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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我没答应你这个啊,”苗云楼刚才对上玉尸都没有退缩,现在顿时一僵,头皮发麻,艰难的扯出一抹微笑,好声好气的哄道,“我说的是安全回来找你,又没说不受伤的回来找你。”

  他此时真是懊悔不已。

  刚才本想收拾一下自己,把受伤的地方藏起来,结果一听到沈慈似乎态度不对,就顾不得隐藏伤口,立刻来找他了。

  现在猝不及防,一下就被看到了,瞒也瞒不过去,扯谎……沈慈不可能看不出来。

  虽然沈慈失忆了,但这么多年,他从小到大都是沈慈一手照顾,养大一个孩子其中的辛苦,是根本不足为外人道的。

  那时候,每次当他还不会照顾自己、受了伤,沈慈就会在昏黄的灯光下,这样详细的问他。

  现在沈慈问话的态度,不清楚的人也许会觉得不耐烦、觉得他管太多,但这幅模样却与之前缓缓重合了起来,让他倍感熟悉。

  苗云楼叹了口气,心下一软,心说沈慈现在什么都不懂,只是一心担忧他,解释千千万万遍也不为过。

  他沉下心来,把手揽在沈慈腰间,一下一下轻轻抚着蛇尾,柔声道:“你知道,想要活下去,我是不可能不受伤的。”

  “我知道你心疼我,如果我有选择,我也不会把自己弄成这样,但我总要保护自己、保护你,如果受一点伤就能做到,我觉得很值得。”

  他摘下面具贴的更近,微笑起来,露出一个诚挚俊秀的笑容。

  乌黑长发与银丝缠绕在一起,银耳饰叮叮当当的响了起来,苗云楼直视着沈慈的眼睛,试探的笑道:

  “我下次一定注意,所以,这次就原谅我吧?”

  “……”

  沈慈一言不发,垂着洁白的眼睫,看向苗云楼肩膀上狰狞的伤口。

  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了,在衣服上洇出一片血涔涔的深色,裸露在外的皮肤血管发黑,蛛网般密密麻麻的趴在肩头。

  他缓缓伸出手,想要轻轻碰一碰伤口,却又很快蜷缩起指尖,收回了手。

  不敢碰。

  一丝一毫都不敢碰。

  沈慈抬起眼皮,静静的看向苗云楼讨好的笑颜,看到他看似极为真诚的眼眸中,那种隐隐约约的熟悉。

  又是那种眼神。

  那种透过他的皮囊,找寻窥探另外一个人灵魂的眼神。

  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得到他这样真诚的目光,不惜在他一个纸人身上大费工夫,甚至不惜伤害自身保护他呢?

  “我……不是责备你,我什么都做不了,也没有立场责备你。”

  沈慈沉默半晌,掀起眼皮,缓缓道:“我只是害怕,这么重的伤,你表现得却好像根本不怕疼……云楼,你从来没说过,你以前究竟过着什么样的日子?”

  这句话问的太突兀。

  苗云楼闻言下意识看向他,却见那双素来无悲无喜的淡然眼眸,盯着他骤然闪着一丝锋利,像一把刀,直直插进他的胸膛。

  “!”

  他心下一跳,几乎手脚冰凉的怔愣在原地,恍然间彷佛以为沈慈恢复了记忆,要把他这段时间的冒犯,一一翻出来清算。

  然而很快,他便反应过来,沈慈还是那个失忆的沈慈,正看着他,静静等着他的回答。

  “没……也没什么好说的,就是一个人过得比较苦,经常受伤,遇到你之后就好了,你会照顾我。”

  苗云楼回答的略有些急促,甚至还打了个磕巴,但很快便调整过来,顺畅流利的接了下去:

  “我说了嘛,你是我的青梅竹马,见我混的太差,就救了我、让我住在你那里,后来我们就水到渠成在一起了。”

  “怎么了,你难道不信我?”

