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他们在此被围困,食物与水源穷尽,靠野果与鸟兽为食物。赛罕本就习惯这样的生活,但那些吃惯了上等食物的近侍却不行,一个个已经虚脱不堪。
他随手扔出一个石子打掉一个面庞消瘦男人手中的果子,淡声说:“有毒。”
那男人瞪目:“怎么可能,我采摘的时候明明看到有只熊吃过。”
赛罕依然冷漠,只说:“信不信随你。”
这些人并不听他的话,甚至对教皇要他们听从他的命令忿忿不平,表面上顺从,实际上内心充满不屑,在他们看来,一个异族的蛮人有什么资格能统领他们。因为一路上也没见赛罕有什么大的本领,于是更加不服。
远处一只巨鸟急速飞来,靠近山崖放慢速度,最终落在赛罕身边。
近侍看了看滚落地上的野果,几经犹豫,咬了咬牙,最后还是没捡起来。
不知为何,这片森林的野兽都格外凶猛,就连兔子都比南陆的机灵。他们狩猎艰难,已经饿了几天肚子了。
另外几人坐在一旁,扔给他一只能吃的果子,凑在一块看向赛罕,嘀咕道:“要是他那只鸟能烤了吃就好了。”
赛罕拍拍鸟的头,问:“送出去了?”
那鸟灵性地点点头。
“没回信?”鸟又摇摇头。
赛罕失笑,摸了摸脖子间的玉,他说:“接下来就要进入真正困难的地方了,你别跟随了,找个地方躲寒吧。”
巨鸟展翅而起,片刻间消失在眼前。
赛罕转向其他人说:“进入东陆非常危险,你们最好留在这里。”
其他人面面相觑,纷纷站起身,收拾东西,有人小声嘀咕:“瞧不起谁呢,蛮人。”
另一人则态度好一些:“教宗大人吩咐我们一定要跟着你。”
赛罕没再劝说第二句话,他从山崖上跳下,一片飞鸟被惊起。
近侍们更加不爽,但是也只能老老实实走下去。
***
马车向圣殿山上前行,寒风冷冽,马儿时不时甩着蹄子。
菲尔德握着缰绳向后问:“你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身体那么差找父亲做什么?”
“我有一篇关于神学论的研究疑问希望能得到解答。”祝尧探身出来,坐在菲尔德身边。
“..嗯,你之前说让我查一查是否有人失踪这件事我会办的,还有什么事吗?”菲尔德转开话题。
“寻找城内姓杰拉德的人,如果发现后一定要注意他们的行踪。”祝尧说。
圣殿到了,门口的侍卫率先认出了菲尔德,在通报的间隙中,菲尔德为祝尧提了提领口,严肃地说:“不要惹父亲不开心。”
祝尧乖巧点头。
实际上圣殿山如今很少有人能进来,菲尔德带着祝尧过来也是碰运气,教廷的人说是因为教皇被军权剥夺一事暴怒,居圣殿山不下。菲尔德多次求见都不得入。
但这次格外顺利,侍卫引着祝尧入内,菲尔德因无正当理由被留在外面。
祝尧踏进圣殿大门时不知为何打了个冷颤,他望着前路,有些踟蹰,曾见过面的侍女看见他眼睛猛地一亮,挤开侍卫领着他前往弗吉尼亚所在的地方。
“自从上次离别后真是许久没见过你,小殿下长的更加英俊了呢。”侍女笑着。
“感谢您的夸奖。”祝尧也笑。
侍女笑的更加艳丽:“殿下真是和气呢,一点也不像..”那剩下的话没敢说出口。
祝尧灵机一动,问她:“教皇大人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我自小不在教皇大人身边,担心受到他的厌弃。”
通道很长,侍女左右观望,心中对祝尧怀着好感,便大着胆子说:“大人是个不容别人忤逆他的人,不能违背他的命令,喜少怒多,但平常时候还是很和熙的。”
“谢谢您。”
大殿的门洞开,祝尧站在沉重的门前跨进去,他看到弗吉尼亚的背影,背着手站在王座前。他面对着的是一支黄金权杖,三重冠摆在旁边,颗颗宝石闪烁着夺目光芒。
弗吉尼亚站在高台上,遥遥望着仍然高大令人没有来地崇敬,他明明只穿着轻薄的白袍,却像日华加身,与宽阔繁华的大殿在一起十分相衬。
弗吉尼亚许久后才转过身来,他锐利的眼睛居高临下看向远处的祝尧说:“站在门口做什么,过来。”
光滑的大理石地板上映出祝尧的影子,苍弱,虚浮。他一步步靠近高台,最终停在台阶之下。他不明白,弗吉尼亚为什么要选在这个地方,他并非以下属或是信徒的身份而来,却站在象征君臣位置的大殿上。
“走上来。”弗吉尼亚继续说。
走到王座之上?祝尧有些迟疑,但是弗吉尼亚锐利的眼睛一直盯着他,他只能照办。
弗吉尼亚的声音很冷,身形一直保持着那个半转的姿势。在这之前,弗吉尼亚对他的态度初见时是温和的,后来是忽视的,现在是冷厉的。
“教宗大人。”直到祝尧走到他的面前,他才彻底转过身。祝尧已经不用再仰视他了,现在他与他一般高。
“为什么不叫我父亲?”
