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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2章

  苗云楼呼吸一滞。

  狭窄的木板缝隙视野不大,只能看到男人后脑上顶着一把通体漆黑的手/枪。

  男人仍旧跪在地上,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

  然而听到那个声音后,他的瞳孔开始颤抖起来,眼球纹丝不动,那些发黑的纹路却像蛛网一样开始细微的紧缩。

  “……”

  整座空荡荡的庙里,除了几人的呼吸声,没有任何声响。

  布满灰尘的地板上人影摇动,庙宇破旧掉漆的木门大敞,四个健壮的人影挡住了外面的光线。

  从苗云楼的角度,只能看见四双粗壮裸露的大腿,皮肤很白,腿上还挂着水渍,默不作声的堵住了门口。

  这四个人和鱼贩身上的气味极为相似,带着一股潮湿的水汽,夹杂着死鱼的臭味和江岸边的土腥气,显然也是在江上跑生活的人。

  然而跪在地上的男人身后的人影,却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那把手/枪的主人穿着一条马裤,脚下蹬着一双黑色皮靴,裤子的材质很硬,非常整洁,甚至带着一股肥皂的味道。

  那种材质和颜色,苗云楼哪怕失忆了,他的常识也依旧能让他隐约认得出来。

  那是一条军裤。

  “说啊,怎么不说了。”

  军裤道:“你要许愿,跟一个土胚子石像说什么,它自己身上的水还没擦干净呢,你应该跟我说啊。”

  “一个从江里捞出来的石像哪里管得了岸上的事,”他静静道,“你想杀人,想换命,跟我说,我帮你。”

  男人闻言身形一动。

  他突然顶着手/枪直起身来,保持着跪在地上的姿势,用膝盖慢慢转过上半身。

  那把枪没有动,在他脸颊上抵着,轻轻滑过额头、眼睛、嘴唇,最后虚虚的停在了脖颈上。

  男人抬起头来,看着那把枪上面的主人,扯着嘴角笑了一下。

  “跟你说,你帮我……”

  他慢慢咀嚼着这几个字,牙齿用力,在嘴里嚼了又嚼。

  半晌,男人点了一下头,抬着头对军裤道:“好啊,你帮我。”

  “我想用我的命,换关风屠的命,让他家破人亡、妻离子散,一头跌进江里,被水草勒着脖子活生生淹死,你能帮我吗?”

  “我想从阴曹地府里,把我的妻子和孩子找回来,”男人抬着头问道,“你能帮我吗?”

  男人转过去之后,苗云楼从缝隙里就无法再看不清他的脸,看不见他的表情。

  只觉得“妻子”和“孩子”那两个字,就像是已经被他用牙齿嚼碎,腮帮子用力,吐到了对面的军裤脸上。

  空气微微波动。

  军裤闻言似乎是笑了一声。

  “你那老婆是江洋人,我也没办法啊,”他无奈的笑道,“江洋人就应该全都被溺死在江里,你强行藏着你老婆,被发现不就只有死路一条吗?”

  “再说了,你老婆是个瞎子,你儿子都被摔成几瓣了,到了阴曹地府也留不住啊,早就魂飞魄散了,哪怕是大罗神仙来了都没用嘛。”

  男人闻言身形剧烈晃动了一下。

  他嘴巴一歪,低下头安静了片刻,就在苗云楼以为他不动了的时候,突然以肉眼看不清的速度猛然跃起!

  男人一只手死死抓着那把枪,将拿枪的手腕固定在原地,甚至不顾自己会不会被一枪打死,另一只手不顾一切的向对面的脖子伸过去!

  后面传来几声急促的惊吼,那几双水淋淋的粗壮白腿飞快奔上前,反应已经算是极快,有一个人却比他们更快。

  “啪!”

  苗云楼躲在桌案后面,甚至没看清楚发生了什么,只听一声巨大的脆响,男人狠狠的摔在地上,一只手腕扭曲的翻折在背后。

  军裤以比他还快的速度,毫不留情的一甩手,用手/枪的枪身用力抽在他的手腕上!

  “真是给你脸了啊,”他感慨道,“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也不是没留你一个活口,居然还敢跑到这破庙里,求一个破石像要老子的命。”

  “你说人怎么就不知道知足呢?非要弄得这么难看,丢不丢脸?”

  “呃、呃!”

  男人的声音将军裤的感慨盖了过去,他痛苦的哭嚎起来,蜷缩在地板上,消瘦的身躯甚至开始抽搐。

  他的手腕已经以惊人的速度肿了起来,手腕古怪的耷拉在地上,显然是骨头已经断了,只有一层筋连接着手掌的肉。

  手腕折断的血被包裹在皮肉里,渗不出来,场面并不血腥,却让人只看一眼,就感到脊椎骨一寸寸发寒发痛。

  “……”

  苗云楼没有出声,他浑身都在发抖,只能用手死死捂着嘴,甚至紧按着鼻子,防止粗重的呼吸被发现。

  他睁大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军裤直起身来,两条腿迈过在地上抽搐的男人,随手柄枪揣回了腰间。

  整座庙里都回荡着男人沉重的喘息、还有剧痛的哀嚎声,军裤没有理他,一边带手套,一边侧头对那四个沉默寡言的渔民道:

  “三点十分我要去跟陆包商吃饭,老地方,韦二送我过去,这里交给你们其他人。”

  “都知道该怎么做,我不多说了,一会儿吃完饭把东西带过来。”

