓亭安是同款。

　　“情侣装。”卓亭安笑嘻嘻道。

　　这段时间，陆夏衍也就不再像之前那么凶神恶煞，虽说也没太多好脸色，但卓亭安发现，自己偶尔逗上一逗，他也不会那么生气了。

　　01牙都要酸掉了，提着自己的灰扑扑的那套，问，“那咱这又是什么？”

　　“仆人装。”卓亭安又笑嘻嘻道。

　　01：“……”按理他是要骂的，但他现在心里有事，也只鄙视了一下卓亭安的恶趣味，最终还是生无可恋地穿上了。

　　卓亭安倒没给做什么乔装，千万年前他不过比南晨大一点，并没有妖认识成年后的神君大人，只要换上妖族的传统服饰即可。

　　一切就绪，他们三人便乘坐运输艇下了诸凤。

　　一落了地，陆夏衍就觉这眼熟，倒不是来过，而是这诸凤和海纳是两个平行世界，地理位置都能一一对应，他一眼就认出这里对应的就是海纳的大C海岸，但诸凤的大C海岸并没有封锁，是一片开放的玩耍区域。

　　这会儿，诸凤正值炎热的夏天，不少妖族们在这里度假玩耍，粗看与海纳的大C海岸没有区别。

　　但陆夏衍靠近海边，就眼睁睁地看到大海卷起来的白花花的海浪上，冒出一堆密密麻麻的白色的小脑瓜。

　　这些团起来的小脑瓜没有眼睛，只会对着陆夏衍吐舌头，又在浪花扑打在沙滩上时消失不见。

　　而脚下的沙土在阳光下闪烁着层层金光，随着风，能听到极轻微的笑声。

　　就算陆夏衍在任蘅见识过妖族，此刻也泛起一身鸡皮疙瘩。

　　01全程没说话，盯着这些低智灵胚看得入神。

　　卓亭安心情很好，给陆夏衍和01介绍：“这些都是低智灵胚，从出生到死亡不过短短几秒。”

　　见陆夏衍看似面无表情实则大为震撼的脸，又揶揄道，“这些可以通过灵力采集，生吃爆炒都美味，你要不要尝尝？”

　　陆夏衍从那些玩意上移开视线：“不要。”并把卓亭安胳膊从自己身上扒下来：“干正事。”

　　卓亭安没再去黏糊陆夏衍，只道：“等着就是正事。”

　　“等什么？”陆夏衍问。

　　卓亭安把他和01拉进沙滩后边的椰树林，他们三蹲下窝好，他道：“来了。”

　　陆夏衍放眼望去，远处冲来五六个学生打扮的小少年。

　　他们穿着统一的鲛冰纱，是诸凤一贯制最高学府的校服，都是贵族子弟才有资格读的，他们正追着一个比他们矮一个头的小孩。

　　其中一少年有对尖尖的耳朵和金色的卷发，他双手先是结了个印，那印“嗖”得飞过去落在前边那小孩脚边，见那小孩绊跤摔了个狗吃屎后，那尖耳朵少年紧跟着又抛出一包七色粉。

　　小孩见了那粉末吃了一惊，抬起屁股刚要跑，那七色粉便在半空炸出一个巨大的小丑，原来不是锁妖粉，而是大笑粉。

　　那小丑转动脑瓜，俯视那眨巴眼的小孩，突然张开红艳艳的大嘴巴，唱起打油诗来：“神族小垃圾～混进私塾里∽科科都差劲∽修为还垫底。”

　　这歌分明是这些少年自个录的。

　　且这大笑粉药效极强，小丑来来回回唱了十遍就没要歇的意思。

　　沙滩边还有不少遛娃的，这打油诗朗朗上口，牙牙学语的妖族娃娃听了几遍也不明所以地跟着哼起来。

　　小孩倒也不生气，还贱嗖嗖地笑：“垫底就垫底呗，我有哥兜底，你们有么？”

　　尖耳朵少年目瞪口呆：“没见过你这样的厚脸皮，怪不得你成绩差，神君大人也觉得你可有可无压根不管你，今天你可别走，让我们看看到底谁会给你兜底！”

　　说罢那些小少年就对着小男孩又丢出五颜六色的药粉和汤剂。

　　真是奇了怪了，这场景过去了千万年，卓亭安还记得清清楚楚。除了这个场景，他还记得这些欺负小孩的少年们最后都死了。

　　就在那条玄武大街，在那臭烘烘的尸体堆里，他看到了那个扔大笑粉少年表情惊恐的头颅，那对精灵耳被炸了一半，牵拉着腮帮子的碎肉，鲜绿的血液浸染了大半张面孔。

　　卓亭安忘不掉那张恐怖的面孔，只是此刻谁都不知道一个月后会发生什么。

　　眼前那小孩看着软弱，其实也不是个善茬，绝不可能就那么被欺负。

　　他被同学嘲笑却没哭鼻子，只是站着，突然舔了舔嘴唇，也不知怎么了，那些药粉就在半道凭空消失了。

　　那为首的少年愣了下，使劲眨了眨眼，忙问其他几个伙伴：“哎？药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