  苗云楼短促的扯了扯嘴角,又笑了起来,笑容完美看不出丝毫破绽,声音稳定而平和,胸膛之中,心跳如擂鼓。

  他不能把实情说出来,不能告诉沈慈,他们在失忆之前,甚至没有任何超出界限的爱,他负担不起坦白的结果。

  至少现在不能。

  “……”

  沈慈定定的看着他,沉默的没有说话,看了很久。

  就在苗云楼心里直打鼓,笑容都快绷不住的时候,手中突然多出一个冰冷柔软的触感,轻轻握住了他。

  是沈慈主动握住了他的手。

  “没事,你不用说了,我当然信你,”沈慈轻声道,“我只是想多了解了解你,既然你不愿意说那些事情,我也不想逼你。”

  苗云楼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他另一只手捂住了嘴,打断了尚未说出口的、虚假的解释。

  沈慈牵着他的手走过去,指了指面前的墙壁,淡淡道:“先说正事吧,我刚才一直待在这里,是因为我在这面墙壁上,发现了一些东西。”

  “……”苗云楼深吸一口气,配合的接下台阶,跨过了话题,“什么东西?”

  “是修建墓室工人写下的记录。”

  他伸手摸上石壁的凹凸,平铺直叙道:“《史记》记载过:‘葬既已下,或言工匠为机,臧皆知之,臧重即泄。大事毕,已臧,闭中羡,下外羡门,尽闭工匠臧者,无复出者。’”

  “大概意思就是,为了防止墓xue暴露、或者工匠泄露秘密,所以,在修好陵墓之后,主事者就干脆将他们一股脑全都封死在地宫里。”

  “……”

  苗云楼没有立刻接上沈慈的话,轻轻眨了眨眼,有些懵道:“沈慈,你恢复记忆了?”

  “我也不是一无是处啊,”沈慈面上冰雪消融,偏过头看着苗云楼,露出一个短暂的微笑,“在离开景区那段时间,我可是学习了很多知识的。”

  他牵着苗云楼,给他指着石壁上面模糊不清的繁体字迹,一个字一个字读道:“吾为奴三十余载,为赵王筑锦冢,赵王恶之,竟以封隧表。”

  “吾不甘心,乃戍且卒前,刻一石壁,以告后来者”

  “等等。”

  沈慈读到这儿,苗云楼突然皱了皱眉,张口打断了他的话。

  “你刚才说……这是赵王亲自封的墓?”

  第188章 “子待问余何?”

  沈慈点点头:“这工匠刻的是赵王亲自把他关在里面,不是命别人把他关住,所以才怨气如此深重。”

  苗云楼心中咯噔一下,不敢轻易下结论,还凑上前仔细确认了一下,发现竟然真是如此。

  他缓缓皱起眉头,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工匠被反锁在地宫活活关死,虽然很残忍,但他只是一个小人物,怎么会是赵王亲自来关的呢?”

  沈慈伸手柄下面的灰尘蹭掉,露出被掩盖的刻字,淡淡道:“这就和他所说的秘密有关了。”

  “扑簌簌……”

  漆黑的石壁上灰尘飞舞着掉了下去,密密麻麻的小字显露出来,那些刻字笔画尖锐,前面还深入石壁几寸,后面却已经几乎轻的看不见。

  看着这些字,就能想像出一幅画面:被困在墓室中的工匠,拿着工具一笔一笔在石壁上刻下字,到最后逐渐窒息无力。

  整块石壁上,都弥漫着千年前的绝望和痛苦。

  沈慈一个一个字摸过去,缓缓念道:“这上面刻着:赵王尝得一金印,视之甚重,为陵也,亦令有左右并取以入棺椁。”

  “然此匠也,尝于不虞之事下,见赵王持金印制之,有以绿虫置之自身吸血,须臾,金印始有光,赵王亟结之,视之如脱解。”

  他解释道:“大意就是,赵王曾经得到过一个金印,将其看的很重,修建陵墓的时候,也命令过下人一并将其带进棺椁。”

  “但这个工匠,却曾经在一次意外的情况下,撞见赵王拿着金印指挥下人,将某种绿色的虫子放在自己身上吸血,片刻后,金印就开始发光,而赵王身上则迅速结了一层皮,看上去就像某种蜕皮的动物。”

  “这么恶心,”苗云楼皱起眉头,“这赵王不会用了什么邪术吧,居然还会蜕皮?”

