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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凡心渡魔 有情燕 5174 2026-07-25 01:07

  比如,我应该问问,为何他二话不说就能答应安排我走。明明魔教教徒,应很希望我留下来安抚住桓九,为他打点上下。

  比如,我该说实话,我炼化这扇子,是想赶他出去后,趁着桓九没回来,立刻……

  最终我只说得出一句无力无意义的话:“符兄,少主应该,快回来了吧。”

  符有期吟思:“我估计我爹还能拖他半个时辰……算了,万一拖不住呢,我得先溜。我可不想再被表哥踹几脚。”

  我垂目道:“符兄打算私自放我走,倘若事成,少主对符兄恐怕不止会踹几脚而已了。”

  符有期道:“那我也不能看着你老在他手底下受委屈呀!他是我兄弟,难道你就不是?我一个兄弟总欺负另一个兄弟,我当然得把他们分开。”

  我微微攥紧了雪玉扇,我觉得,可能我还是说实话为好。

  符有期继续道:“哦对,你也不必担心管圣教的事,表哥弄不懂,这不是还有我爹和我嘛,虽然我们都管得没你好,也摁不住表哥……可十年都这么过来的,早习惯了。说到底这本就跟你没关系!所以你不用搭理,只管备好行李放心走!”

  我上前一步,欲开口,话未出,他已挂在门口向我挥手告辞,转瞬没影了。

  然后半个时辰,我都没办法去催动这雪玉扇,用它自尽。我将它放回了贺礼堆中,重新扎好礼带,假装什么都没做过。

  可我还是没想出自己能靠什么理由接着活下去,我不知今后该怎样与桓九日日相对。

  我见到他,哪怕是他状似无辜、哭泣着的面容,哪怕是他盈满泪水的极美的红色眼瞳,我能想到的也总是三清殿破败的殿顶,强行压进我身的采补功法,爬不到的师父的墓碑,甚至包括他那几句已收回的“凡妾”、“沈婕妤”,无数个日夜里的一句句轻蔑的“凡人”。

  未过多久,桓九便回来了。他定是意识到了什么、或用法术观察到了什么,踏入殿中脚步极快。

  他回来时,我已蹲回床上并放下红帐。但桓九也非直接找我,而是进门先一道魔气炸了那堆贺礼。

  而后他长时间站在原地,红眸紧盯着破碎的贺礼堆,抬着的手不住发抖不敢放下,呼吸粗重无比,迟迟无法调整过来,像是心有余悸。

  我道:“少主不要迁怒符兄。有什么火,尽可找奴来撒,奴现下比以前更乐意伺候少主泄火。”

  桓九转头过来,喝道:“远之!”

  我将身上衣袍解开些,再慢慢拆下发辫红绸:“少主想吗?现在就可以。少主放心,奴绝对不挣扎,你不用拿这玩意绑着我。但奴想请少主替我用它缚住眼睛,奴不想在做这种事时看见你。嗯,其实这也算一种新玩法,相信少主会新奇又喜欢。”

  我少有如此邀请,或者说我从未如此邀请过。可他却更僵在原地不敢踏近,声音发颤:“远之,本君……本君以后不经你同意,绝不会再碰你了,你别这样。”

  他这话,听得我十分想笑:“哦,是吗。少主真是怜香惜玉。”

  桓九目光不敢往红帐这头瞟,他看向桌案边一堆翻都没翻的折子:“本君不动你,也不去找符有期,本君就留在这看折子。你,你也就待在屋里陪我即可,如果愿意,你再跟我说说话。”

  第58章 相看

  我将被盖上肩头,躺下养神。

  身后确是一直传来桓九翻折子的声音、动法术写字批示下令的声音,但这时断时续,最后天光暗后,法术烛光下,干脆就是断完,偶尔响一响。我记得他折子颇多,近日魔教事务繁杂无比,这点时间可不够安排妥当的。

  但我还是不想回头瞧他一眼。他不能整天指着一个死人给他管教派,不会就学,不想学就丢给别人,丢给别人也就莫指望魔教教众完全听他差遣了。他若是虚心请教找我,为着正事,我可理他两句。

  又过片刻,背后脚步接近,红帐掀开一缝,外面的灯光和他的影子一同映了进来。我感觉到他手伸进被中,在轻触我腰间,试图摸索什么,问:“少主又想了?”

