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哥在厨房里喊:“摇滚!”
男人找了一首,问杨今予:“万青的行吗?”
杨今予没有异议,“嗯”了一声。
菜上齐后,花哥给杨今予拉了凳子,然后坐到了他对面,那个男人的旁边。
“给你介绍一下,骆野。”
花哥朝男人偏了偏下巴,然后脸上抹了蜜似的,对杨今予弯起了狐狸眼:“我男朋友。”
?
杨今予猝不及防挺直了背。
恰这时音箱里,吉他刚起了一个昂扬的前奏,万青的《大石碎胸口》。
叫骆野的男人很有风度的点点头:“你好。”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杨今予觉得骆野是故意放这首歌的。
杨今予出于本能,也僵硬的回应了“你好”。
心下却生出一片茫然,说不清道不明的震惊与不解。
那一瞬他甚至怀疑自己是台接触不良的收音机,以至于音波导错了频道,产生了幻听。
花哥看他这样,敲敲桌子揶揄道:“我这么大岁数了,脱个单不至于这么吃惊吧?”
“......不是。”杨今予强稳了一下心神。
面前的火锅咕嘟咕嘟往外翻滚热气,他鼻头不可抑制地泛起薄汗,不自在地低头看了眼小料碗。
“我只是没想到,你是......”
他说了一半,没再说下去。
音箱里的男主唱嗓音里包裹着笑意:“渔王还想继续做渔王~”
杨今予以前的艺高里也有很多同性恋,搞艺术的孩子思维前卫张扬,大多不在意普世的框架教条。
他甚至在上大课的时候收到过别班男生很直接的示好,他并不是不懂这些。
但内心装满音符与理想的少年,似乎从小就缺失点人类情/欲,他了解人类上演的恋爱是什么概念,却不理解驱使他们那样浪费时间的动机与出发点。
觉得无趣,便更不会去思考。
杨今予不排斥同性恋,就像也不排斥异性恋那样,怎样都与他无关。
以至于跟花哥认识的这些年,他也只注意到了花哥的画技高超,却没注意到过花哥的感情取向。
花哥诧异得都乐了:“不是吧,我还不明显吗?我就差拿喇叭满大街吆喝了。”
杨今予静默了一会儿,想了想花哥平日的言行举止,一旦接受了这个设定,一切又都说得通了。
他很快接受了花哥正在和一个男人谈恋爱的事实,平静地点了点头:“嗯,以后知道了。”
花哥朝骆野笑:“我弟好玩吧。”
这顿饭算是花哥上回答应过他的,事情成了带他见见人,杨今予没想到会见到一个男人。
他吃的不多,每次抬头夹菜,骆野便笑眯眯看过来,这种“礼貌”让他莫名地不舒服,感到压抑。
这人不行。
他冒出一个直观判断。
但他什么都没说,也知道花哥不会听谁的话。
饭后骆野去厨房收拾,花哥小声瑟:“帅吧?”
杨今予不想扫了花哥的兴,勉为其难点头,他承认,花哥的男朋友算帅的。
但那双捉摸不透的眼睛他不喜欢。
思及此,难免有对比,杨今予忽然想到了他近距离看过的其他眼睛,比如班里的闫大班长,清矜雅正,比骆野要干净的多。
没别的意思,杨今予对漂亮的事物总会多些留意。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突然做起这种比较,这一刻,他觉得骆野让人徒生不爽。
第21章 天水围
谢天是在一家即将要倒闭的旱冰场找到谢忱的。
早年这里是蒲城最时髦的娱乐场所,一开始这里叫天水围“部落”,里面常常排排站玩长龙。
随着城市发展潮流变迁,后来改叫天水围“俱乐部”。
但即使是这样,旱冰也终于沦为了时代的产物,从门庭若市盛极一时,到如今的萧条破败无人问津。
小门店从当年周边最显眼的面积,一点一点被周边高楼大厦挤进夹缝,变成了路边最不起眼的陪衬。
招牌上的旧灯牌仍旧没变,只是这条街已经容不下这样暗淡的光了。
谢天穿过一条又黑又长的甬道,里面的耳熟能详的粤语老歌扑面而来。
室内十年如一日的灯柱,围绕着中间的霓虹大灯球转,昏暗的彩色斑驳里,能看到墙壁上贴满了曾经火遍大街小巷的港星海报,满室充斥着80年代的旧香港风格。
场内没什么客人,谢天一眼就找到了他哥。
谢忱脑袋后面缝了针,双手插兜百无聊赖,踩着轮滑鞋,一圈一圈仿佛没有尽头。
“哥!”
谢天小跑进霓虹光晕里,几欲要穿越时光,奔向他们的童年
谢天第一次见谢忱,其实是不愿意叫哥的,凭什么要管一个连普通话都不会讲的黑户叫哥?