  他说完没有再往地上看一眼,拍了拍其中一个人的肩膀,抬手压了压帽檐,就踩着靴子往庙门外走去,不一会儿,就没了踪影。

  “……”

  苗云楼见状闭了闭眼,手指从缝隙边滑落了一点,终于微微松了口气。

  这个穿着军裤的男人,连笑带叹,从头到尾情绪都没有波动,没有任何防护,大咧咧的站在受害者身后,甚至那把枪到最后连扳机都没开。

  他很平静,从头到尾都很平静。

  然而就是这种平静,才让他在用平静的语气,吐出那些不平静的事情时候,呈现出一种近乎纯白的恐怖。

  苗云楼甚至不敢过于明显的直对着缝隙看过去,只能侧着头,用斜视的目光向外瞥去,生怕被他发现。

  现在他终于走了,苗云楼才稍微放下一些心来。

  他小幅度甩了甩头,把目光重新放回地上的男人身上,然而仅仅一眼,那一口气却又不由自主的提了上来。

  短短一会儿的功夫,那原本在地上啜泣着哀嚎的男人,竟然已经像是散了气一样,瞳孔涣散,一动不动的侧躺在地上。

  他这是……?

  苗云楼心头一跳,手指下意识一蜷,迅速聚焦目光看向他的瞳孔,这才发现男人呼吸平稳,并没有命不久于人世的状况。

  然而他消瘦的身躯却根本一动不动,那只歪在一边的手腕生理性抽搐着,一看就知道剧痛无比,他却连一丁点握住手腕的反应都没有。

  苗云楼咬了咬唇,还没等多看几眼,眼前的光线却突然晃动起来。

  他心头一惊,连忙往后一躲,侧着脸靠在木板上,目光斜侧着从缝隙里往外看。

  只见那几条湿淋淋的白腿踩着拖鞋,慢慢走上前,一声不吭的围在男人身旁,挡住了所有庙外照进来的光线。

  他们每个人手里都拖着什么东西,那东西很沉,在暗光里黑咕隆咚的看不清,苗云楼使劲看了好几眼,才看清楚那是什么。

  那是木头做的船桨,似乎刚从江里拔出来,湿漉漉的,还在往地上滴水。

  为首的那个人上前一步,只听一阵的声音,他蹲了下来,手心里搓出一卷纸烟,也没点,就直接塞进了男人嘴里。

  “你忍一会儿,”为首那人道,“要是疼就多嚼两下,兄弟们下手快,很快就不疼了。”

  他说完话,就站了起来,苗云楼愣愣的盯着那一小块纸烟,脑子里的东西还没转过来,眼前便骤然响起一声闷响!

  “啪!”

  这一声闷响回荡在庙里,几乎让空气都震了起来,只听一声,就让人皮肉/欲碎。

  “啪!啪!啪!”

  苗云楼浑身皮肉不受控制的哆嗦了一下,他死死盯着木板外蜷缩在地上的男人,看着厚重的船桨,一下一下的落在他身上。

  只一瞬间,血腥味儿就飘了出来。

  江里泥沙沉厚,船桨都是实心的木头,结结实实的打在肉上,声音其实并不大,响声很闷,却让人几乎能听到内脏破碎的声音。

  这些人用船桨,把地上的男人往死里打。

  缝隙里充斥着浓浓的血腥味,苗云楼盯着地上那双瞳孔扩散的眼睛,盯着这个用不了一分钟,就会被活活打死的男人。

  在庄严肃穆的庙里,在普度世人的慈悲石像下面,在神仙的注视下,被几个人围在地上,死不瞑目的活活被打死。

  求神啊。

  苗云楼隔着一层木板,在暗中看着他。

  你求神啊,你求求他救你啊,你明明远远的跑到这座破庙里,在这儿虔诚的磕了三个响头,为什么现在不求?

  然而从始至终,地上的男人都没有开口说一个字,石像端坐在桌案上,俯视着几人,就像真正普通的石头一样,一声不吭。

  “……”

  苗云楼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他用力闭了闭眼,手指死死扣住木板。

  他和这个人素不相识,甚至直到现在,他也近乎全然不了解这个男人的任何生平与性情,不知道他是不是该死,也不知道他有没有资格活下去。

  可是他却无法移开血涔涔一片的目光。

  那种湿漉漉的水腥味一股股漫入他的鼻腔,就像是他蜷缩在红布下,从缝隙中屏住呼吸窥探鱼贩时的味道,一模一样。

  若是那时他没有鬼使神差的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向神仙许愿,得到神仙垂下眼眸的一瞥。

  那么现在地上血肉模糊的男人,脊背上混合著的血迹,也将有他的一份。

  神仙在上……

  苗云楼的心脏跳的极快,几乎是飞速在心中颠三倒四的重复着几句话。

  我求您查查他好不好?您看看他做没做过恶事,如果没做过,您能不能救救他?求求您别让一个无辜的人被活活打死,您

  “咔嚓。“

  庙门外突然传来一声轻响。

  那声音在沉闷交错的船桨声中格外细小,然而几个渔民却是身形一动,高高抬起的船桨一顿,立刻停下了动作。

  “…………”

  地板上载来沙沙的声音,苗云楼眼眶发红,抬眼望向缝隙外,却见发出声音的不是进来了什么人,是一只虫子。

  那虫子肉眼几乎看不见,身体微微透明,速度极快的爬了进来,停在为首的男人脚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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