  桓九手后缩了些,他说:“本君找天问石。”

  我将他的手腕握住,拿到自己腰腹前衣带上。我衣带方才已拆过,现只剩个松松垮垮的结。

  他的手触之欲收,我将其强行摁住,翻正了身,掀开被,做些姿态仰面对他:“知道少主要来翻,奴放衣衽里面了,少主若想拿走,先解开奴的衣服吧。请少主在奴身上仔细找找天问石到底在哪,你若找不着,奴明日后日,总会想办法借到灵力炼仙器自尽的。”

  如今靠仙器是指望不上,还是返璞归真些,引他多行采补,靠身体里那个被他精血晕染过的痕迹来求死。虽他延寿丹多希望不大,可万一我勾引得好,能让他过火呢。

  是很没自尊。

  可要我与他这么过上百年,我的自尊才真是死了。

  他的手按在我腰间停留了会,仿佛很纠结。最后,他还是收回:“不行。本君不能再随便碰远之,不能伤害远之。”

  我强调说:“奴从来都在骗你,奴对你说的喜欢都是假的。”

  桓九眸光中有什么随我这话闪了一闪,但他仍说:“所以本君……更不能碰你。本君以前碰远之,都是与远之互剖心意之后才做的,本君以为远之也愿意。而今远之说都在骗我,恶心与我行事,那便是没有这心,我还会伤害远之……就不能再碰你。”

  最终桓九放弃了翻我的天问石,他回自己位置上继续看那堆折子,然后看得把折子覆在脸上,把脸埋在桌上。

  再然后,就成了我出去把他从那位置挤开,借他两笔灵力一份一份重新写批示,按顺序放好,明日下发魔教各处和望台。

  我觉得我这行为,很像民间那什么,被丈夫深深伤害的夫人幡然悔悟痛定思痛、决心从此冷脸为丈夫主持家业,帮助丈夫家大业大,但再不付出一点真心。极其之欠,却毫无办法。因这不仅是一家之事,天地圣教的稳定,还涉及修真界格局和给我师父报仇。

  且,桓九还坐在旁侧,虽隔了些距离、半分都没挨着,却眼巴巴地眨眼睛凝望我,用他这张背后藏着不知多少岁灵魂的清纯少年面庞,跟我卖乖。

  我忍不住侧目瞧了几眼,便不敢再瞧,认真看折。我怕我又溺进这双眼里,被他网住。

  我道:“奴写完的,请少主下发前拿去先读一读,学几分进去。将来奴自尽,没人会给少主改这么详细。”

  桓九缩成一团,蹲坐着不敢开腔,眼睛还在巴眨我。等会,我为何又在忍不住瞧他。

  他纠结道:“后天结侣……”

  我道:“不去,没空。奴要想新死法。”

  桓九默一会,说:“可本君最近没时间细读远之写的折子。后日典仪结束,我就要回次峰闭关至少十五日。”

  我记得他距离下次发病应也还有十五日左右才对,不至于提前这样多时间把自己关起来。

  我再细瞧他两眼,发觉他额上红印闪烁,其中灵力正不断涌动,有突破之象。

  “合体中期?似乎有些过快。”

  桓九的模样,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个红色墨点:“本来吸收大长老的金丹后,涨的修为就有剩,之后本君又……又……”他又了半日,又不出来,却极小心地跟我挪远了几寸,几乎要躲到角落里。

  我明白了:“看来,奴真是个大补的炉鼎。”

  桓九提了声道:“是本君对不住远之!若能还给远之,本君宁可都还给你。”他说到后面一句,声音再度渐微,双臂将膝盖紧紧抱住,眸色莹亮,“对不起……”

  又来道歉。

  他踩烂了我的理想,怎么就能以为一句道歉、怎么就能以为自己只是跟从前一样控制不住脾性,便什么都能补救。

  我觉着他眼睛再好看,也没甚意思,不再看他,继续看折子:“少主说一万句对不起,也不会改变奴跟你始终是个骗局的事实。”

  桓九道:“不管远之是不是骗我,本君都不能看着你去送死!一成半,难道高吗,你要拿命去赌?”

  我合了折子道:“我赌我的命,跟你有什么关系?过得了是我有仙缘,过不了是我合该如此。你以为你是谁,你能替我的命做决定??”

  桓九有些被吓住,却又很快提气:“本君是你道侣!”

  我忆及来魔教后他对我一举一动,那样的态度,那么多句凡人,不禁失笑:“你也配。”

  桓九本要再提口气来跟我吵,却忽地意识到了什么一般,眸色一阵晃荡,缓慢地把双手收回胸前互抓着袖口,有些想笑,又眼中含泪哭笑不得:“……那我该怎么办?好像我什么都不做也不对,却又怎么做都不对……我从认识远之起,这件事上就一直在对不起远之……连我的合体期都、都是……”

  我扯出他一只抓袖子的手,帮他按在腰间灵阴刀刀柄上。我这样动作,他的手指触碰到自己刀的刀柄,竟至狂抖。

  我说:“莫再强留我生机。现在杀了我,你就当我引气入体失败,死了;我也当我引气入体失败,死了。这样到地下后,我才不会怪你,我们来生再见。来生我也将弥补我今生过错,再也不骗你。”

  他手颤得拿都拿不住灵阴刀,我便很贴心地帮他拿稳刀柄,乃至抽了一小截刀身出来:“桓九,我说真的。”

  我很少叫他名字,但我叫他名字时,绝无谎话。

  他还是不回应。

  我只能更温柔些、迷惑些,有意倾身靠近,依在他战栗不已的肩边,手上捏着他的手不断抽出灵阴刀:“我对你一开始就是骗局,你伤害了我,也不算我完全无辜。所以我求你,你杀了我,我们从此两清。”

