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宗主一如既往地弄错了事件的重点。
他在发表了一番对于徒儿们和睦关系的感慨后,就试图继续当他的甩手掌柜……林楚生不得不再次向师尊解释这件事的严重性,他解释得嘴皮子要磨出火星子就差给对方跪下了吟风阁阁主被宗门剑阵所伤,此事非比寻常。萧无心作为宗主一定要拿出主意来。
萧无心脸上少见地出现了沉思的神色。剑尊思索一会儿就脑子疼,只好再一次用求助的眼神看向大弟子:“楚生……”
林楚生挺直脊背板着脸,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他说:“弟子人微言轻,能帮到师尊的地方十分有限。”萧无心这次得自己想办法。
萧无心想了想,一边揣摩林楚生的脸色一边试探性地分析:“这事十分严重,处理不好便容易激起众怒,甚至深化不同宗门之间的矛盾……”
看见自家大弟子赞许点头,不擅长为人处世的剑修稍微受了些鼓励。萧无心继续说:“那么可以趁袁渊在病中把他杀了……尸体藏好,这样就没人知道他被剑阵所伤。”
林楚生:“……”
萧无心看林楚生脸色一黑,于是知道自己说的东西不恰当。他心思一转立刻找补,迅速提出第二个解决方案:“那么可以趁慕深不备把他杀了,这样就无人说无极宗偏私……”
听了这些话,林楚生的脸再也板不住。他伸出一只手搓了搓自己表情管理失控的脸,喃喃道:“唉……罢了罢了。”
……
袁渊靠在床头,脸色还透着病气。一旁侍候的仆人给他端来一碗汤药。林楚生进门时正好看到袁阁主在喝药……他身边的仆侍大夫很陌生,都不是无极宗的人。
这说明袁渊不再让无极宗弟子近身了。
林楚生向袁阁主拱手行礼,然后他身后跟着的侍从就上前跪下,将铺着丝绸的托盘高举过头顶。丝绸上摆放着圆润剔透的上品丹药十枚……袁渊喝了一口手里的汤药,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林楚生又说了几句讨巧的话,然后他身后的侍女就上前跪下,将手中沉香檀木的盒子打开。盒子里盛着光华流转的极品法器,最适合凡人用来防身……袁渊把喝完的药碗放在桌上。他一只手无聊地撑着脑袋,另一只手用勺子拨弄着碗底药渣。
林楚生再次诚恳地表示歉意,然后自己上前一步跪了下来,低着头将手中的纸高举过头顶。他告诉袁阁主,这是无极宗剑阵的一次性契约,只要拨动一下就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袁渊手上动作一顿,抬起眼皮看着跪在地上的人,却只看到一个谦恭驯顺的头顶。
袁渊说:“还治其人之身?”
林楚生高举着契约,说:“正是如此。”
袁渊说:“还给谁?是还在你那个闯祸的师弟身上,还是你们的萧宗主身上?”
林楚生说:“在我身上。”
袁渊笑了一声,不再理会林楚生。他近旁的人把药碗收拾下去,又为他放下床边帷幕。喝了药之后,袁阁主就要继续休息了。
一个半时辰后,一只手床上探出拉开帷幕。袁渊靠在床头,有些意外地看着跪在床前的林楚生。跟着林楚生前来的一名侍女和侍从都离开了,只剩他自己还高举着手中物品跪在地上。
袁渊说:“你怎么还在这?”
林楚生说:“因为我手中的东西是三样赔礼里您最有兴趣的,也最有可能使您回心转意。”
袁渊看着林楚生,后者跪在地上彷佛一座雕塑。过了一会儿,袁渊说:“我在静音阁看见你时,你是跪着的;这次你来我房间时,你也是跪着的……都说男儿膝下有金玉,林师侄这两次却都跪得好熟练。”
林楚生笑了笑,说:“林某愚钝庸碌不堪大用……所以无论林某站着还是跪着,都没有金玉之姿。”
林楚生心想,你以为我就只跪过这两次吗……其实单单对着袁渊,林楚生就不止跪过两次他曾经对着这个天之骄子,在万众瞩目的比武台上因体力不支而跪倒。
那时他还在跟命运抗争,努力拚搏。他也幻想过自己硬气一回,不是用圆滑手段而是用自身实力获得想要的东西……那都是多年以前的幻想了。
第20章
袁渊说:“我若是同意催动这个阵法……是不是就意味着此事一笔勾销了?”
