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楚生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凑上去抱住萧无心的脖子。萧无心没有回应他,但林楚生不再因为他的沉默而害怕。因为他最近知道了一些事情:做师尊的不会伤害自己的徒弟。
林楚生催促着:“师尊?”
萧无心抬起手,轻轻放在林楚生的背上,搂住他。他们这样静静地抱了一会儿。
“好吧,如果你那么想出去。”他说,“但你要和我一起,不能离开我。”
林楚生觉得不够:“师尊……”
萧无心被他一口一声师尊喊得心痒。他还记得小孩脆生生地叫他“萧无心!”,萧无心喜欢他这样叫自己,因为这个时候所有人都被那声音吸引过来,惊讶地看着他们两个。
现在这样也不错他们更加理所应当地站在一起。
萧无心对林楚摇摇头:“外面很危险。”言外之意是他不会让步,林楚生只能在他的视线范围内获得自由。
第116章
第二天窗户才蒙蒙亮,萧无心就感觉到头皮的拉扯。他睁开眼,看见小孩坐在床头扯他的头发。
林楚生说:“萧无心,快起床!”
萧宗主的新晋爱徒,在宗门长老的耳提面命之下,对他们口中的师徒之礼进行了选择性理解:这孩子没有修仙的天赋,而却有一种机灵劲儿,私下每当有求于萧无心时他就乖乖叫“师尊”。
林楚生眨了眨眼睛:“师尊,你答应我了,说让我去山下玩儿。”
萧无心好脾气地坐起来吵醒就吵醒,反正他不是真的需要睡觉。他把小孩抱着,任由对方拽着自己的银发,打算就这样走出去。
林楚生把师尊的头发往镜子的方向拉了一下,有点尴尬:“咳,不能这样出门。”伏续长老要是看见这副刚睡醒的样子能黑着脸训他一个星期。
林楚生把萧无心拉过去,让后者在镜子面前坐下,他兴致勃勃地给师尊束发。
萧无心跪坐后的高度很适合林楚生摆弄他的头发。师尊看着林楚生一会儿在左一会儿在右,把自己的头发当成了玩具。
等到耐心耗尽了,小孩就把镜子往前一推,把杰作给师尊欣赏。
“唔……”萧无心端详了一会儿镜子里的自己,猜测道,“山下盛行乞讨之风?”
林楚生也皱眉,他对着那东一缕西一撂的银发看了一会儿,然后又看了看头发下面师尊的脸。最后他笃定地夸奖了自己:“很好看,我好厉害!”
然后小孩在镜子前坐下来,对萧无心说:“你也给我梳头,我们比比谁更厉害。”
萧无心感到很惭愧:“我第一次养小孩,不会这个。”
林楚生一副少年老成的样子:“没关系,试试嘛。我也是第一次当小孩。”
萧无心只好听他的。
他把手放在林楚生的头发上,年轻的孩子有一头乌黑的发丝。在充足的光线下闪着健康的光泽,他的手指穿过对方的头发时,才发现不知不觉间林楚生的头发竟然很长了……萧无心想起了自己看过的话本,文本之前有油墨配画。
林楚生从镜子里看着:人人敬畏的萧宗主现在笨手笨脚,神色迷惑。他觉得很有趣,对萧无心说:“我教你?”
萧无心摇摇头:“我试试。”
他让林楚生等待,让黑亮的发丝顺着他的手指流下来。有一两缕毛躁的头发安静地翘着,等待他的处置,萧无心彷佛从这种安静中嗅到自己某种隐秘的期待。
他回忆着自己看过的书:书中的女子用发簪将长发挽起,对着镜子整理妆容。
十五始展眉,愿同尘与灰……
萧无心将一股灵力凝作实体,化作细长而闪光的发簪,顶端是简洁的辛夷花形状。他在林楚生惊讶的目光里把发簪插在了挽起的发髻里,固定住。
萧无心说:“好了。”
林楚生看着镜子,很意外萧无心竟然做得不错,他凭着孩子的直觉欣赏着。彼时林楚生并不知道这是女子到了嫁娶的年龄才会梳的头发。
林楚生满意地对萧无心说:“很好很好,我们快出发吧!”
萧无心默默地看着小孩,后者抬头看着师尊,正等着师尊回应自己的喜悦之情。萧无心看了一会儿,抬起手柄那一缕灵力收回,林楚生的头发又散落到肩上。
萧无心摸了摸鼻子,转开视线:“还是这样顺眼一点。”
第117章
“……好俊的小仙童。”
山下的集市烟火气盛,叫卖声接连不断。妇人见了俊俏的小孩心生欢喜,伸手想去摸林楚生头上的小发髻。林楚生没见过那么多的陌生人,怯怯地退后一步,回头查找师尊的身影。
大街上人来人往。刚才,林楚生在琳琅满目的新鲜玩意儿里松开了萧无心的手。
林楚生入迷般地往前走,看见钗裙鲜艳,听着锣鼓喧天。乱花渐欲迷人眼,等他如梦初醒般回头时师尊却不在身后。
林楚生慌了神。他掉头返回,仗着孩童的小身板在人群里见缝插针,沿着原路逆行。他没有在那些陌生的面孔里看见萧无心的脸。
“师尊!”小孩急急地叫着。
小孩在人群里像湍流中迷茫的幼鱼。人流两边是林立的茶馆酒肆,一个银发男人正从窗口往下凝望。旁边一个黑衣的男子含笑说:“萧宗主这般缺少耐性?”
