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一个不知道从哪儿窜出来的孤儿,无依无靠、无人惦念,还是凡事靠自己为好。
他定了定心,没有再望向石像,一撑手站起身来,抬眼飞快的四处扫了一圈。
庙里空空荡荡,仍然是只有一个正中的桌案和石像能够遮挡。
那块先前盖住他和桌案的红布,已经被鱼贩撕的破破烂烂,堆栈在桌面上,哪怕拿过来再铺上也来不及了。
没别的选择了。
苗云楼眼底闪过一抹暗光,咬了咬唇,在那钝涩的开门声越发清晰时,一个闪身,迅速躲到了桌案之后,蜷缩起来。
“吱呀”
就在他躲进去的一瞬间,头顶便打下来一抹灰扑扑的昏暗光线。
庙门被人从外推开,夹杂着潮湿腥气的光线射进庙内,空气中的灰尘闪避不及,在暗淡的光线中翩翩起舞。
苗云楼抱住膝盖,方才的茫然与脆弱已经尽数褪去,他眯了眯眼,盯着地板上的暗光,脑海中思绪飞快转动。
是谁?
这地方偏僻的荒无人烟,按照神仙告诉他的话,在被打捞上来的两天里,只有他和鱼贩闯进来过。
那么外面这个人,最有可能就是那个跑掉的精神不正常的男孩。
如果只有那个男孩,倒是好办,他在明自己在暗,苗云楼哪怕失忆了,也有一万种办法,无声无息的处理掉这个男孩。
可是如果跟着他进来的还有其他人……
苗云楼动了动手指,摩挲着桌案凸起的细小木刺。
桌案仅仅有半人高,幸亏他身子小,这才能被桌案挡的严严实实。
只是红布已经碎成了烂布条,他这样被桌案挡住,就不像先前躲在红布里可以顺着底下的缝隙看人。
现在他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双耳朵微动,静静的听着地板上的声音。
“哒哒……哒哒……”
和鱼贩那种一步带出一个沉重的湿脚印声不同,桌案后面的脚步声非常轻,轻的甚至有些飘忽不定,彷佛是脖子吊在房梁上,踮着脚尖往前走。
那种声音不像是人,倒像是鬼。
苗云楼暗中倒抽一口冷气,沉默的屏住呼吸。
他此刻无比后悔,自己为什么要贪恋那一丁点缥缈的温暖,弄死了鱼贩还不赶紧离开,非要在这座破庙里停留那么久。
这座破庙没有后门,墙壁再怎么破旧也没有缝隙,他想要逃跑,只能从正门出去。
可是苗云楼现在甚至不知道身后那人是人是鬼,如果真的是那精神病男孩带过来的人,那么同样的招数再用一遍,怎么可能还会奏效?
“哒哒……哒哒……”
那轻飘飘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和先前的鱼贩一样,来者仍旧沉默寡言的直奔石像而来,脚步声慢慢停在了桌案前,便一动不动。
很快,苗云楼就闻到了一股熟悉的焚香味。
那个“人”正在拜神。
神经病男孩如果返回来找他,一定是为了报仇,这位来者还有拜神求佛,那就应当不是神经病男孩带过来的。
然而确定了这一点,苗云楼却没有放松,反而浑身紧绷起来,悄无声息的向下按了按身子。
他心头一沉。
这座庙宇偏僻,唯一一个能拜的石像昨天刚刚被打捞上来,甚至于除了苗云楼,没有人知道这尊石像是真的神仙。
想要拜神求佛,选择多的是,何必来这里鬼鬼祟祟的祭拜?
除非来者乞求的心愿,是在那些正大光明殿上香烛火油供奉的佛祖神仙,全都满足不了、无法诉诸于口的心愿。
上一个来石像前诉说这种心愿的,是想要拿活人一条命祭拜的鱼贩。
苗云楼睁着眼睛,背靠着桌案一动不动,感受到木头里那种潮湿的腥气,身后久久没有声音,如一片烈火燎原后的死寂。
那种死寂,已经蔓延了整整一百二十一个眨眼,他听到自己胸膛里心脏的声音,愈演愈烈、轰轰作响。
砰砰。
砰砰。
来者仍然一声不吭。
就在苗云楼咬着指甲,手中死死攥着木刺,精神错乱的准备冲出去拼个你死我活时,桌案后的人却突然说话了。
“我……”
那个声音嘶哑而灰败,声音也轻的几乎听不见,只吐出了这么一个字,又不说下去了。
苗云楼闻言却眉头一动。
这个声音……?
