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看”
他头也不回的给尸袋收口,一手拖着鼓鼓囊囊的尸袋,另一只手柄定位器怼到黑衣人脸上,示意道:
“定位器上已经没有他的名字了,这人已经死的透透的了,放心吧。”
黑衣人拿过那块定位器,仔仔细细的检查了一遍,见上面所有人都有位置,只有瞎半仙的名字彻底消失在定位器上,终于彻底放下心来。
这个瞎半仙的事迹他们也是知道的,平时行踪不定,轻易不出手,一出手就是逆转天象的事情,堪称是神算子。
这样一个人,如果能让旅社收入麾下,该是多么好的机会,无论对娲泥生社长、对瞎半仙、对双方都是赢。
可惜瞎半仙不知发了什么疯,明明曾经和娲泥生社长还有一段交情,甚至对她有救命之恩,却在娲泥生社长加入旅社之后,开始疯狂针对旅社。
不是突然出现在景区门口、给和旅社不对付的人算出好命,就是给旅社麾下的导游算出大凶之兆,导致他们损兵折将了不少。
怪不得娲泥生社长要杀他,忍了这么久,已经很极限了。
只是可惜了……
黑衣人抿了抿唇,不由自主看向瞎半仙的尸体,出神了片刻,眼底满是复杂和难言。
瞎半仙虽然针对旅社,却对他们这种底层旅客很是照料,时不时有人在旅客中心求助,总能得到瞎半仙的指导。
现在他死了,也就再也没有人,能像他一样带领他们走出景区的漫漫长夜了。
黑衣人站在原地怔愣了片刻,闭了闭眼,终究是叹了口气。
他心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得罪了旅社只有死路一条,就算不是这个导游杀了他,娲泥生社长也总会派其他人来。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注定要和旅社背道而驰、斗生斗死。
黑衣人闭了闭眼,压下自己复杂的情绪,给身后的几个人比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可以提前离开了,便转头看向这个杀了瞎半仙的青年。
他见青年一直没有离开,只是盯着瞎半仙的尸体,本想宽慰宽慰青年,让他不要太记挂在心上。
谁知道当他转头过去的时候,却见这个看似身形单薄羸弱、戴着面具的青年,却正拿着一把铁锹,一刻不停的挖土。
“你干什么?!”黑衣人大惊失色。
“埋坑啊,经常杀人的朋友都知道,要尽快藏匿尸体,你平时不埋吗?”
苗云楼闻言头也不回,若无其事的接着挖土,等到土坑大到可以埋下一个人,他用力把一边的尸袋扔进里面,这才直起腰拍了拍手。
“就在外面摆着多影响市容市貌,我把他和杜千秋放在一个坑里了,我是不是特别善良。”
他居高临下看着一动不动的裹尸袋,满意的歪了歪头,转脸对黑衣人笑道:
“他们到底下还能相见,这样等我死了的时候,说不定他们都已经结伴去投胎了,也不会挡到我的路啦。”
“……”
黑衣人没有说话。
他一眼不错的盯着眼前这个青年,听着他话语中天真无邪的笑意,心中逐渐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颤栗与寒意。
这样一个人,即使刚刚杀了人,杀的甚至自己恩人的师傅,还可以这样的若无其事、这样的笑意盈盈。
她这幅平静带笑的皮囊之下,究竟藏着什么样的恐怖邪祟?
黑衣人看着青年这幅可怖的面具,一时有些恍惚,竟然不由自主的向后踏了一步,险些掉进埋着瞎半仙的坑里。
“小心。”
苗云楼手疾眼快,见状迅速扶住了他的胳膊,凑近关切的笑道:
“你怎么了,站都站不稳,是不是刚才在后面站的太久了,有点累了?”
“都这么累了,就别在外面淋雨了,赶紧回去吧,”他善解人意的把黑伞递给黑衣人,亲切道,“衣服都湿了,回去感冒怎么办,赶紧走吧。”
“记得帮我跟娲泥生社长带个好,就说我把这里处理完,很快就回去。”
“轰隆!”
远处惊雷骤然闪过,漆黑的雨夜被划亮了一道裂缝,青年面上狰狞可怖的面具被照的似鬼似魂,善恶难辨。
黑衣人大脑一片空白,身上冷汗津津,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接过那柄黑伞的,只是浑浑噩噩的转过身,一步步往回走去。
苗云楼始终保持着微笑,一双漆黑的眼眸闪着暗光,目送着他的身影。
直到他彻底消失在视线范围之内,又等了十分钟左右,他微微一动,这才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
“我就这么吓人?”
从他身后传来一个老人的声音,冷哼一声道:“演技是不错,不当演员真是可惜了。”
那人从一道高墙后绕道而出,缓步向苗云楼走来,身上没有一丁点伤痕,而最上面那张脸,竟然和方才被埋进土里的瞎半仙一模一样!