林楚生低头回覆:“无极宗与吟风阁将冰释前嫌、同心协力。”
袁渊想了想,说:“把你手里的东西给我吧。”林楚生把催动剑阵的一次性契约交给袁渊,后者随意把它放在桌上。
袁渊说:“林师侄有心,很会投我所好对我来说,天材地宝都比不上以牙还牙的乐趣。”袁渊的态度有了缓和的征兆,这让林楚生松了一口气。林楚生客客气气地说:“一点心意而已……还望阁主能稍许宽心。”
袁渊笑了笑:“林师侄心思玲珑,做事也很漂亮……”袁渊一边说着话,一边拿起剑阵契约的纸张把那张纸撕了。他说:“只不过这件事情,你来处理还不够资格。”
林楚生脸色都白了。
这时又有端着汤药的人走进来,他们来服侍袁阁主午睡之后喝药。袁渊对林楚生说:“此事超出了你的能力范围,林师侄。既然你们无极宗给不出一个体面的台阶让我下,我就只能宽宏大量一些。”
袁渊撑着下巴,看着跪在地上的男人。他说:“我也不叫你们难做了……就当是我帮你一个忙吧,林楚生。”
“谢过袁阁主。”林楚生深吸一口气,“您的恩情我谨记在心,来日楚生定会涌泉相报。”
“也不用来日了,从现在开始吧。”袁渊说,“你要怎么报答我的恩情呢?”林楚生闻声抬头看向袁渊。他和袁渊对视,从后者的目光里读出了戏谑玩味。
林楚生平静地接过一旁托盘上的药碗,跪在袁渊的床头舀起一勺汤药。他将汤药吹凉了以后放到袁阁主的唇边,袁渊从善如流地含住汤匙。喝了半碗的样子,袁渊淡淡地说:“苦得很。”
林楚生吩咐侍从们取来自己屋子里的果脯蜜饯,给靠在床头的袁渊奉上一颗。袁渊的口味并不嗜甜,林楚生喜欢的吃食对他来说太腻味了。
于是袁渊评价道:“太甜。”
喂他汤药,太苦了不想吃;喂他蜜饯,太甜了吃不惯……林楚生端着汤药和他僵持了一会儿,脸上显露出无可奈何的神色。林楚生垂着头,看起来有些茫然疑惑。
林楚生思索了一会儿,然后舀一勺汤药喂进了自己嘴里。袁渊看到他用自己的勺子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一只手轻轻按住了后脑勺。
林楚生吻了他,嘴对嘴把汤药渡过去。袁渊喉头动了动,不自觉地把药吞下去了。他们喝完了剩下半碗药。
林楚生松开按着袁渊后脑勺的手,结束了这次喂药。袁渊笑了起来:“林楚生,你这又是揣的什么心思?”林楚生说:“袁阁主觉得汤药太苦……楚生想的是,和您同尝汤药或许也能为您分走一点苦味。”
袁渊目光沉沉地打量林楚生,彷佛要看穿他的皮囊看到他心里想法一样。最后他说:“坐过来,到我身边。”
林楚生把空碗放回托盘,侍从识趣地行礼退下。林楚生坐到了袁渊的床边,并且伸手取下了自己束发的木冠。袁渊的手指绕着男人垂下的长发,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着。
第21章
林楚生几乎在袁渊床上褪了层皮,才得以脱身……当林楚生终于回到自己的寝居时,他草草清理自己,已经没有力气再去想别的事情。
林楚生一沾到枕头就睡了过去,和衣而卧直到傍晚太阳西沉。
直到傍晚倦鸟归林,大师兄才从睡眠中恢复了消耗的体力。林楚生睁开眼时发现自己规规矩矩地躺在床上,被子也盖得严严实实。甚至自己的外衣都被脱下叠好,整齐地放在了小桌上。
林楚生看向身侧的青年慕深躺在床上靠墙的那侧,睡颜十分平静。林楚生不知道慕深什么时候躺到旁边的,但他记得自己上床时没脱外衣也没盖被子。
慕深在十二岁以前经常和大师兄睡一张床。他小时候长得乖巧,睡觉时长长的睫毛垂下来,窗外月光让睫毛阴影投在婴儿肥的脸蛋上。林楚生喜欢趁小师弟熟睡时伸手轻轻碰一碰对方小刷子似的睫毛。小孩睡眠很好,所以不会醒过来。
此刻,林楚生一瞬不瞬地看着师弟,后者呼吸平稳似乎睡得很沉。于是他伸出手,就像很久以前那样轻轻碰了碰慕深的睫毛
那对羽睫一下掀开了,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直对上林楚生。
青年眼中一片清明毫无睡意,林楚生尴尬地缩回手。林楚生和已经长大成人的小师弟面对面躺在床上,不知道该说什么。半晌他憋出了一句:“……早。”
慕深定定地看着他:“不早,太阳都快落山了。”
林楚生闻言皱眉,从床上坐了起来:“我睡了多久?”慕深说:“两个半时辰。”今天本来是无极宗弟子去吟风阁交换学习的日子,但带队大师兄和对面的阁主暗地里滚到了一起……林楚生半死不活地睡了半天,事情便耽搁了。
林楚生匆匆掀被下床,刚站起身又被拉回去……慕深从后面抱住林楚生。他的双臂环绕着对方,温热的呼吸在对方颈边拂过。慕深闷闷地说:“林楚生,我难受。”
林楚生一听他难受,就想起慕深惹是生非时据说也受了伤。
他立刻让宗内的医修都来给小师弟诊断了一遍,大夫们被林楚生大张旗鼓地叫过来后仔仔细细地检查了慕深……最后他们十分委婉地告诉林楚生:你师弟屁事没有。
林楚生一巴掌拍在慕深后脑勺:“装吧。”
林楚生和医修们寒暄辞别,大夫们很快都离开了。林楚生再次转向慕深的时候,后者坐在他的床头一言不发。既然小孩身体没出问题,林楚生心想,那就应该进行批评教育了。
林楚生走向慕深,后者抬头看他。慕深的黑眼睛沉沉地透着一股倔劲儿。林楚生看到他这副样子头就开始疼了:“慕深,你给大师兄透个底儿……你到底想干什么?”
