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人行至山中。时节约莫是春日，阳光正好，山中微风和煦，林间流水潺潺。这人于此心生欢喜，流连忘返。

　　这个人确实忘性比较大，在与世隔绝之地流连了许久，每日风餐露宿。

　　山里的一只小鸟怕这个人饿死，叼了一串果子飞到此人面前。鸟儿关切地说：“你很饿了吧，要吃点吗？”

　　“啊？”那个人茫然地说，“我辟了，不用进食。”

　　红色的小鸟点点头说：“原来如此，我也不用吃东西。”

　　一人一鸟都是不用吃东西的。但红色小鸟坚持向男人推荐：“这个很美味香甜，即使你不用进食也尝一口吧。”

　　男人点点头：“原来如此。”

　　他接过果子，正要放进嘴里时看见了一只路过此地的小松鼠。小松鼠憨态可掬十分可爱，男人摘下一颗放在它面前。小松鼠闻闻嗅嗅，咬了一口，然后它仰面翘起脚，不动了。

　　这个人摇摇头，面露遗憾之色：“看来它吃不惯。”

　　小鸟转头啄了两下自己的羽毛，脑袋往翅膀下面拱了拱，一副听不懂人话的样子，好像这个剧毒的果实不是它叼过来的。原来，这只小鸟察觉到山中有一股深厚的修为，于是动了杀人夺修行的心思。

　　男人又摘下一颗放在小鸟面前：“那你呢？你应该喜欢吃吧。”

　　这个人的眼睛像清泉一样干净，如此专注。纵使这只赤色小鸟已修行数百年，见过数不清的罪大恶极之事、洪福无量之人。鸟儿仍然被这样通透的眼睛震慑住了。它意识到在这样一双眼神下，最微末的恶意也无处循行。

　　鸟儿知道自己的伎俩已经被看穿，老老实实地说：“果子有毒。请原谅我刚刚想杀了你。”

　　男人听闻此言睁大了眼睛，扔掉了手里的果子。

　　“我与你无冤无仇，”他震惊地说：“你竟想杀了我？”原来这人压根儿没看出鸟儿的计谋。他的眼神之所以看起来通透智慧，是因为眼睛本来就长成那个样子。

　　红色小鸟有点无语，拍拍翅膀飞走了。

　　临走时，它忍不住问：“我谋害你，你为什么不报复我？”

　　男人说：“你又不会真的杀了我。”

　　它问：“为什么不会？”

　　男人迟疑了一下，然后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因为你太弱了。”

　　鸟儿更加无语了，憋屈地在男人头顶飞了两圈，想着自己精明一世，竟然在这种人面前不打自招。“你真是个怪人。”鸟儿说，“但你以德报怨，我欠你一个人情。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回答道：“萧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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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人一鸟此别后，经年不曾会面。

　　红色小鸟有抱负有梦想，带着自己聪明的小脑袋继续谋求更高的道行；萧无心则在山水间自得其乐。

　　又过了一段时间，萧无心于山野漫步时，被几个老头子撞见了。他们远远地看见萧无心，就很激动地跑过来，叽里呱啦地拉着他说了许多话。

　　萧无心听得稀里糊涂，但他听出来大义是要带他去吃好吃的，很愉快地答应了他们。他们请萧无心走进一个很大的房间，让他坐在椅子上等待。萧无心耐心地等待着美食。

　　这时，房间的门打开了，一群人鱼贯而入。萧无心坐得比较高，从他的视角看下去，大殿里一片都是乌泱泱的脑袋。他们神色迟疑，偶尔偷偷瞄一眼坐在高位的人。

　　萧无心茫然地说：“愣着干什么？”不是说有吃的吗。

　　这一句话自殿上载来，声音中竟然也带着一丝纯净的修为。众人肃然起敬，那声疑问虽然平淡，但也隐含着深不可测的心思；那张面容淡漠却是为了掩盖面容之下冷酷的思想。

　　站在前排的几个人彼此交换了眼神，然后行礼。于是人群如海浪般俯身，声如洪钟：

　　“拜见宗主”

　　第110章

　　无极宗寻得萧无心这样一个人物，迫不及待以功名权力引诱他。本以为这样出尘的世外高人是不可能轻易动摇的。

　　萧无心：“可以的啊。”

　　长老们：？

　　萧无心诚恳地点点头。殊不知上一次他被投喂，还是因为一只古怪的小鸟想毒死他、夺他修为。这里有吃有喝，萧无心觉得这座山头很不错。

　　看到萧无心的反应，大家都松了一口气。可惜这口气还没被呼出，就又卡在了肺管子里。

　　萧无心杀了一个人。

　　没有任何预兆，上一刻刚上任的萧宗主还好在奇地打量对方，下一秒这个可怜的弟子就被拦腰折断了。

　　原来，宗门长老们认为这位宗主不善交际，打算从年轻有为的弟子里培养一个，来做这位宗主的首徒替他打理宗门上下事务。

　　大家已经替心性如稚童的宗主安排好了，他的职责是成为一面颇具威慑性的背景板。

　　然而侍从们看着年轻人落在地上，脸上的表情从春风得意到惊恐万状。年轻健康的身体迅速失血灰败。长老连呼吸都屏住了，只敢从视线余光揣摩萧无心的心思。

　　可是被打量的那个人，看起来并不比他们更了解眼下的情况。他露出了疑惑的表情：“如果你们说这是我的半身……”

　　座上的人伸出手，可以化为实体的灵力磅礴而出。那两截正在失去热度的肢体被拎起来，软绵绵的。萧无心说：“如果是我的一部分，怎么会一折就断呢？”