他咬了咬嘴唇,斟酌了一会儿,半晌,终于无声的叹了口气。
苗云楼悄无声息的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在心里默默念道:
拜托。
我想看一看外面这人的模样,神仙帮我想个法子,让我能从桌案后看到好不好?拜托拜托,求你了拜托……
还没等苗云楼把这段话在心里滚上两边,只听耳边传来一声细微的“咔嚓”声,细碎的木屑从他耳边落下,扑簌簌掉在地上。
那原本完完整整的桌案,突然开裂出一个缝隙,木屑掉出来,露出一个狭窄的缺口。
苗云楼眼前一亮,立刻扒在桌案背面的木板上,脸颊贴着粗糙的木屑,一只眼睛从缺口处向外小心翼翼的看过去。
这一看,他才发现,先前种种猜测,竟然都是错的。
透过那道狭窄的缝隙,能看到来者消瘦的面颊,整个身子跪在地上,不像是地板托住了膝盖,倒像是膝盖轻飘飘的浮在上面。
那是一个男人,一个浑身湿透的男人。
男人面无表情,嘴唇很薄,浑身上下白的像一张纸,没有丝毫血色,眼睛下是浓重的青黑,像是三天三夜没有阖眼的水鬼。
苗云楼眉头一动,慢慢眯起了眼睛。
果然,从听到声音的时候,他就隐约觉得自己猜错了。
这个男人声音虚冷无力,语气平淡,他能看到那双灰暗的眼睛里有怨恨、有不甘,然而他吐出来的话却连这些起伏都没有,只有平静的绝望。
这样的人,许下愿望的契机和鱼贩绝不一样。
苗云楼盯着这个苍白的男人,看着他脸上一片淡褐色的麻子抽搐了一下,很快便跟着苍白的嘴唇一起动了起来。
“我……我来这里,不是想求什么。”
男人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说出这么一句话。
他盯着石像,慢慢吐口道:“我只想让一个人死。”
“哗啦……”
话音刚落,只听一阵轻微的响动,似乎是是潮湿的腥风吹动破旧庙门,彷佛连空气都被他的话震颤起来。
男人却没有被这话吓到。
他看起来极为消瘦,面颊都陷了进去,彷佛一阵风都能把他吹倒,慢慢吐出这几个字的时候,眼神却冷静的毫无波澜。
他低头又沉默了一会儿,这次时间不长,似乎是终于找到了如何开口的切入,语气流畅了起来。
“我听说,您昨天刚刚被人从江里捞起来,”男人低着头,跪在地上面无表情道,“这里偏僻,那您大概还没有收到关风屠的贡品吧。”
“关风屠跟我说,无论三教九流黑/道白道,都收过他的好处,上天入地大到香火旺盛的城隍庙、小到各家的灶王爷,都早就收过他关爷的贡品,管他神仙佛祖,都帮不了我。”
“我想也是。”
男人突兀的笑了一声,笑容冰冷,没有丝毫温度:“人靠饭活着,神仙也得靠香火过日子。”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怪不得我散尽家财、想尽一切办法,到头来还是保不住我的孩子,也保不住我老婆。”
苗云楼眼睛里闪了闪。
他透过桌案的缝隙,看到男人在吐出最后两个字的时候,眼底被绝望盖住的怒火,竟然又从已经熄灭的灰烬中,重新燃烧起了一瞬。
“我现在一无所有,没什么好供奉给您的,”男人低声道,“这一柱青烟也是我从别的庙里偷来的,不是我的供奉。”
“但我不跟您求什么。”
男人终于抬起头,直视着石像,满是血丝的疲惫眼睛里闪动着火光。
他道:“我只想让关风屠偿命。”
“我没有别的东西了,”男人道,“我所有的身外之物都去换我老婆孩子的命了,可是到最后那些东西也没了,她们也没了,我只剩下一条没用的命了。”
“您行行好,用我的命,换他关风屠的命,行吗?”
男人说完,喉头滚动一下,便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他闭着眼,一动不动的跪在地上,双手撑地,俯下身去慢慢磕了个头,由直起身子,磕下第二个头。
他的动作很慢,却很虔诚,头磕在潮湿的地板上,发出闷闷的碰撞声。
男人在石像前直直的磕了三个响头,很快便睁开眼睛,伸手按着地板,支撑着消瘦的身躯,想要站起身来。
然而就在他弯下去的脊背逐渐挺直时,却猝不及防的撞上一个冰冷而坚硬的东西,悄无声息的抵在他背上,让他无法起身。
男人顿了一下。
“咔哒。”
他身后传来一声上膛的声音。
“你要用你的命,换谁的命?”
庙门“吱呀”一声敞开,光线争先恐后的照射进来,几个漫不经心的脚步声却挡住了这些光线,慢慢靠近过来。
男人没有回头。
在他背后,一个声音平静的重复道:“你刚刚说,要换谁的命?”
第435章 “跟我说,我帮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