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他家里就一个老人。”

　　段云柯戴了帽子口罩墨镜，看不见表情。

　　姚夜扭头凝视了一会，调侃：

　　“从前以为你俩是假的，他出了事，居然还来替他尽孝……你真那么喜欢他？”

　　“……你猜？”

　　段云柯笑了，傍晚刺眼的夕阳下，看不见墨镜之后的目光。

　　姚夜的表情一点点变得凝重，醋意十足。

　　小屋里的腐朽之气，扑面而来。

　　床沿上坐着一个干巴巴的瘦小老太太。

　　好几天无人料理，使得这个原本干净整齐的小家，变得腐败、发霉、死气沉沉。

　　段云柯站在空气勉强还算通畅的正中央，找了块还算干净的桌面，将果篮放下了。

　　姚夜的镜头下，谦卑有礼的待爆小生，摘了墨镜口罩，恭顺问候：

　　“奶奶好，您是庄舟的外婆吧，我是他的好朋友段云柯，这次来，主要是替他来看看您，您放心，要不了十天半个月，他就能回家了，这期间您有什么事都可以给我……”

　　写了电话号码的小卡片，还没等放置于桌角，被姚夜笑嘻嘻地拿回来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枚自己的名片：

　　“云哥是公众人物，奶奶您有什么事找我就行了。”

　　老太太一眼也没看桌子上的名片和果篮，甚至连这屋子中央的两人身影，也没怎么打量。

　　只是恍惚开口：

　　“小舟呢？你们把小舟弄哪去了？”

　　姚夜假装小心回答：“庄舟他……打架了，有坐牢的可能，您要有心理准……”

　　话未说完，被摘了墨镜的段云柯，一个眼神，瞪回去了。

　　姚夜立即笑着改口：

　　“受害人应该暂无生命危险，小舟也不会被判死刑或者无期什么的。不过，巨额赔偿款肯定是免不了的……另外，这次的受害人，是小舟的金主，小舟服务他已经有段时间了，这次曝光，造成了很不好的影响，我们公司可能会……”

　　“闭嘴！”

　　再次被段云柯，冷冷的打断了。

　　姚夜的话，不知道老人家听懂了多少。

　　神智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的老人，倚着窗棂，双目呆滞地喃喃自语：

　　“不可能，小舟不可能跟人打架……更不会……什么金主……不会……”

　　段云柯微微颔首：

　　“奶奶，您别激动，我知道您惦记小舟，您放心，作为小舟最好的兄弟，所有的赔偿金，我都会出，但凡我能为他做的，我都会做。”

　　姚夜手中的摄像机，完美录下了这一段，关上镜头，收工！

　　当晚，一连好几条微博话题，配合着一段视频，出现在微博热搜上。

　　【段云柯探望庄舟外婆】

　　【段云柯替庄舟赔偿受害人】

　　【段云柯说他是我最好的兄弟】

　　内娱再一次掀起千层浪。

　　一个星期后，无辜的少年拘留期满，被放出来了。

　　受害人没有要求赔偿，毕竟连轻伤都算不上。

　　倒是托人带了话，调侃了几句，说无论对方什么时候想通了，都可以回头来做金丝雀。

　　公司没有与庄舟解约，但将他从原本的出道名单里剔除了。

　　段云柯补上了他的番位。

　　他的外婆还是喜欢晒太阳，每每落日时分，坐在贴了碎花墙纸的小阳台上，望着远方出神。

　　头顶时不时有一两块碎裂的墙皮掉落，掉在地上一摔就碎。

　　沉默的少年一如既往地上学，下课回家后，就及时打扫干净。

　　老太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下去，认不出人、记不住事、不会用筷子、不再能下楼。

　　但依旧喜欢逢人便说：“我的外孙是大明星，可出名了！”