慕深说:“我想干/你。”
下一秒,青年被扇得头都偏了过去。
慕深捂着脸又看向林楚生,发现扇他巴掌的男人面色平静。林楚生看起来一点也不惊讶。
林楚生说:“换个想法。”
慕深也平静地说:“换不了。”
林楚生看着面前这个年轻英俊的小混账,肺都要气炸了。但他仍然用平和理性的声音说:“你以前看不起大师兄,大师兄从没怪你。但是慕深……这种心思是不能动的。”
慕深笑了起来:“那袁渊就可以?他就能在静音阁那样对你……难道因为他是门派之主?所以,是不是萧无心也可以和你上床?”
慕深稳稳地箍住了林楚生第二次挥过来的手。然后他站起来,身量早已经比林楚生高出一截。林楚生抬头对慕深怒喝:“说什么狗屁话!”
慕深摩挲他的手腕,态度暧昧得让林楚生起了鸡皮疙瘩。林楚生冷冷地看着慕深,然后说:“你是觉得我拿你没办法了。”
慕深干脆地说:“对。”
慕深黏黏糊糊地凑上去抱着林楚生低头要亲,后者一偏头,那个吻就只是落在面颊上。林楚生说:“我确实拿你没办法。”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
慕深抬头看林楚生,发现男人的面色非常难看。林楚生说:“可是我心里一直把你当作亲人……慕深,我把你当我弟弟啊。”
第22章
慕深的动作顿了一下,紧接着他把对方拉到了床上。
林楚生被慕深按倒时眼睛都没有眨一下。慕深伸手遮住了林楚生那双眼睛。
慕深的头发垂下来时,会轻轻拂过林楚生的锁骨。青年温热的气息打在林楚生的皮肤上,引起后者类似颤栗的反应。慕深听见林楚生变得气息不稳,然后叹了一口气。
林楚生说:“你为什么要遮我的眼睛?”
慕深不说话。林楚生从师弟的沉默里感受到了近乎逃避的情绪。林楚生问:“这是你想要的吗?”慕深的动作停住,他把头埋在大师兄的肩颈,像鸟把头埋在翅膀羽毛里。
慕深闷闷地说:“是。”
林楚生眼前一片黑暗,慕深的左手搭在他的眼睛上。林楚生伸手抚上那只手,用坚定的动作把慕深的手拉开了。
“如果这就是你想要的……”林楚生说,“你知道我不会拒绝你。”林楚生从床上坐起来,把俯身压倒自己的慕深推开。然后他开始自己解外衣。
林楚生沉默着脱下外衣。衣物滑落后露出赤裸的脊背,蝴蝶骨旁是薄而有力的背肌,沿着肌肉曲线往下能看见精瘦的腰。慕深想起小时候自己在书房打瞌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趴在林楚生的背上。他们在月光下往寝居的方向走,年幼的慕深把头埋在大师兄的颈窝里闻到干净的味道……现在慕深发现,原来林楚生的肩膀没有他记忆中那么宽。
慕深伸手摸了摸那对蝴蝶骨,它们好像翅膀的萌芽一样。只要他伸手捏住了这对翅膀,林楚生就再也飞不起来。他的大师兄一辈子都离不开他。
慕深说:“林楚生,你会怪我吗?”
林楚生背对着慕深坐着。慕深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看见男人把长发拢到肩膀一侧。过了一会儿,慕深听见林楚生说:“上个床而已,我为什么要怪你?”
慕深握住林楚生的肩膀。青年从后面环住了林楚生的肩膀,然后吻他的皮肤用嘴唇蹭他的脸。林楚生生了一张很好看的脸……那是一张英俊的脸,但如果不挂着笑就容易显得薄情。
林楚生有过那么多床伴……哪一次他不是让双方都宾主尽欢?如今只不过是在这许多人里又增加一个,林楚生没道理会怪对方。食色性也,人人都可以追求天性。慕深小时候总不按时吃饭,那个时候林楚生还要追着小师弟哄他骗他吃东西……现在慕深倒是主动找他要了。
“你小时候想要什么,我都没有说过一个'不’字。但是现在你长大了……阿深。”林楚生说,“你该明白一些大人的道理了。”
慕深蹭蹭大师兄的脸,眷恋地说:“大师兄想说什么道理?”
“在这个世界上,人但凡想要什么,总是要拿另一样东西去交换的。”林楚生在慕深额头上亲了亲,是一个纯粹不带欲望的吻。“你今晚和我上床……那明天的太阳升起以后,你就只是我的一个床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