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那些高山牦牛浑身上下脏兮兮的毛发、血腥泥泞的伤口,顿时出现在聚焦的镜头前,上面还落着一只苍蝇。
“你们看,伤得很重是不是,”罗田小声道,“高山牦牛应该是藏区最主要的生产力,毛发下面居然成了这样。”
“真不知道为什么……”
缩小的镜头里,高山牦牛微微外翻的伤口毕露无疑,随着罗田小声的嘟囔,微微翕张起来。
突然,伤口上那几只苍蝇骤然飞走,牛棚里传来一声凄厉的嚎叫!
“牟……!”
远处传来一阵骚动,只听几声急促的脚步声猛的破坏了安静的氛围,几声凄厉的牛叫此起彼伏的响了起来。
“我去……发生什么事了?!”
南喀在液晶显示屏外看着,只听到罗田发出一声极其压制的惊呼,显然根本没意料到这一趟竟然会出现意外。
隔着一层液晶显示屏,镜头里的一切,依旧瞬间凝重起来,带起一阵可怖的慌乱,
空气顿时躁动起来,镜头前的伤口剧烈晃动,相机持有者手忙脚乱,还没来得及收起相机,就见身前牛棚的门被用力踹开!
“咔嚓!”
牛棚的栅栏门顿时碎裂,一根碎木块被大力崩到镜头前。
轻响一声,镜头顿时停止了移动。
镜头上面挡着一层薄薄的茅草碎屑,勉强隐藏在茅草后面,只差一点就会暴露,然而显然,持有者已经无法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挪动了。
而就在镜头藏起的下一秒。
牛棚里,一只踩着泥泞血迹的皮靴子,一脚踏入镜头前。
“好啊……”
一个沉沉的男声从镜头外传来,压抑着某种令人恐惧的怒火,不急不缓的慢慢道:
“你们这群畜生,倒是长本事了……”
“以为把新生儿藏在茅草堆里,就能躲过你们这代代流传的奴隶血脉?”男声轻轻笑了一下,“真可笑。”
镜头里,皮靴与牛蹄对立而站。
一阵让人毛骨悚然的寂静后,只听镜头外传来一声凄厉无比的牛叫,几乎震得天灵盖发麻!
“牟!!”
那带着浑身伤口的高山牦牛,颤颤巍巍的站了起来,不顾伤口的崩裂,浑身流淌着鲜血,拼命扯着皮靴上的裤子。
镜头外的男声笑了起来:“现在知道求饶了?”
“你平时骨头最硬,怎么还低下头求起来了,你突然这么听话,我可不敢把孩子交给你啊,谁知道你是不是装的?”
牛棚里,那群凄厉的牛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不见。
整片空气中,只剩下男声轻飘飘的一句话,在一片死寂中,镜头里直立的牛蹄,突然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牟!”
牛蹄晃动着发颤抖,膝盖直直的砸在土地上,那一声跪下来的动静,让人听了都觉得剧痛无比。
“……”
镜头外的男人没有说话,那双皮靴却慢慢动了起来,一点点绕到了牦牛的身后。
下一秒,只见一阵寒光乍现!
镜头被晃得几乎看不清,然而寒光闪过后,牦牛跪着,皮靴站着,似乎依旧什么也没有发生。
只有面前那一小片灰棕色的土地,一点一点,被滴滴答答的血液,渗入最深处的土壤中,染成了深沉的红褐色。
“滴答。”
“滴答。”
“滴答。”
三滴血液落下,彷佛过了一个世纪,那高大壮硕的牦牛犹如高山崩塌,轰然倒在地上。
长长睫毛下,那双空洞的牛眼睛,对着镜头,一动不动的睁着。
“……”
血液瞬间悄无声息的蔓延开来。
“真麻烦。”
一片死寂的牛棚里,只剩下镜头外的男声在不耐烦的抱怨。
“奴隶就是奴隶,你们这群自以为有骨气的奴隶最麻烦,真觉得自己能翻身?”