祝尧沉默。
弗吉尼亚的冷厉像是忽然消失,他又恢复到那种儒雅温和的态度:“我知道你对我始终有着隔阂,没有关系。听说你有问题要问我?问吧。”
祝尧抬起头直视弗吉尼亚,黑黑的瞳孔中映出教皇的脸,他说:“我想知道您为什么一直待在圣殿,您知道神国现在在逐渐分裂吗?教廷与王廷要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就在今天早上,王廷禁卫军带走了教廷的神职人员,跪在教堂里的信徒说教教廷要完蛋啦。”
“我还以为你真有些神学问题要问我呢,不过你在神学上的造诣确实不错,跟我当年很像,赫德森与我夸过你许多次。”弗吉尼亚一脸可惜之色。
他最后才回答:“神国百年,教廷一直立于王廷之上,实际上我们完全能将王廷彻底覆灭。但是你难道不觉得这样就十分无趣了吗?”
祝尧不理解:“一旦覆灭王廷就意味着战争,民不聊生,难道仅仅是因为无趣吗?”
“政治需要博弈,其实我已经觉得腻了,奥兰治是个不太合格的对手,但我不会吝啬让他多高兴一会,也许现在他正在王宫中手舞足蹈觉得能彻底击败我呢。等到他觉得希望变成现实我就会让他领悟什么是泡沫一般的幻境。”
“您是故意的?”祝尧皱眉问。
弗吉尼亚摇摇头:“这是必然。”
“但是人民是无辜的啊!”
弗吉尼亚很冷酷:“没有人无辜,人生下来就是有罪的,一辈子都在寻求神的救赎。”
“所以您难道想剥夺他们赎罪的权利吗?”祝尧忽然觉得奇怪,弗吉尼亚思想似乎有些偏颇,他似乎摒弃了神爱世人的思想,转而极端。
“不,我正是要开辟一条真正的赎罪之路,找到真正的天国,探索神留下的财富,也许我们自己就能成神。”
祝尧隐隐有些激动,他们终于聊到正题上了,但他面上不显,皱着眉问:“秘金?”
弗吉尼亚赞许地看他:“秘金就是神留下的财富。”
“您说的真正的天国是什么意思?”
“我曾展示的秘金来自迷失之地,迷失之地是百年前去到天国的传教士们的葬身之地,他们在大海上迷失,从天国带回的财富沉到海底。那些都是神迹,是我们去往天国的线索。”弗吉尼亚拿起黄金权杖抚摸。
“那里有真正的神,可以触到,摸到。”他的神情有些迷离,抚摸权杖的姿态像抚摸最心爱的女人。“如果能去到天国,这凡间又有什么意义呢?”
祝尧往后退了一步,他看到弗吉尼亚眼底的疯狂。那种疯狂简直要灼伤人的眼睛。
“祝尧,这个世界上除了权利没有什么东西能更令人兴奋的了。”
“亲人或者爱人都不能让您动容吗?”
“那些都是凡俗牵挂。”弗吉尼亚眼眸深沉。
“还记得你的母亲吗?”弗吉尼亚问。
祝尧眼底涌现丝不耐烦,厌恶他提起母亲。
见祝尧不说话,弗吉尼亚继续说:“她是个非常美丽的女人,她说她从遥远的东陆长途跋涉而来,东陆没有神国这样富饶的城池,美丽的服饰,她说她对外面的世界很向往,所以来到了这里。梅芷是个与神国女人完全不一样的人,她的眼睛单纯善良,行为可爱。”
“赫德森见她的第一面就喜欢上了她,我偷偷打量她。赫德森说想娶她,我告诉赫德森这个女人可能是个魔鬼,因为只有魔鬼才有那样的面孔。她反驳说她是个巫女,能看穿所有人心底在想什么。我们一开始都觉得惶恐,尤其是赫德森,他害怕她看穿他的喜欢,而我害怕她看穿我的图谋。”
祝尧愣住,弗吉尼亚说的那些话都是他不曾了解的无法窥视的,是他们的初识,是梅芷的过往。
“她说她觉得这里比东陆好太多了,她打算留在这里,于是我们收留她在蔷薇园。那时候我和赫德森虽然在政治场里初露头角,但依然是被人蔑视的存在,我们的关系越来越好,彼此是最好的朋友。直到我看到过亚马蒂斯古堡里的典籍,那上面有关于东陆的寥寥介绍,里面就记载着精灵和巫女。”
说到这弗吉尼亚的声音低下来,似乎生怕惊动了谁:“与精灵交合能青春常驻滋养身体,而巫女的血有奇效,能治愈伤痛,延续生命。当时精灵这种生物仍被一些大人物禁锢着,关于他的传言便成为了真实的。那么巫女是不是也是记载的那样?”