　　萧无心把目光投向离他最近的一个人，动了动手指。那人就骇得差点跪下来。

　　“你们看，”然而萧无心只是敲了一下自己的脖子，诚恳地说：“我的每一部分都很结实。”

　　他心中没有恶意，那双眼睛也仍然清澈天真。他折断一个人就像折下一枝花，只是为了感受骨头是不是脆的？春天是不是要来了呢？

　　即使是高僧见了这双眼睛也要回避。他们说这不是活物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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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年冬天，红色小鸟再一次飞回山峰。这个时候，世间已经有了许多关于朱雀的传说：有的说它是凶残的妖兽，吃人不吐骨头；有的则说它赤焰般的羽毛滑过天际，是风调雨顺的吉兆……

　　然而萧无心打开院落的门，看见这只硕大的红鸟时，颇为感叹：

　　“世间竟然有那么肥的鸡！”

　　朱雀：“……”

　　所幸朱雀早知道此人性情古怪，跟他解释再多也只是白费口舌。所以它直奔主题：“我来还昔日不杀之恩。”

　　萧无心目光灼灼：“那你可不可以”今日让我杀？

　　朱雀不想听这个人对禽类口感发表看法，及时地打断了他：“萧无心，你早有登仙之兆：只要渡了劫，天道也不能奈何你。”

　　萧无心说：“什么劫？”

　　朱雀说：“情劫。”

　　这个词，短短两个字。彷佛包含了某种神秘的力量，说出口的那刻一人一鸟面面相觑。落雪无声，天地肃穆。

　　终于，萧无心开口了：“那是什么？”

　　这个问题真是让鸟犯了难。朱雀之前也没听过这个东西。

　　一只妖兽和一个怪人，在“情劫是什么”这个问题上纠结了一个下午。萧无心法力高强，甚至算出“情劫”这个东西要牵涉到一个现在还没有出生的婴儿。

　　“他还没出生，”萧无心说：“我怎么渡劫呢？”

　　朱雀思索片刻：“应该是等人家出生，然后就杀了吧。”

　　萧无心很惊讶：“你怎么知道那么多？”

　　朱雀有点得意：“我从话本上看的。”

　　于是萧无心搜罗来许多话本，想看看话本上的大家都是怎么渡情劫的。他一边看，一边掰着指头数自己的情劫什么时候才出生。

　　第111章

　　萧无心等的日子越长，看的话本就越多。杂七杂八的故事里什么都有，萧无心沉迷此物好一段时间。无论他读到健康还是不健康的内容，都一概照单全收。

　　萧无心还把自己想像成那些话本里的角色。这个月他是爱而不得的悲情人，痴恋得死去活来；下个月他是狡猾的浪子，和伴侣相爱相杀……于是无极宗的剑修们发现宗主突然十分好学，就连吃东西时也手不释卷。

　　弊端是，萧宗主变得阴晴不定了。他钟爱皆大欢喜的情节，讨厌看到不圆满的结局。

　　朱雀向萧无心报恩后，要去修自己的功德圆满。它对萧无心的读书成果很好奇，临走时还问对方是否研究出了什么。

　　萧无心很严肃地说：“总的来说，情劫是个很危险的东西。与之接触时须多加小心，稍有不慎便容易魂飞魄散。”

　　朱雀没想到他能说出这样的话，顿时肃然起敬。

　　萧无心继续娓娓道来：“我来给你推荐几本吧：像这个‘多情弟子无情师’还比较好看……”

　　于是，朱雀从无极宗飞走时鸟喙上还叼着一捆萧宗主的安利。

　　冬去春来，冰雪消融，万物复苏。细雨淅淅沥沥地润湿土地。萧无心靠着窗户看闲书时开始走神：看了那么多别人的情劫，他自己的怎么还不来？他知道自己早就做好准备，更多的等待只是增加无聊的时间。

　　说到底，什么皮相能迷惑一窍不通的痴愚？什么力量能有损金刚不坏的肉身？无论把萧无心丢进汤泉还是油锅，恐怕他的评价都是“水温不错”。

　　因此，萧无心算来算去也看不到一卦凶兆。

　　不知道第多少个冬天时，大雪积压在树枝上。乌木折断时发出冰裂般的脆响。那声响落进大地，被雪层很快地吸收了。但萧无心很灵敏地辨别出了这个声音。

　　他依靠直觉，明白他等待的一劫要来了。

　　萧无心走到树下，那里有一个襁褓。小婴儿在厚实温暖的布料里熟睡着，萧无心一头雾水地把他举起来。

　　那个包袱很轻，里面真的是活物吗？

　　萧无心的脸凑近时，婴儿动了动。那张酣睡的小脸皱了起来，眼睛睁开一条缝。

　　萧无心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婴儿张开还没长牙的嘴，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啼哭。

　　萧无心被他哭得心神一震，愧疚顿生。小东西被他抱得不舒服了。

　　婴儿在他怀里哇哇大哭，脸都憋红了。萧无心抱着这个襁褓回到宗门时，脑子已经被哭得嗡嗡响。情劫和他想得不一样，萧无心生平第一次这般不知所措。

　　这么脆弱的东西，不可能对他有威胁……萧无心立刻打消了杀掉他的念头。

　　甚至在婴儿哭得噎住时，萧无心感到那么沮丧，几乎对自己的能力产生了怀疑是他不够强大吗，为何他的情劫脆弱到吹一口气就会死掉？他甚至想渡点修为过去，防止小情劫魂飞魄散。

　　第112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