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你再等等,我们一定能重新定一个合适的计画。”
“是啊,”胖子擦了擦眼角的泪,面露担忧之色,也劝道,“如果苗老弟在天有灵,也绝不会愿意让你如此冒险的。”
在他们身后,阎良与尹晦明没有明说,然而从他们脸上的神色看来,也是要阻拦沈慈的突发奇想。
沈慈静静的看着众人,把他们面上的复杂之色尽收眼底。
就是为了这些人,还有他们身后那些陌生的旅客,苗云楼甘愿舍弃性命,拼上一切赌一个未来的可能。
若是只为了那些尚未收回的尸骨,他还能以死相逼,或是干脆把人藏一辈子,让苗云楼放弃复仇的计画。
可慢慢的他才明白,苗云楼心中不仅装着那个身影,还装着身旁无数亲近的人,以及一个天大的造反计画。
他沈慈一个人的份量能有多重,可以比得过这数以万计的性命?
终究他不是那个人。
“我知道,你们不相信我。”
沈慈没有理会立刻想要解释的几人,只是道:“没关系,你们只要知道,苗云楼相信我就够了。”
他说完,便在众目睽睽之下,平静的从衣兜内取出那方滇王金印,扣在桌子上。
沈慈扫视着屋内神色各异的面孔,一字一顿道:“云楼在最后的时刻,把这方金印交给了我,让我代替他,带领凡人间旅社继续走下去。”
“你们都知道金印的重要性,现在,我就是凡人间旅社的掌事人,你们想要扳倒旅社,就按我说的做。”
那滇王金印被按在桌子上,流光溢彩在屋内肆溢,金灿灿的映着跳动的烛火,显然做不得假。
屋内一时间鸦雀无声。
无数双眼睛盯着那方滇王金印,那金灿灿的光芒,显著的表明了苗云楼的态度,然而没有一个人率先出来表态。
他们信任苗云楼,不仅仅是因为他对大多数人都有恩,更是因为苗云楼令人生畏的能力。
这样一个能弑神的流浪旅客,就他一个,天地间再也没有了。
即便沈慈是苗云楼最亲近的人,甚至拿出了这一方滇王金印,可事关重大,数万万旅客的身家性命都挂在凡人间旅社上。
他们怎么能轻易听从沈慈的命令?
一屋子人神色各异,沉默半晌,还是陈风遥率先站了出来。
“没错,你说的对,”他直视着沈慈的眼睛,干脆的沉声道,“我们的确不相信你。”
“陈风遥!”
陈风遥冷哼一声,用力甩开阎良的胳膊,红着眼圈沉声道:“用不着跟他虚与委蛇,他既然是苗云楼认定的人,就更应该知道苗云楼的意义。”
“苗云楼对于我们,对于这个计画,都不是区区一个金印可以代替的,更不可能随便一个人拿出金印,我们就对他的话奉为圭臬、拱手让位!”
话音落下,屋内气氛顿时急转直下,沉默在其中蔓延起来,一时间竟然没有人上前为陈风遥的话找补。
苗云楼对于他们的意义,的确是不同的。
即便沈慈是苗云楼最亲密的人,甚至拿到了至关重要的金印,他们也绝不能容忍,有人代替苗云楼的位置,站在凡人间旅社之上。
过了好一会儿,胖子才站出来。他先把陈风遥拽到一旁,抹了把脸,低声斟酌道:
“沈慈,我们都知道你和苗云楼的关系,他担心你受伤,我们以后一定好好护着你,绝不会让你受欺负。”
胖子拍了拍胸脯,诚恳道:“王哥我保证,不需要金印,只要苗老弟一句话,就算老哥豁出性命,也要护着你平安。”
“可是进攻旅客中心的事情,还是我们再慢慢商量吧,沈慈,你……你还是先走吧。”
不是他刻意要说不好听的话,他和沈慈也算是旧相识了,只是苗云楼是苗云楼,沈慈是沈慈,终究无法替代。
其他人没有说话,却是无声的站在了胖子的背后,屋内形成了清晰的对立之势。
沈慈那双澄澈的眼睛淡淡瞥过众人,见没有任何一个人退缩,反而点了点头,微微一笑。
这一笑,宛如冰雪消融、春花盛开,然而在烛光跳动的夜色中,却有种莫名的诡谲。
“很好。”
他轻声道:“我很高兴,你们可以毫不犹豫的维护苗云楼。”
“我从未想过代替云楼的位置,可总有人要顶上进攻旅社中心的空缺,我想,没有人会比我更加合适了。”
话音刚落,只听屋内突然传来一阵声,一股毛骨悚然的声音与众人擦肩而过,直冲面门而来!
土楼窗口轰然大开,阴风阵阵,有一种极强的气息将众人密密麻麻的包裹起来,甚至比桌子上的金印还要恐怖。
陈风遥心头一跳,猛然意识到那股气息的来源,不由得骤然回过头去!
“你?”