  只是,他抽刀的动作到一半,便无论如何都拽不动了。我的手稍稍一放,他刀也落回去,手亦瞬间缩回了衣袖。

  我改为伸手入他袖口,一点点从他的指节抚摸上手背,逐渐往里:“你也可以给我下个狠劲的采补功法,让奴伺候少主最后一次……”

  他猛地将我手拨开,拿袖子胡乱捂住脸:“远之你别说了!你不要再说了!!是我的错,该死的是我,我把我的命赔给你行不行……”

  我继续向前隔着袖拿住他两只手腕,把他手放上我衣襟和颈间,跟从前一样,主动起始,试图引他入巫山:“推翻仙盟,我还指望着少主的天地圣教,我还指望着少主进阶大乘。所以你不能死,最好还要将我所有生命力榨干,把我的一切都化为你的修为。你不是第一次采补我了,这种事不需要我再教你。”

  可他却动也不动,流着泪回答我:“本君已伤害远之了这么多次,不能再这么做了。否则,远之永不会原谅我,也不会……喜欢我。”

  我道:“我说了,我在骗你,你不需要有负担。”

  他弯睫低垂,漂亮的红眸和泪滴一同隐下:“我不信,远之一定还是有一点点喜欢我的。”

  他最后又缩回角落,埋自己袖子里细碎呢喃、自言自语地哭。我只知我什么话都说了、什么方法都用尽了,他还是不放我死。

  若找不到破局之法,即使他将我强留在魔宫,我余生每日能跟他聊的,也只有问他何时才能给我个终了。

  折子批阅完毕后,我由着他哭,独自回床上,放下所有红帐挡住灯光,睡了,一觉安眠。

  次日,我听见魔宫外有许多热闹。在窗边看,正有许多修士向魔教山头飞来,个个衣着红火鲜艳,是来贺喜,仙修魔修都有。

  若说在璇玑殿结盟是两个大门派定下了仙魔盟约的基调,这天地圣教登位大典兼结侣典仪,正是各处依附的小仙门和小魔教表剖效忠的机会,也是桓九统领天下魔修、成为魔尊的起始。

  今日桓九再次被二长老强行拖走,他要作为主人家接待宾客。虽则他是最强者、别人也不能将他如何,可他人得在,他需要去接受小魔教们的拳拳忠心。明日大典,交杯换盏,觥筹交错,他还得去应付这些。

  忆及他昨日看折子把脸看到桌上、璇玑殿宴厅中全程黑脸,我便晓得,此事跟把他架在火棍上烤没区别。

  璇玑殿时宴会规模不大,尚是我替他挡,但明日大规模的典仪,他要去自己应对。

  趴窗边想到此处,我只觉甚烦,转而想之后该用何办法死一死。想着想着又转回来想到桓九定会被这种场面烤死,我又只能默默给自己强调要多考虑自己死一死的大业,考虑什么旁人的。

  再一转,我又下意识觉得桓九不是旁人。

  实在烦透。

  这时天上飞落地的剑光中,有几抹青衣修士,大约是璇玑殿的人。我看见魔教另有魔侍飞上去迎接,双方在空中一直寒暄,可见重视。

  片刻之后,那头天上的人都落地了,我亦觉得没有看头,欲回床上躺躺,脑海中忽来一人声音,竟是乐扶苏:“沈师侄,你在哪里?目下情况怎样?”

  第59章 定计

  我这才记起,他在我身上留下过一缕分识。一定距离内,他能与我神识直接交流。

  璇玑殿这时才借着拜会来管我,我并不能很确定他的态度,谨慎回答:“我在少主的魔宫。他只是性情急躁些,并未把我怎样,请殿主放心。”

  乐扶苏道:“你师弟师妹都要急疯了,让我如何放心。你二师妹说,桓少主带你走时魔气癫狂难控,我一向知道他有些病症,你又在他手里,是以不能刺激,才今日顺势过来了再找你。听说你们结侣典仪照办?他究竟待你如何?”

  原是如此,之前我对乐扶苏有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他可是个结侣之誓能许天下清平之人。

  我环视四周,看这华丽如笼的魔宫,回答:“他没有待我如何。只是我与殿主约定仙魔同修引气入体之事,恐怕做不成了。我身子已毁尽了。”

  分识那头一阵寂然。

  我继续道:“那日少主在竹舍外还是偷听到了此事,他不愿我以命作赌,才至今日。所以,请殿主正常参加典仪吧。”

  那头又默了阵,乐扶苏道:“我虽也不支持你以命作赌,但赌与不赌,应是你自己抉择。而且你的师弟师妹们已在我舍外长跪三日,求我救你回来,如今看来你被桓少主带走非你本意,我当应下增城派诸弟子的恳求。”

  我道:“不需要了。我心念生机已绝,在哪都一样。我唯求一事,如今我身上被少主设了个防自尽的法印,若殿主肯帮我将法印解开,我必来生结草衔环以报。”

  乐扶苏一时无言,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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