萧无心的心情不好,他指着下面的人群:“他在唤我。”
黑衣男人叫袁许平,他沿着萧无心手指的方向看下去,什么也没看见。袁阁主是个凡人。
但他看得出萧无心正在饱受分离焦虑之苦,很明显这不是谈话的好时机。袁许平遗憾地摇摇头,招手叫出一个孩童:“来见见萧叔叔。”
走出来的孩童行礼,规矩挑不出差错。只是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有些人。袁许平揣摩着萧无心的想法,主动说:“犬子和您那位首徒倒是一个年纪,说不定能做对玩伴……”
萧无心耐心耗尽:“不必。”
人群里,林楚生停下来脚步:“萧无心!”不安让小孩顾不上公开场合的师徒之称。林楚生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鬼使神差地,那个刚出来见礼的袁家小孩耳朵动了动。而此时萧无心已从楼上跃下,落地时轻如鸿羽。
袁许平说:“袁渊。”方才谄媚的声音已经听不出来了,现在语气里全是无奈之情。
袁渊扶着窗棂往下看,摇摇头:“算了,只不过是个成不了事的爱哭鬼。”
“哟,小大人,你娘可不是这么和我说的。”袁许平揶揄,“玉娘说你可想认识他了……只是不知道对方是个小姑娘还是小郎君呢?”
袁渊说:“是男的。”
袁许平很意外:“你怎么知道?”
“我方才听见他说话,”袁渊也有点惊讶,顿了顿,“一边叫人名字,一边还在哭呢……可我怎么听到的?”
萧无心在林楚生身前停步时,看见他正被一个比自己高了半个脑袋的小丫头掐住了脸,嗷嗷叫着。林楚生忙着和小姑娘掐架,一时间哭也忘记了,师尊的名字也忘记了。
小姑娘说:“哭哭啼啼的,没骨气!”
林楚生说:“关你什么事,我就爱哭,我乐意!”吵了两句,两个屁大点的小孩就在地上打作一团。这时林楚生还没学剑术,于是无极宗大师兄逐渐落了下风……就在林楚生要落败时,萧无心很心机地把他俩拎开了。
小丫头气得不行:“手下败将,耍赖皮的手下败将!”
林楚生也不依不饶:“你叫什么名字?我们下回再比胜负。”
“我叫chuchu阿嚏!”小丫头心虚地打了个喷嚏,才想起自己是偷溜出来的,不能泄露身份。
林楚生没听清:“阿什么?”
对方只好胡诌:“阿英,落英缤纷的英。”
这时天空中突然窜出一缕焰火,真像白日落花,好似世俗界富贵人家出行的阵仗。萧无心把林楚生抱起来,后者看得呆了,孩童眼眸里倒映着白云和火光。
林楚生回神时,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他搂紧了萧无心的脖子,埋怨对方:“师尊,你下次不要乱跑……我会很担心的。”
第118章
林楚生对那个小姑娘印象很深,后来挨个去敲集市附近住户的门。大家都说没见过这么个人。
“呀……要是穿那种缎子,肯定是富贵人家的小姐了。小公子别处看看吧。”
林楚生说:“她叫阿英,落英缤纷的英她真的不住这里吗?”
萧无心摸了摸徒弟的头:“为什么想找她?”
林楚生说:“我答应她下次要打架……比试一番。既然已经答应,怎么能言而无信?”
萧无心点点头,看向刚才回答问题的人。
“叫‘英’的女孩,我倒确实知道一个。”站在门口的住户迟疑着说,“群英楼有个打杂的小童叫英娘。群英楼是一处是非之地……仙长,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了。”
所谓是非之地,对萧宗主来说算不上什么了。林楚生如愿以偿地见到了英娘:一个瘦瘦小小的孩子,穿着打了补丁的粗布衣服,在水井边汲水。她年纪看着很小,乱的碎发垂在孩童的颊边。
英娘平静地说:“你找我?”
林楚生说:“好像不是你……”
“你认错人了。”英娘摇摇头,“我没见过你。”
林楚生不甘心地问:“可你怎么知道我要来找你?”
英娘没有回答,双手拎起桶转身离开。林楚生情急之下伸手拉她。女孩身子骨不太结实,被拉得一趔趄,水桶掉在地上,水全部洒了出来。
林楚生惊慌地看向英娘。英娘习以为常地把桶抱起来,熟练地重新拴绳打水。她没有说任何责怪的话。
和林楚生打架的人比这个孩子力气大多了,他知道自己找错了人,而且还闯了祸。林楚生不知所措地嗫嚅道:“对不起。”
女孩终于开口回答林楚生的问题:“我知道你要来,还知道你带了无极宗宗主来。那天你们在集市口问一个名字带‘英’的女孩,有人指路让你寻到这里。”
英娘说的一字不差,林楚生震惊了:“没错,但你为什么知道?”
桶落进水里,发出“哗啦”声。英娘说:“因为这里是群英楼,说出口的话就不是秘密。总有人知道。”
“原来如此。”在林楚生眼中,山下无论什么样都很正常。他对此接受良好,让他疑惑的另有一事:“可你刚才为什么不说话?”
女孩拉住吊着桶的绳子,在消瘦的手腕上饶了几圈。她说:“因为我要打水。”
英娘的工作就是打水。她太年幼,还没有被分派其他差事。她每一天都用这只水桶补充后院的水缸。
林楚生说:“你这么厉害,知道那么多事情,为什么只在这里打水呢?”
英娘沉吟片刻:“到了明年,我还可以洗碗洗衣服。”
“不对。”林楚生说,“你有更好的事可以做。”
英娘本来不愿再交谈,听到这句话时,她把桶放在地上。女孩上下打量这个养尊处优的小孩,讥讽地说:“只有穿着漂亮的衣服,别人才会让她做更好的事。这是大家定好的。”
“你很厉害,”林楚生说,“如果大家定好了这种事,你就让大家都听你的,自己重新定。”萧无心每天吃吃喝喝不干正事,但山上所有人都听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