  某种绿色的虫子,应该就是墓道里密密麻麻的青铜螽尸虫了。

  能把尸虫放在身上吸血,无论这赵王想做什么,应该都不是什么正经的目的,恐怕这背后相当见不得人。

  甚至一个大活人,被吸血之后还会蜕皮,一层层堆栈在身上,难道不会觉得恶心吗?

  然而很快,他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突然打住话头,立刻搂住沈慈的腰,露出一个俊美又狗腿的笑容:

  “当然了,你要是蜕皮肯定和他不一样,就算是蛇,也是蜕皮最好看的蛇。”

  沈慈垂下眼睫,反手拍了拍他的手腕,不以为意的笑了笑,继续道:“总而言之,赵王发现了他的暗中窥视,面上没有发作,但很快就把他派去修建陵墓,并且亲自将他活活关死在里面。”

  “工匠修建陵墓的时候,都有重兵看守,不会让他们有可乘之机逃生,但等墓门关上后就彻底无人在了,只剩下他一个人,在石壁上刻下了这座古墓的秘密。”

  沈慈说话的时候平铺直叙,语气淡淡,并没有什么繁琐的形容词装饰。

  但他的声音中,莫名有种跨越千年的释然,一身雪白站在漆黑石壁前,彷佛曾经走遍千朝历代,穿过时间,在这里平淡讲述亲眼目睹的历史。

  苗云楼若有所思的皱着眉头,摸着下巴思考,完全沉浸在他的讲述中,没注意到沈慈偏头看到他神情后,一瞬间隐隐的黯然。

  他再怎么努力的让自己学习知识、变得更有用一些,竟然都会让苗云楼联想到那个人,露出那种怀念的熟悉神色。

  那人曾经也是这样吗,博古通今,与苗云楼相互扶持,比他一个纸人更有能力,也比他更从容不迫、无论什么能娓娓道来。

  难道真的无论如何,他都比不上他吗……

  “不过,照他所说,赵王是亲自合上墓室石门的?”

  苗云楼对沈慈的心思一无所知,仍然在思索陵墓上记载事情,皱着眉头摸了摸下巴,狐疑道:

  “但据我所知,古代直到皇帝去世,陵墓的修建工作才会停止,就算这个工匠发现了赵王修习邪术,在修建墓xue的时候,赵王也应该已经下葬了啊。”

  “……”

  沈慈沉默片刻,摇了摇头,淡淡道:“那就不得而知了,或许这个工匠死前产生了幻觉,又或者他说的是真的。”

  “不管怎么样,年代太过久远,现在真相已经是不可考据了。”

  他的语音低沉下去,很轻的消失了。

  墓室里一时间沉寂下来,苗云楼却沉浸在思绪当中,总觉得这件事情分外诡异,脑海中似乎有个线头,却怎么也抓不住。

  按照常理,赵王必定是早就下葬了,怎么会亲自动手,把一个不起眼的工匠关在陵墓里。

  况且,这故事里提到了一个重要的东西金印。

  如果金印真的存在,很可能是一种邪物,而它若是随着赵王下葬,那应该正藏在这座古墓当中……

  然而还不等他多想,墓室外面突然传来一声突兀的尖叫,随后夹杂着凌乱的脚步声,还有一个越来越近的急切呼喊:

  “导游,导游!”

  这是……杜千秋的声音。

  旅客那里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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