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曈看着正摆弄拖鞋的顾临。

　　谁睡哪里，再小不过的一件事，他之所以争这么久，执着的根本不是谁睡主卧谁睡沙发，而是为什么高中能一起睡，现在不可以。

　　他迫切地需要一个足够坚实的证据，来证明他和顾临的关系还和高中一样，来证明分开的那半年无关轻重，一切没变。

　　他以为顾临最终会让步的。

　　因为在顾临面前，他一向无往不利。

　　可——

　　比起什么“药膏会沾到被子”，“药味重”，“一起睡会传染”勉强算个过得去的理由。

　　但纪曈就是觉得，顾临在说谎。

　　完了，感情好像真的淡了。

　　纪曈被这个念头搅得有点堵，但也不想内耗。

　　一切物体都有惯性，可能分离也是，他遵循这个定理。

　　顾临想睡沙发就睡。

　　纪曈想通了，大步跨下来，穿上拖鞋朝着主卧走，可走到一半，像是气不过，又突然折回来，踩了顾临一脚，然后才一言不发往主卧走。

　　“砰”一声，纪曈关上门。

　　正打算躺床上平复一下落差感，结果还没等他上床，手机震了下。

　　【微信消息：来自“XX”。】

　　就隔着一扇门发什么消息？

　　纪曈带着疑惑点开一看。

　　【XX：锁门。】

　　就两个字，纪曈足足看了两分三十秒，又抬眼看了看备注和头像，才确信自己没看错。

　　“？”

　　如果说之前的“沙发事变”还只是有点堵，那现在这句“锁门”基本就是点火。

　　他还能大半夜出去打扰他不成？还锁门？顾临防他？

　　纪曈气得在房间里来回踱了两圈。

　　要不是顾临背后有伤，他现在都想去给他一拳。

　　纪曈绷着脸，锁门，再度把人拉黑，上床，关灯，一气呵成。

　　无论是锁门，还是熄灯上床，纪曈都没有掩饰情绪，“我在生气”的信号几乎能穿过门板透出来。

　　屋子隔音很好，其实不算吵，落在顾临耳朵里，却像一场漫长又难熬的耳鸣。

　　顾临闭了闭眼。

　　背后的淤伤重新泛起细密的疼痛，他下意识拉开茶几抽屉，又在摸到药瓶的瞬间，停下动作。

　　已经倒了。

　　顾临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橙树林的气息铺天盖地，压过所有药味，顾临溺在里面，眼前不断映出那截绯色腰腹。

　　他一点一点抬眼，看向那扇只有几步之遥的木门。

　　今晚他做不到跟他好好说话了。

　　是防人。

　　不是防里面那人。

　　是防他自己。

　　-

　　顾临的床上也是橙树林的气息。

　　纪曈原本以为香气是从客厅带进来的，直到气味一直未散，还越来越重，一偏头，才发现在床头柜上也有一瓶。

　　纪曈：“……”

　　顾临的主卧自带阳台，纪曈一个翻身爬起来，拿过床头那瓶香薰，三步并两步走到阳台，放下。

　　“噔”一声，香薰被锁到了外面。

　　今天不想闻。

　　关外面吧你。

　　回到床上，纪曈翻来覆去睡不着，拿出手机。

　　订阅的微信弹出“罗马画展”的资讯，纪曈看了眼时间，安京晚上十点半，那罗马就是下午四点。

　　他闻着屋内橙树林的香气，点开了宋嘉禾女士的头像。

　　【JT：妈妈，我想要这个。】

　　【JT：香薰照片.jpg】

　　宋嘉禾女士几乎一秒就回了消息。

　　【最高决策者：香薰没了？】

　　【最高决策者：好，妈妈带。】

　　【最高决策者：量体温没？】

　　【JT：量了，没发烧，今天你都问六遍了。】

　　【最高决策者：海园还是太远了，你杨姨说你今早着急忙慌回学校，饭都顾上不吃，下次就回景明湾，那里离安大近，妈妈让杨姨也搬去景明湾。】

　　【JT：不用，杨姨住海园住惯了，我也不常回，接下来项目会很忙，可能一两个月回一趟。】

　　纪曈问了问宋嘉禾女士接下来的行程，又闲聊了下罗马的天气，视线时不时瞟过窗外。

　　最终还是长叹一口气。

　　【JT：妈妈，香薰如果买得到的话，多带一份。】

　　【最高决策者：怎么了？】

　　这次过了两分钟，才有新消息。

　　【JT：有人好像橙树林中毒了。】

　　宋嘉禾：“？”

　　结束和宋嘉禾女士的对话，纪曈心情终于平复。

　　昨晚凌晨四点多才睡，纪曈以为自己今天可以沾枕头就着，可他翻来覆去十几分钟，愣是没有一点睡意。

　　纪曈瞪着眼睛看向天花板。

　　…香薰都拿出去了怎么顾临枕头上还是橙树林的味道？

　　以前纪曈偶尔失眠的时候，会刷题助眠，可今天他不想动脑，任何一点费劲的事都不想做，只想放空。

　　阿原他们睡不着的时候会干什么？

　　半分钟后，纪曈点开了短视频。

　　他平日其实鲜少浏览这种只有即时满足感，而且会分散注意力的软件，可今天他最需要的就是分散注意力，否则一静下来，脑海里就都是顾临后背的伤。

　　他忽然觉得锁门也挺好的。

　　娱乐向短视频内容大差不差，纪曈草草浏览了两个，都不是他的靶向，正要退出，手机自动弹到下一个视频——

　　“当年你为什么不辞而别，为什么不说一声就走？”

　　视频中传来一道声嘶力竭的声音。

　　只一句话，就留下了多疑的纪曈。

　　他原本已经往下划拨的手指顿住，下意识拿过手机，看向屏幕。

　　视频中，西装革履的男人正拉着一个身着职业装的女生，两人拉扯着站在下着瓢泼大雨的街道上。

　　道路两旁灯光不断闪烁，背景音乐如鼓点，跟随着灯光闪烁的频率一点一点激昂起来。

　　一段快速的记忆片段闪回，女生淋着雨，呼吸越来越重，即将要将一切全盘托出。

　　纪曈仔细听着。

　　终于，在音乐到达副歌最高|潮那一秒，女生红着眼睛撕心裂肺——

　　“因为我怀孕了！因为你说不要孩子！所以我要逃离你！你满意了吗！”

　　纪曈：“………………”

　　纪曈面无表情划走。

　　人生宝贵的五分钟被浪费了。

　　视频随着指尖指令，下划到另一个视频。

　　相似的雨天，相似的街道，相似的背景音乐，甚至相似的男女主出现的那一刻，纪曈闭上眼睛。

　　专业对口的纪曈比谁都清楚，他在这个视频停留的五分钟，已经足够大数据算法深度分析出用户的“兴趣”和“需求”，定制推送，精准投喂。

　　果然，纪曈连续往下划了五个视频——

　　“她身患绝症，为了不拖累爱人谎说自己拜金要分手出国，他发名成业疯狂报复……”

　　“五年前她捅了亲叔叔，锒铛入狱，为了不给他的人生留下污点，她流着泪决绝分手，再相遇时竟发现……”

　　绝症，顾临没有。

　　叔叔，顾临好像也没有。

　　孩子，顾临好像……

　　他在想什么？？

　　“……”

　　纪曈木着脸关闭软件，扭头瞪着主卧大门的方向。

　　这号算是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