　　却再也没能认出身旁的少年。

　　一个月后，组合出道了，一夜爆红，热度登顶，还连着上了几回电视。

　　那天傍晚，老太太看见了电视屏幕里，一闪而过的舞台，指着那上面的某一个少年，殷切地抓着庄舟的袖子：

　　“孩子，快看，我外孙！我外孙上电视了，你认识我外孙吗？他是大明星，可出名了，他叫庄舟。”

　　纤细而苍白的少年，一点一点蹲了下去，将头埋在臂弯里，肩膀微微松动。

　　外婆说他是大明星，可他根本不在那舞台上面，不在电视里。

　　他根本就没当过大明星。

　　三个月后，老太太去世了。

　　到死没能认出自己的外孙。

　　娱乐圈里，也渐渐不再有人提起庄舟的名字。

　　组合火了，段云柯火了，当年那个没能出道的少年，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线。

　　老太太走后第二年，庄舟因重度抑郁住院，休学了。

　　清凉的涟漪，一滴一滴打湿了少年浓密的羽睫，一如这忘川河底的水，彻骨清寒。

　　小阿飘从莲花镜上一点一点地抬起头。

　　他想起来了。

　　他根本就不是大明星。

　　他从来没当过大明星。

　　甚至从未出过道。

　　日出的朝霞，透过层层叠叠的云障，照不透忘川河上的冰蓝流光。

　　待最后一位小阿飘，也从莲花镜中脱出身来，老师按时下课了，没有拖堂。

　　司影连跟小伙伴余刀和凌酒，都没来得及打招呼，就直奔奈何桥头的安检，传送去阳间。

　　飘得一念即达，飞得呼呼生风。

　　小阿飘此时的目的只有一个：

　　干死段云柯和姚夜这一对狗男男！

　　怪不得姚夜也在他的复仇名单上……

　　还差一次副本复盘课没有上完，搞不好，小阿飘是被段云柯和姚夜，双双联手害死的！

　　易青川说得对，阎罗复仇事务所的大数据，是科技与狠活，错不了！

　　段云柯的家，在S市东郊，一所超豪华的独栋大别墅，五层带电梯的那种，还有一个私人大泳池。

　　司影熟悉这里，这是段云柯出道爆红之后第二年，就买下的。

　　平时空荡荡，对方只和姚夜两个人住。

　　司影成为了小阿飘以后，没少来这里踩点。

　　每次看见大别墅，小阿飘心底，都油然生出一种强烈的愤慨。

　　段云柯的财富名利，是用小阿飘的前程、小阿飘的一生换来的。

　　小阿飘要他们偿命！

　　司影驾轻就熟地，一头扎进那湛蓝湛蓝的大泳池。

　　咕噜噜——

　　沉底儿了。

　　南方的冬日不算寒冷，但这室外泳池的使用频率，也明显低了许多。

　　屋子里的主人，倒是会隔几天换一次水，勉强还算干净。

　　小阿飘喜欢躲在游泳池底想事儿。

　　从副本里出来的年头太短，在进行复盘之前，司影总是有些人间事、世间人，朦朦胧胧地，记不清。

　　冰凉彻骨的水底，能够让小阿飘的思绪，稍微清醒那么一点。

　　司影在游泳底地呆了很久很久，直到夜幕微降。

　　大别墅的门开了，从里面走出个披着霜白羽绒服的年轻人，举着手机打电话。

　　暮色下，透过那几盏光线幽暗的小地灯，司影认出来了。

　　是姚夜。

　　姚夜化成灰他都认识！

　　黄昏时分，起风了。

　　借着一波呼啸而来的风势，哗啦啦——

　　小阿飘从游泳池中高高地飞起，像枚小炮弹一样，直直地冲着姚夜，一头撞了过去。

　　这一次，明澈纯净的少年眼中，染上了坚定杀意。

　　……

　　易青川在外地参加晚会演出。

　　今晚，全场粉丝爆满，万人沸腾的体育馆，至少有一半人手里的灯牌，写着易青川的大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