祝尧的身躯微微颤抖着。
弗吉尼亚微笑着将手放在他的肩膀上,仍残忍地说:“你的曾祖父就是那样的一个人,当时的大部分权利都在他手中攥着,他非常疯狂的追求青春,精灵死在他手上的数不胜数。当时所有人挣着抢着为讨好她用尽一切力量。赫德森红着脸对我说想娶梅芷,因为他太喜欢他啦!那时候我们都很年轻,我鼓励他去追求她,但我贿赂了一个有钱少爷送给她珍贵的珠宝,赫德森手里只有一个用铁制成的戒指,他理所当然的胆怯了。”
说到这,弗吉尼亚的眼神忽然非常温柔:“其实那样的女人谁不喜欢呢?但是我和赫德森是最好的兄弟我怎么能主动抢他的女人。但是赫德森求我说‘你是我最好的兄弟,我愿意用生命帮助你登上王座,你去救救梅芷,她不能爱上那些不好的男人。’当时的我陷入家族争斗的风波,没人看好我,但是从这之后一切都变了。梅芷是个美丽的傻女人,谁对她好她就对谁有好感,加之我又是当时最帅的那个,于是我们顺理成章的在一起。赫德森果然更加卖力,我向克里曼斯透露出消息我拥有巫女,争斗的天秤果然向我倾斜了。”
祝尧的嘴唇苍白的有些发抖,他简直要站不住:“所以你就偷取了她的鲜血?”
“怎么能算偷取?她心甘情愿的,我说这能让我们的生活过的更好,她就相信了。”弗吉尼亚叹息说:“事实也的确如此。”
祝尧从没想过这件事情的背后有那么多的算计,他本来以为仅仅是因为弗吉尼亚始乱终弃,谁知从头到尾都是利用。
“你真是个禽兽”祝尧咬牙泣血一拳挥向弗吉尼亚,弗吉尼亚退后半步。
教皇看着这个留着他血脉的孩子轻声叹息:“其实如果你没有出现在这个世界上就好了,我的愧疚心可能就没那么重,我也不用纠结到底需不需要你这么个孩子来作为成神路上的垫脚石。”
祝尧不愿再听,他手脚并用,以往即使发怒仍自持的冷静彻底消失不见,他想让弗吉尼亚别在说了,可那个人躲闪着仍喋喋不休。
“又或者你丑陋一些,坏一些,笨一些我都能心安理得的利用你,可你偏偏那么像她,我的心里也有些难过。”弗吉尼亚垂下眼睛用手指叩叩心脏。
“我躲避着尽量不和你接触,因为我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我们刀戈相向。祝尧,你能明白吗?一个来自父亲的怜悯之心,而非教皇的怜悯之心。”
“你他娘的闭嘴啊!”祝尧一拳挥空,栽在王座坚硬的扶手上。他怒,怒的不再在意礼仪,怒的气血翻涌,眼珠通红。
弗吉尼亚摇头叹息:“如果我们是正常的父子,我一定会非常喜爱你,愿意将一切都留给你,可惜..”
祝尧站起身又扑向他:“谁愿意跟你是父子,少恶心我了!”
但在弗吉尼亚眼里,祝尧只是个发疯的兔子,爪子和牙齿都不锋利,只有一双通红的眼睛令人怜惜。
他有些疑惑:“真的有那么恨我吗?你明明受了那么重的伤,明明走进来的时候都有些摇晃,现在耗费那么大力气又能起什么作用呢?”
“那个仓库,果然与你有关!”
弗吉尼亚轻轻一掌拍在祝尧的胸口上就令他吐出鲜血,只能无力的跪在地上,但那个暴怒的男孩还是抬起头来,兔子般的眼神消失不见了,那是一双猩红的愤怒的狮子的眼睛。
弗吉尼亚心中猛然一缩,但旋即放松下来:不过弱狮而已。
“还是告诉你一个值得高兴的好消息吧。”弗吉尼亚终于放弃了耍弄这个大口吐血的孩子。
“你的母亲还活着,不过在我的手上,至于她之后如何,只能看你的表现了。”
弗吉尼亚拍手,殿门唰的洞开,走进来几个穿着白色衣服蒙面的实验员,手中拿着粗绳子。
“不要对我的儿子这么粗鲁,他已经没什么力气了,架过去就行。”
祝尧的血在地上形成一小片血湖,弗吉尼亚让人拿容器盛着说别浪费。祝尧只觉得自己浑身哪里都痛,最痛的还是心脏和大脑,那些话和稀薄的记忆都在攻击着他。
他的眼泪甚至都流不出来,已经随着血液消失干净。
最后只能感受到实验员冰冷的手和弗吉尼亚悲伤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