“一群牲畜而已。”
扔下一句话,皮靴顺畅的跨过牦牛的尸体,离开之前,有什么东西裹挟着茅草,被重重扔在了血泊中。
那是一个面色青紫的婴儿。
他的脑袋上没有长着牛角,露出的脚丫没有长着牛蹄,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人类面孔,天真无邪的睁着眼睛。
那双水灵灵的眼球,却已经被掐的凸出眼眶,再也不会动了。
“以后再让赞普大人发现,你们这群牲畜私藏新生儿,妨碍新的农奴转化,就不是死一个这么简单了。”
镜头外,皮靴冷漠的声音掷地有声:
“你们是农奴,是藏区劳作的牲畜,生出来的孩子、孩子的孩子也是农奴,这辈子都只配把骨头砸进耕地里,永远也别想翻身。”
“不听话,就等死!”
伴随着最后一句震耳欲聋的警告,皮靴踩着一地泥泞的血水,发出重重的踩踏声,走出了牛棚。
“……”
牛棚恢复了一开始的安静。
代价是一头牦牛的性命,和一个由牦牛生下来的婴儿尸体。
“嗡嗡……嗡……”
方才夺路而逃的苍蝇,又轻飘飘的在两具尸体上落了下来。
与先前不同的是,这次的苍蝇似乎格外恐惧,即使品味着尸体血肉的美味,却仍然在不停的哆嗦。
南喀在相机液晶屏外,看了好一会儿,才发现不是苍蝇在哆嗦。
是镜头。
那隐藏在茅草后的镜头,几乎是不自觉的发起抖来。
皮靴一走,镜头背后的持有者,根本攥不住相机的框架,稍微碰一下,就是一阵剧烈的颤抖。
又是一阵令人心中发毛的死寂,直到皮靴消失在镜头之外,重重的踩踏声彻底消失不见,镜头才一下从茅草堆中冒了出来。
镜头里没有罗田,也没有罗田的声音,只有飞快掠过的晃动景象,和持有者急促恐惧的喘息声。
快跑。
快跑!
镜头垂下照着地面,以让人眩晕的速度剧烈晃动起来!
苍蝇一闪而过,红褐色的土地一闪而过,牛棚木栅栏一闪而过,就在即将冲出牛棚大门的时候!
镜头的晃动骤然停了下来。
“啪嗒。”
一双皮靴突兀的出现在镜头里。
“还有一只可怜的小老鼠,偷偷藏在茅草堆里,”男声笑道,“以为我看不见吗?”
下一秒,镜头被整个掀飞出去,直直的从空中滑过一条线!
“哗啦!”
在镜头剧烈晃动旋转的最后几秒钟,罗田已经彻底消失不见,只剩下蔚蓝的天空,远处巍峨的雪山,还有一声遥遥的牦牛叫声。
接下来,显示屏便一瞬间黑了下去。
“滋啦”
雪监狱内,整个液晶显示屏彻底报废,发出最后一点微弱的科技光亮,很快便如同那声牦牛嚎叫,彻底消失殆尽。
只有冷冷的雪光,顺着监狱封闭的缝隙内渗透进来。
照亮了南喀被长睫垂盖出的浓稠阴影下,那双明明灭灭的眼瞳。
第386章 残酷的真相
“……”
冷风灌进空荡荡的雪监狱,夹杂着一丝雪山凛冽的雪沫,包裹住南喀沉默的口鼻。
然而不知为何,南喀却从这股凛冽的寒风中,嗅到了一股浓浓的月盈味,浓烈的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低着头,看着手中已经报废的漆黑相机,一动也没有动。
南喀想到了很多事。
想到那个从外面来的女孩,一阵寂静过后,在牛棚里疯了一样尖叫起来,失魂落魄、跌跌撞撞的走下土坡,一刀扎进侍从的胸膛。
想到那一天,一只牦牛从牛棚中旋风般冲出来,眼中闪烁着坚毅的光,头也不回的在草原上奔跑,奔向遥远的雪山。
落天,罗田。
原来是这个意思。
那个女孩为了自己的性命,无数次挣扎,最后被迫向牦牛举起刀子的时候。
四目相对间,女孩看着牦牛透亮的圆眼睛,看着瞳孔里自己行凶的影子,突然发现自己即将杀害的牲畜,竟然是已经失踪的同伴。
她会想些什么?
那头由人形幻化而成的牦牛,听到隔壁一声声凄厉的嚎叫,门外曾经的同伴们欣喜讨好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