沈慈仍是站在门口,面上挂着微笑,那双澄澈的双眼,却一瞬间泛起了重影。
只一刹那,密密麻麻的眼睛从他眉眼间生长出来,如同蜘蛛一般,鼓鼓囊囊的望向众人。
在他身后,漆黑如墨的蛛腿斜斜伸出来,在跳动烛火的映照下,土墙上多出了四双锋利狭长的黑影。
那庞大的影子笼罩住整间屋子,就像一张蛛网,将所有人困在其中,诡异而可怖。
“我说了,不会有人比我更合适。”
沈慈伸手轻轻抚摸了一只蛛腿,面上多出的几对蛛眼目若点漆,在众人惊骇的面色间来回转动,轻声道:
“苗云楼为我留下来的,不仅仅是滇王金印,更是几块神仙残缺下来的尸骨。”
“只差一步,我便能成神,”他微微一笑,“区区几个旅行社的社长,在神仙面前,又能算得了什么?”
他的眼睛、背骨、心脏还有血液流淌的地方,在毫不掩饰之下,全部散发出耀眼夺目的金光。
那金光并未过于刺眼,桌子上的金印却不安的晃动起来,彷佛悲鸣一声,在烛光下越发暗淡。
众目睽睽之下,沈慈半张脸隐在暗色中,半张脸被烛光舔舐,唇角含着笑意,隐隐露着昏黄的诡谲之色。
“现在,还有人对此有疑议吗?”
夜色浓重。
凌晨两点,沈慈披着一身温热的夜风,打开了深藏地下被锁住的门,再次踏进了那间牢笼。
刚打开门向前走一步,沈慈便停住了脚。
屋内的原本整洁的地面上满是水渍,玻璃杯子被砸了个粉碎,他让付青山端进来的饭菜一口没动,蔫蔫的摆在床头。
苗云楼紧闭着双眼,静静坐在床上,闻声掀起眼皮,冷冷看向门口。
他被锁链扣住的手腕上满是红痕,甚至隐隐有了些血迹,显然已经是试图挣脱过锁链了。
沈慈顿了顿,便若无其事的走了进来,俯身坐在床边,伸手捧起苗云楼的手腕。
他碰了碰上面渗血的伤痕,眼底流露出些许痛色,担忧的柔声道:“云楼,你怎么这样粗鲁的对待自己?”
苗云楼闻言一动未动,仍是冷冷的看着他。
沈慈望着他漆黑的眼眸,没有半分不悦,只是摇了摇头,轻声道:
“别动,我给你上点药。”
他卸下外衣,从衣兜里摸索出些许药粉,用手指沾了沾,便要往苗云楼手腕上抹去。
苗云楼面无表情的看着沈慈的动作,那药粉还没有碰到他的皮肤,他突然猛然一翻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力掐住沈慈的脖颈!
他质问道:“你出去做什么了?”
沈慈被他掐着脖子,微微抬起头,只是温柔的笑道:“怎么了,云楼,你想我了吗?”
“别说这些打岔!”
苗云楼猛的翻身将沈慈压在身下,胸膛起伏,眼底露出些许跳动的情绪,手指在他脖颈上慢慢收紧,怒道:
“你说,你是不是去见陈风遥他们了,是不是见到了胖子和尹晦明,是不是?!”
沈慈静静的看着他,感受着心肺越发稀薄的空气,眼前微微有些发黑,面上的弧度却没有丝毫变化,只是微笑道:
“云楼,咳……你在说什么呢?”
“我不是告诉你,他们已经冲进火场,不治身亡了吗,”他伸手碰了碰苗云楼通红的眼眶,温柔道,“怎么还在说胡话。”
“不可能!”
苗云楼几乎是吼了出来,掐住他的手指猛一用力,随后意识到什么,触电般的迅速甩开手。
床头的饭菜一下子被打落在地,发出“当啷”一声巨响。
“咳咳……咳……”
沈慈被他甩在床边,一手撑着床榻,另一只手摸着已经发红的脖颈,扶着床不住的咳嗽起来。
苗云楼冷眼看着他,眼底闪过一抹痛色,眼眶中慢慢蔓延上一片湿润,泪水一滴滴落下。
他最怕沈慈出事,不忍心让他受任何一点伤,可是现在,他竟然差点亲手掐死沈慈。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苗云楼痛苦的闭了闭眼,满眼泪水望向沈慈,咬紧牙关道:“沈慈,我能接受你关着我,你把我关一辈子都行,可是你怎么能对其他人下手?”
“你从前连一草一木都不会伤害,可你现在竟然对无辜的人动手,你”
你还是沈慈吗?
最后一句苗云楼咽了下去,没有说出口,然而那脱口而出的情绪,和眼底根本遮掩不住的猜疑,几乎呼之欲出。
沈慈静静的听着,闻言却微笑起来,轻声道:“果然。”
“云楼,在你心里,我终究不是他,对不对?”
第330章
此话一出,整间屋子都静了下来,苗云楼脑海中嗡的一声,彷佛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茫然道:“什么?”
沈慈微笑起来,主动伸手碰了碰苗云楼的胸膛,那笑意分明温暖如春,眼底却布满了细碎的寒冰。
“在你心里,我永远也不是他,”他重复道,“我守在你身边,以为你总有一天会看到我,可你心里根本没有我。”
“无论我说了多少遍希望你平安,掉了多少滴眼泪,都不如他死去的那么一抹影子,对不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