“人生如戏,全凭演技嘛。”
苗云楼闻声转过头去,若无其事的微笑起来,没有半点惊讶,眨眨眼道:“我现在活着就是演员的一种,也不算改行。”
“哼。”
瞎半仙震了震衣袖,面色黑沉沉,板着脸抱怨道:“小台词一套一套的,我都快在后面站的腿发软了,小年轻的就是不会体谅人。”
苗云楼又眨了眨眼,无辜的笑道:“哎呀,不说两句吓人的台词,他们怎么能这么快离开。”
“瞧瞧他们被吓的,愣的都忘了上来检查尸体,要不也不会让换身这么容易嘛,老爹的技能真是好用。”
那个黑衣人分明是娲泥生派来监视他的,最后却被他这个天真无邪的演技吓到差点掉坑。
这样等回去给娲泥生覆命的时候,那些容易让人怀疑的细节,就会被他自动忽略,整场戏一气呵成,等大雨过后,就再也不会有人追究了。
第241章 孤星者,孤也
瞎半仙哼了一声,还是对这个巧言令色的小子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就算挑不出毛病,依然板着脸呛了一句道:
“能把我救出来,那就是别人的功劳,也不是你的,你在得意什么。”
“是谁的功劳重要吗,”
苗云楼挑了挑眉,毫不在意道:“重要的是结果,老爷子,您活下来不就行了,还要什么自行车。”
“……”
瞎半仙闻言面色仍是冷冷,却并没有再对苗云楼发作,只是直直盯着土堆上面的木牌,沉默不语,神色微微有些怔愣。
杜千秋,他最得意的徒弟。
就算自从进了这里再也没有联系过他,生怕他被自己牵连,却经常私下算他的行踪,关注着他的一言一行。
现在他却为了救这个小子而死,就算这件事非做不可,杜千秋是舍生取义、壮烈牺牲,可依旧让他这个白发人送黑发人,心中感到隐隐悲凉。
现在这种看不顺眼,与其说是对这个小子的,不如去是对他自己的。
到底是他没有护好这个徒弟直到他死,也没有和他相认……
瞎半仙心头隐隐作痛,眼底带出些神情,不由得趔趄一瞬佝偻下腰,胳膊立刻被身旁的人扶住。
“小心。”
苗云楼稳稳的扶住瞎半仙,看向土坑里那一团鼓鼓囊囊的裹尸袋,顿了顿,轻声问道:
“虽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该做的都做了,可我还是想再问一句。”
他抿了抿唇,面上的神色逐渐郑重严肃起来,漆黑眼瞳转向瞎半仙,认真道:
“您真的已经想好了,放弃现在经营的一切,从此销声匿迹再也不见任何一个人,直到我们的计画成功?”
“我没有十足的把握,并不敢保证这一定能成功,甚至会尸骨无存,到时候您该怎么办,您想好了吗?”
老爹能把瞎半仙的魂魄转移到新的身体中,却不能把他的藏品与积分转移过来,过去他得到的一切,都会随着裹尸袋沉入地底而消失。
能做出这样破釜沉舟的选择,瞎半仙一定经过了深思熟虑,可这结果太沉重,如果他后悔这么做……
瞎半仙没有立刻回答他,眼神仍一错不错的盯着木牌,过了半晌,突然叹了口气。
“你知道为什么杜千秋会死吗?”
苗云楼闻言神色一滞,眼底浮现出些许痛色,凝视着杜千秋的墓,过了一会儿才沉声道:
“知道,是因为他干涉了许多人的命数,这些人原本与他并不相干,他却违背因果救了她们,这才导致自己被反噬。”
他抿了抿唇,那双血涔涔的唇瓣上此时毫无血色,既没有辩解,也没有说什么花里胡哨的解释,只是轻声道:
“您突然问起这个,是在怪我把您和他拽到了同一条道路上,不懂无为而治、没有顺应天道,终究会殉身而亡吗?”
瞎半仙却只是摇了摇头。
“你不懂道家,很多人都不懂,这不怪你,”他叹了口气,“甚至于杜千秋就是因为不懂什么是真正的无为而治,这才身死道消。”
“轰隆!”
远处雷声轰鸣,狠厉的在云层中留下痕迹,一道道亮光将雨夜劈开,磅礴大雨将两人罩在浓重的黑夜当中,不露一点痕迹。
瞎半仙的声音并不沉重,也并不洪亮,却没有一丝一毫被大雨遮挡,直直的穿透了苗云楼的耳朵。
“小子,你记住,无为不是什么都不做,是不违背客观规律,遵循客观规律而为。”
“若这个世道公平公正,人人都能有容身之所,这便不应当过多干涉、要顺其自然。可那些所谓的神仙竟敢随意干涉凡人的行为,随心所欲的赐福和惩罚,这是它们没有无为而治,是它们毁了这里!”
他浑身都浸泡在雨水当中,身上的一层薄膜在转生之后,便再不起作用,浑身上下都湿透了,胡子一缕一缕粘在衣服上,看起来狼狈不堪。
然而他的面色却没有一丝一毫狼狈,干瘦的身体笔直立在风雨之中,抬起头来,直直望向黑沉沉的天空,痛声道:
“现在底层旅客被压迫的喘不过气、生死全在上位者一念之间,上面的人却随心所欲、肆意妄为,在这样畸形的生存环境下,客观规律就是反抗,道,就是必须造反!不,是革命!”
“杜千秋以为救人就是违背了道,是他自己害了自己,不明白是这世道压迫的人心惶惶,救人有什么不对,反抗有什么不对?他糊涂啊!”
瞎半仙说到这里,声音激动不已,眼中已经闪烁起点点泪光,却迟迟不肯流下来,只在眼眶中打转,越聚越多。
苗云楼愣愣的看着他,从瞎半仙那滚动的泪水中,看到的不仅仅是为杜千秋的悲哀。
是对所有被压迫、被欺凌旅客的悲哀。
糊涂啊。
受到压迫只会忍着,被欺负只会想方设法向上爬,努力成为欺负人的上位者,却不想自下向上反抗,让所有人都不再被压迫。
不,不是他们太糊涂,是这个世道太混沌,人都是血肉长的,怎么会不知道痛?
只不过是压在身上的大山太过沉重,稍一抬眼便剧痛不止,反抗如杯水车薪、螳螂挡臂,便只能忍气吞声。
可现在不同了,神仙已经被斩杀了整整三个,神仙与凡人的界线不断模糊,大象不再那么不战胜,蚂蚁也并非毫无用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