姑姑领着七岁的小男孩和一个风尘仆仆的女人杀进家门时,谢天从没见过他一向引以为傲的爸爸,会露出那样慌张的神色。
商场运筹帷幄意气风发的男人,被姑姑指着鼻子骂糊涂,隔墙还有气得发抖的妈妈死拽着他的小手不让他出去。
那时候的谢天已经多多少少能听懂大人的话题了,他小心观察着妈妈,大概知道了外面那个女人与老爸的关系。
谢忱的妈妈曾是香港生意圈里小有名气的歌女,九龙寨的众多歌舞厅争抢着付出场费,她还上过一次报纸,那是她一生最辉煌的一刻。
当然,再怎么风光,陪酒出身的歌女也不变不成荧幕里的歌星。
造物主给了她一副燕语莺声的好嗓音,却没给她一双识人的慧眼。
那年她才虚岁二十,正是做梦的年纪,战战兢兢给推杯换盏的男人们倒着酒,一双美目却怎么都离不开桌上一个意气风发的男人。
男人不是香港人,他用英语跟他们交流,举行投足都风度翩翩。
那段时间她每天都能在舞厅里见到他,她发现每次在台上唱歌,男人总会投来欣赏的目光,甚至有一次给她献了花,一大捧红玫瑰。
这让人紧张又雀跃,如天下所有的怀春少女那般,她以为这便是两情相悦了。
也确实不算猜错。
后来他给她挡酒,约她看电影,教她普通话,向她求爱,一切水到渠成。
她住进了他浅水湾的房子,辞去了歌舞厅的工作,安心做着将来相夫教子的美梦。
同居了一年后,他在香港的出差工作进入了尾声,却迟迟没提过要带她一同回内地结婚。
深秋的夜晚月明星稀,海风吹得有点冷,他在书房待到很晚也没回房间,她心疼他总是忙工作到深夜,给他做了夜宵端过去,准备等他吃完,就告诉他一个好消息!
却在靠近房门的时候顿住了脚,他在讲电话,他用普通话叫了一声“老婆”。
而后她如同行尸走肉般呆立着听完全程,三魂七魄叫生生抽成了一缕,他什么意思?
是她还没太学会听懂内地北方人的用词吗?
当她反应过来后疯了一般冲进去质问他,这下惊讶的反倒是他了。
男人诧异地看她,没说话,但她竟然瞬间看懂了那眼神的意思
我只是花钱包养一个歌女,你竟然自作聪明想要别的?
就这样,他走了,就像没来过一样。
女人到底是没能将深埋心底的“好消息”公布于众。
七个月后,盛暑难消,谢忱在铺天盖地的蝉鸣中出生了。
除了谢忱,没人知道一个二十出头如花美眷的女人,是怎样独自拉扯大一个男孩的。
他们过着躲躲藏藏的日子,在香港最逼仄的地下笼屋里。
但他的妈妈仍没死心,常去浅水湾附近游荡,试图等他爸再回来出差时定要拦截住他,逼他认儿子,这是他们唯一的希望了......
或许天不该绝人路,还真让她截到了人!
谢忱和谢天的姑姑,也就是他爸的长姐,来香港清点家里名下的房产,浅水湾这间便是其中一处。
他们的姑姑出了名的爽直泼辣,起初当然不信谢忱妈妈的话,她很自信自己的弟弟修养极好,谢家的男人从不会有劣迹。
结果在看到小谢忱的照片后,也愣住了,那鼻子眉眼,实在像极了。
眼前的女人仍显美艳风韵,她丝毫没有惧意,大有可当面对质的意思。
于是姑姑想了办法,将女人与小孩一并带回了蒲城。
谢天与谢忱的第一次见面,便是在那样兵荒马乱的纠纷里。
姑姑按着爸爸的头,给远道而来的母子道歉。该赔的赔,该养的养,谢家不允许出现这等败坏门风的作为!
谢忱最终被上了户口,留在了蒲城上学,从此多了个便宜爹。
女人在蒲城留了一段时间,得了一笔钱,还在旱冰场找了个唱歌的工作。
谢忱每天晚上都来这里看妈妈唱歌,等她下班,有时候他那个便宜弟弟也会跟来。
谢天长大后也没好意思承认,他那时候其实满肚子坏心眼,就是想替妈妈来看看,这个女的到底是个什么妖怪。
只不过后来他见到妈妈挨了姑姑一阵数落,姑姑告诫妈妈不要再误导孩子,冤有头债有主,怎么也怪不到人家母子头上去。
姑姑特意找他谈了话,揪着他的耳朵教他换位思考应该怎样对待寄人篱下的哥哥?应该怎样明辨是非?
小谢天似懂非懂地懂了。
最后是他们的姑姑当了一回保全谢家颜面的“坏人”,劝歌女离开,回香港别再回来,浅水湾的那套房子当做补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